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忘容凜肅地看了他一眼,旋即足下輕輕一掠,宛若一頭純白色的獵豹,瞬間攜著他一同竄出甬道。
下一刻,她們剛才站的位置便被一股悍猛的力量衝垮,煙塵四起。
兩人不約而同地睜大眼睛,驚懼不已地望著坍塌的方向。
片刻後。
“師姐,先放我下來。”子書珩被那少女扛在肩上,強裝鎮靜地說道。
段忘容雙眸一滯,當然眼下情況危急,來不及緩解尷尬,隻能假裝什麽都沒發生。她將子書珩放在身旁,神色凜然道:“我自詡承襲了父王的衣缽,不想竟連噬心前輩的一掌都接不下。”
說著,她喉間一澀,吐出一口鮮血。
子書珩目露關切,她卻擺手說:“無礙。”
子書珩安慰道:“你敗在沒有武器。”
“不,即便有九段槍,我也無法接下那一掌。”段忘容瞳孔壓成一線,沉聲說道,“我們今晚有難了。”
嘩啦、嘩啦——
鎖鏈撞擊地麵發出清脆的鳴響。
翻滾的煙塵裏走出一個身穿粗布麻衣的男人,他的雙腳腳腕因為長期帶著鐐銬,膚色與其他部位不一樣,紅得有些病態,而他的雙腕則墜著兩條長短不一的玄鐵斷鏈。
正是武癡噬心。
子書珩願意與噬心肝膽相照,究其根本,應是噬心自身的魅力吸引著他,久居盤根錯節雲波詭譎的樊籠,子書珩清楚所有想與他結交的人都帶著不單純的目的,他隻能將自己擺放在一個似清非清、似濁非濁的位置,在利益、權力的渾水中苟且偷生。噬心純粹,質樸,卻又無比熱烈,他就是在雪山中燃燒的一團烈火,足以驅散一切酷寒,任憑暴雨還是雪崩,他都會恣意而狂妄地燃燒,燒出獨屬於自己的一片天空。
那一夜,子書珩幾乎把自己這一生經曆的所有苦痛都告訴了這人,唯獨沒有將大將軍王的身份講出來。
噬心問他:“你為什麽會對我敞開心扉?”
他說:“是哥哥先對我張開心扉的,這算是回禮吧。”
噬心卻是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我覺得不是這樣。”
那時,子書珩不懂他為什麽這麽說。
現在,他想明白了。
出來行走江湖,每個人都會立下自己的原則,子書珩的原則便是不能輕易相信任何人,但他實際的所作所為卻似是大相徑庭,即便得知李明殊曾經為了活命親手殺死了自己的愛人,也對她的誠心悔過深信不疑。
他甚至沒有察覺,自己對噬心早已丟盔卸甲。
孤身一人行走了太久太久,他太想要這樣一個朋友了,以至於忘記了自己身上背負的詛咒,忘記了君子之交淡如水,忘記了已知泉路近,欲別故人難。
他與噬心哪裏是等價交換,分明是他需要與人傾訴,他對他產生了依賴!
而此刻,那雙原本如璞玉般純淨的眼睛裏燃著嗜血的狂熱,子書珩心裏五味雜陳,拉起段忘容的手,頭也不回地快步轉身離去,“他十七日清晨便會蘇醒,這三日我們盡量躲著他。”
然而噬心卻沒有放他們離開。
隻見他嘴唇翕動,低低吟誦起口訣,當他碩大有力的手掌擊中地麵時,地麵沒有出現任何裂縫,子書珩與段忘容卻是齊齊口吐鮮血,他們身上的力氣遽然之間便被一股強悍的力量震潰,徑直癱軟倒地,再也無法動彈。
段忘容杏眼圓瞪,驚愕不已,難以置信地脫口而出:“拔山震元神功!”
力拔山兮氣蓋世!
——聞人一出,所向無前。
五百年前項王自刎,後代為躲避高祖的追殺改姓為聞人,經過一百年的沉澱,聞人一脈憑拔山震元神功橫空出世,在百家爭鳴中大獲全勝,成為統一神州大陸的霸主,直到三十五年前長平王被天昭帝擊敗,舉國逃到瀾滄江以南,聞人一脈長達三百五十年的黑暗統治才正式宣告結束。
而接下來的二十多年,長平國稱霸之心不滅,不敢北上,竟縷縷南下侵犯義寧,槍神段烈的發妻陳廣秋就是在戰爭中被俘,長平王將陳廣秋吊在城牆之上,以其性命來威脅段烈投降,段烈卻沒有絲毫猶豫,挽起震天弓,親自射殺了陳廣秋。
從那以後,段忘容再也沒有見過槍神真正的神威,她知道,槍神形還在,神卻早已跟著發妻下了黃泉。
再後來,段烈將九段槍悉數傳授給段忘容後便一病不起。
時至今日,段忘容仍然無法忘記被拔山震元神功支配的恐懼。
銜悲畜恨兮何時平?
她眼眶裏布滿了紅血絲,強行運功提氣,來修補被拔山震元神功震碎的奇經八脈,可經脈已碎,想要在短時間內恢複又談何容易?越是怒急,越是會攻心,她忍著劇痛提了三次氣,結果卻都不盡人意。
子書珩自是知道義寧段氏與聞人一脈的恩怨糾葛,當即勸道:“他不是聞人一脈,正是因為強行修煉拔山震元神功,才會落得走火入魔的下場。”
段忘容陡然一怔。
這兩人的頑強程度似乎超出了噬心的想象,那雙猩紅色的眼睛裏溢出興奮和愉悅,隻見他哈哈大笑了兩聲,再次氣沉丹田,這一回念完口訣,他兩隻碩大的手掌一同拍向了地麵。
“轟——”
子書珩體內十二經和奇經八脈雖已被震碎,但師長夷給他額外種的八脈卻因不在拔山震元神功的攻擊範圍內,絲毫沒有受損,他掌中凝聚起真氣,迅速揮出,接下了這重重的一擊。
“唔……”
內力尚且可以與之對抗,身體卻已是超負荷,他一時沒忍住,又吐了一口鮮血。
“師妹!”他搖搖欲墜,眼看就要倒在地上,段忘容渾身也是力竭,還是強撐著抱住了他。
“師姐,你還能扛得動我嗎?”子書珩躺在她懷裏,虛弱地說。
“自是不行的,你太重了。”段忘容苦笑著回他,可看著他的臉,卻猝不及防地想起了那十個字。
此生不複見,山水不相逢。
她眼裏含著淚,想問他真的不想再見到自己嗎?
然而躊躇間,噬心再次發出癲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他亢奮地笑著,宛若沉浸在戰鬥樂趣中的阿修羅,樂此不疲地向兩人發起了第三次進攻。
子書珩絲毫不敢懈怠,再次靠內力強撐著坐了起來,無奈地望著噬心。
拔山震元神功,一層一個境界,這一回,子書珩覺得自己即便接下這一擊,也差不多該去見娘親了。
師長夷說:窮途末路的時候,就多想想老師。
子書珩唇角露出一抹苦澀的笑,然而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噬心並沒有成功出招,卻是被一道倏然殺出的黑紅給打斷了。
帶著腐爛氣息的黑紅。
與此同時,那婉轉空靈的琴聲也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