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隨那蒼老聲音一同傳過來的還有久違的迷迭香。
子書珩跟在吳頃身後走了上來,視線穿透繚繞的煙霧看到那披著黑色袍子的人影,確認無誤後,對吳頃拍了拍肩,示意他收回武器。
吳頃照做。
房間布局與去年春他在營帳裏看到的差別不大,幾排擱置草藥的櫃子,一張擺著茶具與香爐的案桌,一處簡易灶台——空間原本還算寬敞,但因被各種草藥塞滿而顯得有些促狹。
與之前唯一不太相同的是,這裏額外多了一處擱置靈位的龕台,上麵供奉著四個牌位,子書珩隻匆匆掃了一眼,看到了鄔梅兒的名字。
梳著銀色小辮的老者依舊像上次那樣坐在案桌後,麵帶高深又足夠慈祥的笑容,渾濁的眼睛裏亮著細碎的光。
“上次見到你我便想說,你真的太像你娘了。”申屠庫爾多說著翻過兩個茶盞,端起茶壺一一為其斟滿茶。
子書珩俯身跪坐在案前,吳頃則跪在他身側稍後的位置。
“這位是……”申屠庫爾多瞧著那張麵生的臉孔。
“是我的大將軍。”子書珩向吳頃介紹道,“這位便是西域毒帝了。”
吳頃頷了下首。
“也是個漂亮的男孩子呢……”申屠庫爾多笑吟吟地打量他,又看向子書珩,“既然帶著他來見我,那他定是你的心腹了。”
子書珩不假思索、語氣堅定:“是,關於我的一切,他都可以知道。”
吳頃聞言心中一動,緩緩抬眸看了眼子書珩——他畢竟是長平人,自從很小的時候得知晉王的立場,他從未奢望在大涼有立足之地,不承想竟被小王爺這般信任。
他鼻尖有點酸。
申屠庫爾多像是頗為詫異:“真是不可思議,你遭遇這麽多欺騙與背叛,還有信任的人可用,比我想象的要堅韌地多。”
“我是遭遇過那些東西,但我也一直在被救贖,不會一蹶不振,也不會分不清孰是孰非輕重緩急。”子書珩說著伸出胳膊正麵朝上擺在脈枕上,定定望著對麵的老者,“我猜您很想知道我現在的身體狀況。”
“你說的對。”申屠庫爾多眼含笑意,黝黑而滿布老繭的手摸上他白皙瘦削的腕,若有所思地喃喃,“讓我瞧瞧,你這身子到底能不能完成我的心願呢……”
子書珩唇邊掠過一絲冷笑。
短暫的靜默過後,申屠庫爾多收回手,端起自己的茶盞喝了口茶,片刻,他無奈地歎了口氣:“我本以為老二還能想出更好的法子……”他看著子書珩的眼睛,“這就是命啊。”
子書珩不動聲色地回視。
銀發老者彎起眼:“我猜,縱使失去五感,哪怕變成怪物,你也會讓老二為你換心吧?”
“是,一切肉體上的磨難都無法讓我放棄生。”子書珩毫不避諱自己求生的欲望,“這不就是前輩想要的結果麽?”
“無論是不是我想要的結果,這對你而言都是一件好事。”申屠庫爾多衝他攤了攤手,眼中的狡黠又濃了幾分:“你認為我讓三個徒弟塑造一個這樣的你的目的是什麽?”
子書珩不答反問:“他們知道你的目的麽?”
“很遺憾,隻有你娘知道。”申屠庫爾多目露惋惜,“他們各自有各自的立場,隻有這樣,你才不會偏向任何一方,始終保持冷靜。”
子書珩皺起眉,低沉的嗓音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陰寒:“我娘知道?”
若是夏雪安知道,那他的誕生或許根本不是因為愛,而是一場早已注定的陰謀!
盡管他在竭力掩藏自己內心的惶恐與抗拒,申屠庫爾多還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沉聲將殘酷的真相揭穿:“你猜的不錯,你的誕生,你四歲時的那場災難,都是我讓你娘做的。”
吳頃瞳孔驟然一縮,猛地看向子書珩,子書珩臉色煞白,盯著申屠庫爾多的雙目赤紅,吳頃能清楚地聽到他逐漸變粗重的呼吸。
然而目睹一切的申屠庫爾多並未適可而止,他繼續道:“香消玉殞乃千毒方裏唯一不可解的劇毒,隻需要一滴便可讓人暴斃,你之所以沒有死,並非因你喝得少,而是因你喝的本就不是香消玉殞,那是經過改造後留有香消玉殞對人體腐蝕效果卻不會奪人性命的另一種毒藥。”
……果然如此!
子書珩幼年便有過這種猜想,他那時藏不住心思,將其告訴了師長夷,師長夷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從容地給出答複,想了一會兒才麵色凝重地對他說:“不會的,你中的就是香消玉殞。”
老師何其睿智,真的不知自己的師姐做這些,隻是為了讓他成功深入大涼內部麽?
子書珩閉目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屋內登時歸寂。
壓抑的氣氛不知持續了多久,他沙啞著嗓音問:“夏雪安的真名是什麽。”
“夏哈甫·祖合拉。”申屠庫爾多說,“她是夏哈甫·哈拉汗的親姐姐。”
子書珩猝然睜大滿是紅血絲的眼:“你說什麽!?龐夏王竟讓自己的親姐姐做和親的聖女?”
“龐夏王會不會讓自己的親姐姐去送死我不知道,我隻知,為了萬無一失,我不能冒任何風險,因此他並不知三十五年前自己的母後在生下他之前,還生了一個女兒。”
子書珩不可置信又咬牙切齒地脫口而出:“但我娘卻知道!”
申屠庫爾多渾濁的雙眸驀地一顫——這正是他這幾十年來最無法釋懷的事。
夏雪安明知龐夏王是自己的親哥哥,卻不能與他相認,還要被他親自選中,冒著被發現的風險嫁給逼死自己父親的敵人。
申屠庫爾多麵露悲戚,緩緩點了點頭,“我的計劃裏,你娘隻需要讓你癱瘓在床即可完成任務,我沒想到她會服毒自殺,但這似乎也是情理之中。她真的……”
申屠庫爾多停頓了良久,滄桑的聲音裏滿是悲痛:“孩子,你要恨便恨我罷,她真的很不容易!”
“嗬嗬嗬嗬嗬……”子書珩氣極痛極,癲狂地大笑起來。
剩下的不需申屠庫爾多開口,他已經完全可以將其一一串聯——夏雪安以刺客的身份去大涼和親,真正的目的卻是生下有子書與夏哈甫血脈的他,並在合適的時機讓他中毒癱瘓在床,隨即申屠庫爾多的第三個徒弟、對子書一脈憎惡至極的織田江以師長夷的身份出現在檀京,通過為他治病、解毒上位,隨後利用子書明心咒成功離間子書策與兒子們,並導致七位皇子相繼被賜死、三皇子子書鈞弑父出逃。
出於某種尚不能確定的原因,師長夷給他下了迷仙引的六味毒,但讓他毒成的卻是申屠庫爾多,因此他不得不聽從申屠庫爾多的建議,為解毒去海底墓尋岑雪風。
一步一步,自己的人生,他人的棋子!
子書珩笑著笑著便流下淚來,吳頃從未看他如此失控過,也不知該怎麽安慰他,便跟著他一起哭。
申屠庫爾多微微垂首,閉目不發一言。
不知過了多久,子書珩漸漸恢複平靜,再開口時,聲音因哭過顯得格外喑啞:“若我娘沒死……你又作何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