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京。
紫極閣。
戶部尚書向天興帝匯報了鐵騎營新一年的軍餉數額，天興帝看著折子上的內容，沒有批複，擺了擺手，戶部尚書便沒再多言。
海遲庸看出天興帝神色極為疲憊，提醒道：“陛下，保重龍體啊！”
天興帝揉了揉眉心，“海閣老和海雲智留下，其他人退下吧。”
“是！臣等告退。”
這次議會是為鐵騎營軍餉一事，丞相雖位高權重，但去年平陽王貪腐案牽扯出很多大大小小的貪腐案，子書禎以不想讓老師操勞為由將三軍軍餉事宜全都交給內閣去操辦，因此此刻師長夷並不在場。
天興帝閉目想了一會兒，睜開眼緩緩道：“實不相瞞，近來有一事困擾朕多日，朕今日便說來與兩位愛卿聽聽。”
海遲庸與海雲智對視一眼，又恭敬地看向坐在寫著“和光同塵”牌匾下的天興帝。
“朕不知該如何對待鐵騎營。”天興帝眼中滿是煩憂，“若現在坐鎮鐵騎營的是魏王便也罷了，可那偏偏不是！”
海遲庸愕然睜大眼，海雲智則直接驚呼出聲：“不是魏王？”
兩人都是老於世故的朝廷重臣，轉瞬間便想明白很多——平陽王當初是被陷害的，他沒有說謊，魏王確實在臨陽出現過，而陛下為了掩蓋事實舍棄了他，但真正的目的卻遠遠沒有這麽簡單。
平陽王一案牽扯出太多新案舊案，有一些甚至不需要丞相親自過目，陛下卻將一切與平陽王相關的事務全都劃給丞相來處理，於是無論大事小事，凡是與平陽王沾了點兒邊的，都需要經過丞相的批複，看似丞相得到了重用，實則恰恰相反——
陛下這是要漸漸抽離丞相手中的大權啊！
兩人不禁對這位年輕帝王肅然起敬——平陽王被搬倒，他們隻看到了第二層深意，而子書禎的目的卻在第五層！
天興帝並沒有將判斷子書珩不在翰寧的原因告知，道：“朕都不知那到底是誰，又如何能安心發放軍餉？”
海遲庸沉吟片刻，問：“陛下可是有證據能證明坐鎮鐵騎營的魏王身份為假？”
“正是因為沒有證據，朕才這般進退維穀。”天興帝譏誚地反問，“兩位都見識過魏王的智謀，魏王辦事豈會露出馬腳？”
海遲庸麵色凝重：“若是能尋到魏王，便可證明翰寧那位是假了！”
“上哪兒尋？”天興帝連連搖頭，“義寧長公主若還在檀京，魏王定然不敢這般放肆，可難就難在檀京已經沒有他牽掛的人了。”
若是他當初讓子書翊去接手鐵騎營，把吳頃留在檀京，那子書珩脖子上至少還拴著鎖鏈！
子書禎現在才發現，手裏的一把好牌被自己打得稀巴爛。
海遲庸長長地歎了口氣，他本想讓雙龍並駕齊驅，然而這子書珩竟做出此等陽奉陰違瞞天過海之事，實在是孺子不可教！
一陣漫長的死寂過後，海雲智兩眼一亮，沉聲道：“依臣所見，真假並不重要，陛下想要的隻是奪回翰朗。”
天興帝聞言精神一震：“愛卿快快說來！”
海雲智：“自從假魏王抵達翰寧，鐵騎營與龐夏軍交戰過幾回，雖未吃敗仗，卻也並不盡人意，已經過去三個多月了，鐵騎營至今也沒能拿下翰朗，主帥是否該問罪呢？”
天興帝挑了挑眉：“是該問罪。”
“但陛下還不能問罪。”海雲智說，“陛下不如給那假魏王一個期限，若未能奪回翰朗，就命他提腦袋回來見陛下，或者直接在翰寧按照軍法處置，這樣無論真假，在世人眼中，魏王都已經死了。至於真的魏王，無論他在哪兒逍遙快活，都無法再回檀京了。”
隻要子書一脈還沒有滅絕，檀京便絕不會有他子書珩的容身之地，他若還敢用回子書珩的身份，那便坐實了欺君之罪。
“不錯！好計謀！”天興帝大悅，“海閣老，你當真生了個了不起的兒子！朕果然沒有看走眼！”
海雲智微微頷首，露出謙遜的笑容，海遲庸附手道：“能為陛下效力是我海家之幸！”
這時子滿走到天興帝身邊，躬身輕聲說：“陛下，丞相大人已在門外等候多時。”
天興帝一聽這話，臉上的笑意驟然散去，“他來做什麽？”
子滿：“隻說是有要事求見。”
天興帝翻開一本奏折，冷漠道：“讓他等。”
說完又抬眸看了看對麵那兩人，溫聲道：“兩位愛卿退下吧。”
“臣等告退！”
兩人見到了站在門外的師長夷。
三人相互附手行禮，客套了幾句便分別了，海遲庸和海雲智走在前麵，聽身後傳來子滿的聲音：“丞相大人，陛下抽不開身，您看今日要不……”
師長夷語氣溫和：“那勞煩公公通報一聲，臣先告退了。”
海雲智小聲跟父親說：“誰能想到權傾朝野的丞相也會走到這一天。”
海遲庸渾濁的眼中透著惋惜：“失了帝心，再怎麽賢能，也終有失勢之時。被誰防著都可，唯獨不能被陛下防著，你切記，我海家再怎麽得勢，也要對陛下忠誠啊！”
師長夷回府後，常威從懷中摸出一個封信遞上前，道：“主子，剛剛有一人送了這個過來，說務必親自交到您手中。”
師長夷接過信，看到信封上“丞相親啟”四個字，雙眸陡然一凜：“是個怎樣的人？”
常威沒料到他會這麽吃驚，怔了下，如實說：“是個穿了一身白衣的男子，身形瘦削，麵容清秀，帶著些傲氣。”
師長夷本想問他何時來的，往哪個方向去了，但既然是他，他若不想讓他見到，即便去尋也是尋不到的。
師長夷看著信封默然片刻，終是打開信，在火燭前讀閱起來。
常威靜靜候在一旁，忽然心頭一顫——他跟了主子這麽多年，主子一向沉著冷靜波瀾不驚，竟因一封信紅了眼眶！
師長夷將信在燭火上燒掉，起身走出門外，晚霞染紅了大半邊天，他立在那熱烈的火紅色裏，目光平靜地望著那株金桂，一動不動，就像是一塊本就生在那裏的石頭。
良久，他從腰上拆下昆侖玉墜，溫聲對常威道：“穗子舊了，換一個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