樂碧的村寨暫時被義寧與南燕聯軍征用,四周圍得密不透風,每隔一段距離便是一座臨時搭建的瞭望台,其中有一位值勤的瞭望兵遙遙望見一白衣少女從山林的方向走了過來,下意識地屏氣凝神。
這瞭望兵年紀不大,出於防備,他一瞬不瞬地盯著那個白點兒,待其漸漸挪近,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而後便是不由自主的熱淚盈眶。
剛吃了敗仗,心情低迷的他登時熱血沸騰,扯著嗓子,在那衝破黎明前黑暗的淡青色微光下大喊:“快開門!恭迎長公主——!我們的長公主回來啦——!”
這一嗓子直接點燃了義寧軍的魂,近處的將士們蜂擁而至,霎時間跪倒一片。
段忘容將手中的長槍插進地裏,英姿颯爽地對大家拱手道:“眾將士一路辛苦了,都別跪著,快帶我見王上。”
“是!”
“嘶——”林百嶺給段忘淵上藥,傷口驀地竄出一股火辣,段忘淵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喟然道:“這一槍若是稍微再往下一寸,孤便再也見不到姐姐了。”
旁的君主若是不幸死在戰場上,臨終前都會遺憾無法給國家一個交代,這孩子竟隻想著姐姐——林百嶺表情有些一言難盡,將他肩膀上的繃帶纏好,打結的時候恨鐵不成鋼地一使勁兒,疼得少年刀削似的五官都擰成了一團。
這時一陣開門聲傳來,緊接著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忘淵。”
段忘淵聽見這隻能在夢裏聽到的聲音,擰緊五官乍然伸展開,他漆黑的眼珠子一轉,從一旁抓來衣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穿好——段忘容進來時,他一身玄衣穿戴整齊,儀表堂堂地站在榻前,隻要套上鎧甲就能上戰場了。
林百嶺目瞪口呆。
段忘容不知林百嶺也在,壓下久別重逢的喜悅,對段忘淵附手行禮:“見過王上。”
“免了。”剛剛還在念叨姐姐的少年立馬擺出君王的威嚴,遊刃有餘地向她介紹,“王姐,這位便是南燕右相林百嶺林大人,兼任南燕四方軍統帥。”
“見過大人。”段忘容謙恭有禮。
林百嶺行附手禮,唇邊漾開得體的笑:“久聞殿下大名,百聞不如一見,果真氣質雍容,神采飛揚,不輸世間任何一位男子。”
“承蒙抬愛。”段忘容微微頷了下首,道,“林帥既然也在,那我便將這一路的見聞說與兩位聽。”
林百嶺不知她懷有身孕,段忘淵卻是知曉的,他趕忙插嘴道:“王姐風塵仆仆,定是沒來得及休息,快坐下罷。”
段忘容趕了一夜的山路,確實有些疲憊,俯身坐下後繼續說:“我從樂陵方向趕來,發現車騎營正從當地老百姓手中搜刮驅蚊蟲的草藥,此地東臨北海,西靠長碧山,車騎營的艦船都用在東南水戰,王淮沒有雨林作戰經驗不會妄自行動,但蕭枕安連失五城,他絕不會靜等我們出招,也等不起。樂陵封了路,我便從長碧山繞行,隻用了一夜的時間就趕到了這裏,想必車騎營也打算趁我們不備悄無聲息地走山路繞到我軍後方,而後對我軍發起前後夾擊。”
翰朗城門是南燕與龐夏聯手一同攻破的,如今南燕也向大涼發起了全麵進攻,子書珩代表的是大涼,現在理應在翰寧打仗,段忘容很清楚,無論從哪個角度,都不能讓林百嶺知道子書珩就在附近,因此並未提及子書珩。
林百嶺聽到這番話激動萬分:“殿下見微知著,明察秋毫,外臣深感佩服!大王,事不宜遲,我們得盡快封山了!”
王淮確實不擅長雨林作戰,可若是攻其不備裏外夾擊——前者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軍隊的防禦能力,後者則會大大削弱士氣,一旦軍隊士氣垮了,後果可想而知。
段忘淵靜靜看著姐姐,眼裏的欣賞與驕傲已掩藏不住,他意氣風發地說:“封山並非長久之計。不如提前派人埋伏在山中,待其行動,將其一舉剿滅!兩位以為如何?”
