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反賊子書珩！”

“他他他他怎麽進來了！”

子書珩一襲白衣，白絲束發，闊步走在紅毯之上，清雋的麵容格外肅凜，同樣穿著喪服的林晚泊和吳刻緊跟在他身後，手裏分別推著一輛木車，車上分別擺著一口棺材。

站在祭壇下方的海雲智震驚無比，今日新帝登基，茲事體大，羽林軍重重把關，就連城門都關上了，他們是怎麽堂而皇之地進來的？

回神的那一霎，他立刻喝道：“來人，把逆賊子書珩拿下！”

祭壇上方的子書鈞麵色沉著，對著他擺了擺手：“小閣老稍安。”

話落後便是一陣死寂。

劍拔弩張的死寂。

新帝登基，身為反賊的子書珩竟帶著兩口棺材出現在司禮堂，這不是公然挑釁又是什麽？

文武百官全都屏息凝神，對子書珩此行的目的深感擔憂。

空氣仿佛凝滯成了冰渣，凍得人冷汗直冒。

子書珩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到了祭台下方，往日裏靈動明亮勾魂攝魄的桃花眸此刻不見絲毫感情波動，他站定後並未下跪，徑直附手說道：“三皇兄，先帝駕崩，寧靖侯屍骨未寒，登基之事可否推後？”

話音剛落，周遭嘩然一片。

這兩口棺材裏躺著的竟然是天興帝和寧靖侯！

事實上，子書鈞早已猜到薑炎琢意圖利用子書禎生擒子書珩，也猜到薑炎琢十之八九會失敗，唯獨沒有猜到子書禎會死。

但結合子書禎的性情仔細一想，這所有的一切又都是情理之中。

不需要親眼看到子書禎的屍體，子書鈞便能猜到他是死於自戕。

“好。”他並沒多問，抬高聲音宣布：“天興帝遭南燕算計，不幸罹難，舉國哀悼三日，擇日再行登基大典。”

群臣再次陷入嘩沸。

三朝元老海遲庸閉目長長地歎了口氣，天興帝駕崩，王皇後才能名正言順地成為太後，這對子書禎來說，應該是最好的結局了。

海雲智卻是脫口而出：“陛下，萬萬不可啊！”

“不必多言。”子書鈞負手而立，定定望著站在下方的子書珩，溫聲道：“你身子不好，一路辛苦了。”

“……”海雲智本想建議他趁機拿下反賊子書珩，聽到這話，登時打消了念頭。

子書珩並未就此發表任何言論，兀自道：“先帝有一遺願。”

子書鈞：“但講無妨。”

子書珩：“按照大涼傳統，在寧靖侯的故鄉麟遊建將軍塚，以此來激勵後人。”

除此之外，他的遺願還有讓鐵騎營回歸，將翰寧四城歸還龐夏，讓兩國止戰……子書珩不自覺地想起子書禎說這些話時誠懇真摯的眼神，心中一陣唏噓一陣自嘲。

那就像是做了一場終究會破滅的美夢，短暫，卻終生難忘。

子書鈞不見遲疑，從容道：“好，我答應你。”

子書珩清楚自己的現在身份是反賊，交代完這些事，對著祭壇上方的子書鈞附手行了一禮，隨即沒有沒有絲毫逗留地轉身，大步離去，林晚泊和吳刻緊隨其後。

誰都能看出晉王對這位皇弟尚存情誼，沒人敢上前阻攔，當然與此同時，大家也被晉王寬廣闊達的胸襟折服。

子書鈞望著他們的身影消失，闔眼輕歎出一口氣。

……

月明星稀，夜色深沉。

子書珩站在義寧長公主府前，望著巍峨高大的朱門，遲遲沒有踏進去。

他說不清楚內心是怎樣的滋味，一條鮮活的生命前一天還在跟他說著對未來的憧憬，第二天便撞死在樹下。

起初充斥在他心間的還隻是無法言喻的悲哀，子書禎短暫的一生，全都在別人的算計與安排中度過，直到臨死前才真正醒悟，直到臨死前，才知道自己隻是多方製衡下的一枚棋子。

漸漸地，漸漸地，對命運失去掌控的無力感侵蝕了子書珩的心。

自發現子書禎屍體開始，他已經連續五日沒有合過眼了，整個人消沉又緊繃，他日夜兼程馬不停蹄地往南趕，就是為了見到他命裏的那一束光。

唯有知他懂他的師姐，才能將他從無邊的黑暗中救贖。

但此時此刻，站在家門前的此時此刻，他竟生出了一分膽怯，不知該如何麵對段忘容了。

那個明媚又堅韌的少女剛為他生了孩子，他是她的夫君，怎麽能裹挾著一身狼狽回來呢？

他怎麽每一次都把自己搞的這麽淒慘，每一次都要從對方身上攫取溫暖？

林晚泊看他怔怔地杵在那裏，遲疑著不敢邁出那一步，心裏疼惜，低喚了一聲：“主子，我開門了啊！”

子書珩雙眸一滯，猛然回神。

他發出一聲自嘲的冷笑，輕點了下頭。

朱門緩緩敞開，子書珩正竭盡所能掩飾自己的悲痛與脆弱，就聽見前方傳來清朗悅耳的嗓音：“怎麽，是做了什麽虧心事，連家門都不敢進了？”

子書珩霍然抬頭，就看到身穿月白色長裙的段忘容站在大門中央，那雙定定望著他的杏眼在黑夜裏亮著光。

“師姐……”目光相觸的那一霎，他的世界登時光芒萬丈，心中所有的迷茫與彷徨都消失地無影無蹤。

“你不在的這些日子，我每天都會在門前晃**幾圈。”輕紗遮麵的女子杏眼明媚，一字一頓地說，“無他，隻因，我想你。”

子書珩怎麽都沒想到他那個在談情說愛方麵極為欠缺的師姐竟會如此直白，心跳驀地加快。

“……師姐，要臉！”他臉頰有點發燙。

“孩子都生了，這輩子都不會改嫁了，要臉皮作甚？”段忘容杏眼微微彎起一道弧度，伸出一隻秀巧白淨的手，“歡迎回家，我的駙馬爺。”

子書珩鼻頭頓時湧上一股酸澀，忽然特別想哭。

感動和悲哀齊齊糅雜在他的心間。

他與子書禎同樣命運被人安排，許多事都無法自己決定。

但他與他又截然不同。

子書禎的世界晦暗無光，或許並非是因為沒有光照進去，王皇後、子書慎、寧靖侯、海閣老……包括他子書珩在內，都是他世界裏的光。

而他子書珩也曾深陷泥潭，幸而抓住了段忘容這一束光，從此，無論他身在何方，世上總有一個人等他回家。

從此，無論遭受怎樣的挫折、遇到怎樣的磨難，他都由理由堅定且燦爛地活下去。

拋卻往日裏的風流佻達，大翰王有些靦腆地走上前，牽住段忘容伸出來的那隻手，當著下人的麵公然撒嬌道：“師姐，要抱抱。”

“好。”段忘容爽快答應，不費吹灰之力便將個子高挑的子書珩打橫抱起。

子書珩：“……”

他是想要一個擁抱，但不是這樣的“抱”。

林晚泊和吳刻簡直沒眼看了。

“你還坐月子呢……不要這麽放肆……”子書珩知道她習武多年，身體強壯，但還是擔心她閃了腰。

“這就是放肆了？嗬。”女人嗤笑了聲，腳步輕盈地穿過正殿，走進了臥房。

哢地一聲，房門被緊緊關上，月色如水，院子裏的蛐蛐安靜了短短一瞬，又樂此不疲地叫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