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淮迎接師長夷回到軍營,師長夷將止戰契約書給他過目,王淮一字不漏地看完沒有任何賠償的止戰條約,又看到右下方的璽印,難以置信道:“丞相大人是如何說服他的?”
蘇辛荃坐在椅子上吃茶,輕輕吹了吹漂在上麵的毛尖,抬起細長的眸子看了他一眼:“比起已經正麵交鋒過的侯爺,薑炎琢更忌憚的是子書珩,讓你們二人自相殘殺,無論哪一個戰敗,對他而言都是有利的,丞相大人為他分析了一下利弊和局勢,他自是會答應下來了。”
這個蘇公公是陛下的人,他既然這麽說了,那恐怕不會有假,王淮將止戰契約書收好,看向師長夷:“我這便去安排撤兵事宜,丞相政務繁忙,是立刻動身,還是與我們一起動身?”
經過與無咎的那一戰,師長夷元氣大傷,可不想再與無咎正麵對決了,他含笑道:“這些日子舟車勞頓,還是暫歇幾日,再與侯爺一同回京。”
“好。”王淮痛快答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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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見大王。”
翰寧、翰芝、翰諾、翰雲四城的府尹跪地行禮。
“都起來吧。”子書珩後背靠在椅子上,用審視的目光打量他們。
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他們四人,之前通牒發下去,翰諾、翰雲兩城的府尹並不肯俯首稱臣,甚至還大罵他是反賊,翰芝的府尹也隻是持觀望態度,久久沒有給予回複,於是他便派吳刻去處理了那兩個不聽話的,並從當地選了兩個能做事的頂替他們二人,翰芝的府尹聽到風聲立馬歸順。
之所以選擇這四城組成大翰國,其一是因這四城本就是龐夏的土地,其二則是因他想試著養活鐵騎營。
自立為王不是簡單的擁兵自重,他必須承擔起大翰國四城的政務,朝廷的公糧已經吃完,無咎通過私商買的糧食也撐不了太久,鐵騎營將近三十萬人,縱使他從天地賭一擲那贏來的銀子能支撐一段時日,那他也得想辦法尋到後續的糧食供應商。
他現在已經公然與大涼朝廷為敵,那些正經商人是不可能再賣糧食給他的,不到逼不得已,他還不想去麻煩無咎。
更何況無咎也未必願意幫他。
當然,他還可以向夏哈甫·哈拉汗買糧食,看在夏雪安的麵子上,這位舅父一定會幫他,可一旦欠下人情,後續止戰的事宜好似就會受到牽製——哈拉汗之所以選擇暫時停戰,正是因為他曾經將自己的親姐姐送到了敵人手中,消耗掉這份愧欠,他們舅甥之間微妙的平衡就會被打破。
所以,如今他必須想辦法自己養活自己的軍隊,而想要達成這個目標,單憑一個糧食需要從其他城邦買進的翰寧顯然是不夠的。
“孤雖自立為王,但不會插手四城內政,你們大可放手去幹,以後若沒有要事,你們每半月來見孤一次即可,若有不那麽緊要又拿不定主意的事,也隻需遞折子上奏。”他麵無表情道。
四人恭敬頷首:“是。”
子書珩修長手指輕輕敲了敲桌上的奏折,語氣平靜地說:“折子孤已經看過了,若屬實,四位愛卿肩膀上的擔子可就重了,孤要養活鐵騎營,隻有這點實力遠遠不夠。”
在他統一鐵騎營之前,四城治安極為混亂,龐夏士兵時常對百姓們燒殺搶奪,更有不受管束的匪類出沒,這些官員能存活至今,自是黑白通吃,子書珩不相信他們寫在折子上的數目。
翰芝的府尹韓正銳麵容肅凜,用帶著些許挑釁的語氣道:“大王奪回四城才不過短短一年不到,兵荒馬亂的年代,財政又能好到哪裏去?”
“是啊大王,百姓這才安定下來,還什麽都沒開始發展呢,急不得啊!”翰寧府尹齊豐語重心長。
子書珩說:“你們不用這般緊張,無論折子上寫的如何,孤其實並不怎麽在意,孤想要的不過是一個能養活鐵騎營的法子。”
他雙手十指交扣,微笑道,“來吧,用你們出色的謀略向孤證明自己。”
才第一次正式議事,哪能想出什麽可行的計策啊……四人麵麵相覷,同時用眼神互相交流暗示對方——隻要我們都說不出來,他也不會拿我們怎麽辦。
“嗬,你們都不說,那孤便說了。”子書珩等了一會兒等到的隻有沉默,忽而露出佻達不羈的本色,沉穩的聲調裏隱隱透出兩分強硬,“你們四個立刻回去安排人測量田地,凡能耕種的皆需測量,並將其按照土地的肥沃程度分為上中下三等,一五一十地登記在案,孤給你們半個月的時間來完成這件事,七日後你們來向孤匯報一下進程。今年春孤便要大力發展耕種,為鼓勵商改農,大翰國兩年內不收任何農稅,但其中一半的土地需要交出來,孤另有安排。”
他早有詳盡的計劃!
四人瞠目,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麽。
子書珩眸色變得清冷:“可是還有不明白的地方?”
四人驀地一愣,紛紛搖頭。
子書珩像是耗盡了耐心,闔了眼道:“有事啟奏,無事便去做事。”
四人這才發現這位主子與傳聞中流連花叢的紈絝形象十分不符,他不僅擅長帶兵打仗,還懂得治世之道,天高皇帝遠,原本大涼朝廷對他們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現在倒好,他們的一舉一動都被他收入眼底,而他又手握兵權,這便等同於握住了他們的項上人頭,想搬倒他實屬不易。
“……臣等告退。”
他們交換眼神,行禮後匆匆退了出去。
吳頃從門外走進來,就見子書珩靠在椅子上睡著了,他大步走上前去,靴子落地哢哢作響,子書珩極為嫌棄地皺了下長眉,緩緩睜開了眼。
吳頃拿起一旁的大氅給他披上,訕然道:“王爺能聽見?”
“嗯。”子書珩不耐煩地應了聲,抬起手指一下一下地掐著眉心,“我得親自去民間走一遭,去給我尋一套樸素點的衣服。”
他這幾日過分操勞,三感喪失的時間每日都維持在三個時辰以上,而且還不怎麽規律,吳頃哪裏放心他去微服私訪,溫言勸道:“主子何不吩咐我和吳刻去做呢?”
“你們是將,我手中缺的是處理內政的相。”子書珩瞪他一眼,“反正閑著也是閑著,那四城的府尹我都信不過,你隻有了解實情,才不會被他們聯合起來蒙蔽,別囉嗦了,快去張羅。”
“哦。”吳頃心說您這幾日可一點兒也沒閑著,但他知道勸也是無用,便順從道,“臣陪主子一起去。”
子書珩百無聊賴地拿起一本折子翻看,心中一陣自嘲,六年前他選擇逃避,本以為終於不用悶在屋子裏被大臣盯著看奏折了,如今還不是躲不過處理朝政的命運,他這麽想著,隨口提了一句:“你不是還要練兵麽?”
吳頃說:“您不是剛提拔了孔青,這些事都是他在負責呢。”
子書珩眨眨眼,“那你確實挺閑啊。”
吳頃半跪行禮,咧開厚實的嘴唇,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照顧好主子就是奴才的首要任務。”
“嘴還是一如既往地貧。”子書珩忽然想起什麽,說,“你多陪陪將軍夫人,讓秦姑娘陪我去吧,她畢竟是江湖中人,這幾日好似要憋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