段忘容與林百嶺兩眼一亮,齊聲道:“好!”
林百嶺略一沉吟,又說:“四方軍對此地氣候尚不是很適應……”
“這又何妨!”段忘淵猛一拍桌子,不出所料扯到了傷口,他強忍著撕裂肌肉的疼痛,竭盡所能穩聲說:“義寧人都是在這種氣候下長大的,林帥負責做我軍的堅強後盾,孤親自帶兵,讓他們有來無回!”
林百嶺知他傷情,立即脫口而出:“大王身……”
段忘淵哪裏能讓姐姐知道自己受傷了,他不忍心讓她心疼,也丟不起這個臉,對林百嶺飛快地眨了眨眼,語氣篤定地打斷道:“放心,孤親自點兵點將,絕不會讓林帥失望!”
段忘容看著他,沒有說話。
作戰計劃議定後,林百嶺一退出房,原本和諧的氣氛就陷入了詭異的死寂之中。
久別重逢,段忘淵大喜過望,他還清楚地記得送姐姐出嫁那一天,自己哭得跟個沒爹疼沒娘愛的傻孩子一樣,越是如此,剛剛吃了敗仗的他越是感到自慚形穢,種種複雜而強烈的情緒糅雜在心口,讓他不知所措,甚至連看都不敢看姐姐一眼。可繼續靜默地坐下去,被這萬千滋味折磨的他一定會徹底崩潰,既然說不出話來,那就得找點兒什麽事做。
他端起茶壺給段忘容倒茶,卻猝然發現茶水早就已經涼透了——姐姐懷有身孕,怎能喝涼茶?
“忘淵。”
嗐,運氣欠佳,諸事不順,他認命地歎了口氣,剛要命人將其換掉,卻被那人突然響起的聲音喚得身體一僵。
段忘淵緩緩抬眸看向那人,少年鷹眼依舊明銳凶厲,卻怎麽也藏不住眼底的彷徨。
她一眼便已將其看穿,隻溫柔地說:“給我看看。”
段忘淵喉間發澀,眼神閃躲:“看什、什麽啊?”
“還能是什麽。”段忘容起身,湊上前來,段忘淵也不知為何竟逃離似的向後退去,大腿撞到桌角才不得不停下。
“姐姐……”他身子後仰,忍不住討饒地喚了一聲。
“別動。”段忘容微微鬆開他的腰帶,扯開他右肩上的衣裳,露出被鮮血染紅的紗布——段忘容何其了解這個雙胞胎弟弟,拍桌子的那一下他早就已經暴露。
段忘淵想說一點兒也不疼,但話到嘴邊卻沒能說出口——從小到大,他做的什麽事會逃得過姐姐的眼?
事實上,藏著掖著隻會徒增她的擔憂,讓她知道了,她反而才會放下心。
段忘容眉頭輕皺,杏眼裏透出心疼,但她很快便回歸平靜,將他的衣服重新穿好,溫言道:“我知你懂你信你,所以才對你親自帶人進山圍剿一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你必須答應我平安歸來。”
段忘淵注視著她的眼睛,認真而又鄭重地向她點了點頭。
段忘容眼角微微彎起,漾開溫暖的笑,這笑容直接暖到了段忘淵的心裏,方才的各種無法言說的意難平早已**然無存,他又變回了那個任性狂傲的冷麵少年。他瞥了一眼段忘容微微隆起的小腹,似是相當不屑一顧地說:“聽說你有了那個混蛋的孩子?”
段忘容哭笑不得,恨不得伸手錘他:“哪個混蛋?那是你姐夫,你外甥的爹爹!”
姐夫是什麽玩意兒?他這輩子都不會有姐夫!
段忘淵心裏妒恨,鄙夷道:“喲,嫁出去的女人,就是那……啊——”
段忘容實在是不想看他這副刻薄尖酸的模樣,毫不客氣地在他右肩頭拍了一掌。
段忘淵疼白了臉,渾身打顫,哆哆嗦嗦地氣憤道:“你竟然……竟然為了他打我……”
他對那素未謀麵的姐夫有著如此大的成見,若是知曉子書珩男扮女裝……段忘容沒敢放任自己繼續想象下去,當機立斷地決定等子書珩換回男裝再讓他們正式見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