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京城。

紫極閣。

天興帝站在匾額下,抬頭望著那四個金漆大字。

今日退朝後,他便站在了這裏,奉茶的侍女端了幾次新茶都被子滿攔在了外頭,寧靖侯討伐惡人墓無功而返,天興帝卻沒有責罰他,似乎連責備的意思都沒有,但子滿知道,陛下很不高興。

紫極閣是涼國曆代君王的書房,上百年來,這塊匾額寫著的都是“朝乾夕惕”四字,以警醒君臣勤奮謹慎不得懈怠。三十五年前,天昭帝弑兄奪位,這曆史悠久的大涼宮,他唯一更換的便隻有這塊匾額上的題字。

前太子尚未被賜死時,年幼的子書禎時常出沒此處,他在私下聽父王和皇叔們談起過更換匾額題字的事,便問那位兩鬢斑白卻依舊雷霆萬鈞的皇爺爺:“皇爺爺是神州霸主,為何要和光同塵?”

天昭帝沒有解釋,隻慈祥地看著他:“你父王和皇叔們是怎麽說的?”

子書禎心下一驚,避開他的視線,強裝鎮靜說:“孫兒從未聽他們談起過此事。”

天昭帝那時並沒有責備他,隻讓他上前來,伸出因常年征戰沙場而不免有些粗糙的手掌揉了揉他的腦袋。

後來,他的父王便被天昭帝賜死在太子府。

子書禎目睹父親服下毒酒,才猛然想起,他的皇爺爺可是會子書明心咒的大涼帝啊,他的父王與皇叔們私下談的那些僭逆之詞,其實早就被天昭帝看穿了。

所以,他父王的死,是否該歸結在他的頭上?

他又是否在欺瞞的那一刻,遭到了天昭帝的嫌棄?

或許是,也或許不是。

如今再回首過去,一切隱匿在黑暗裏的盤根錯節都變得無比清晰,卻也已經毫無意義。

身在皇家,從誕生那一刻起就被籠罩在權力的陰雲裏,稍有不慎,便會萬劫不複,死無全屍。

一朝失勢,沒人救得了他子書禎,沒人將那可憐的皇族尊嚴還給他,所有人都能踐踏欺淩他,隻有那個天資聰穎身體孱弱的小皇叔還把他當人看。

除了依靠他,他還能靠誰呢?

若幹年後,在魏王府裏,子書珩問起天昭帝更改紫極閣匾額的事,師長夷是這般解讀的。

“道衝,而用之,有弗盈也。淵兮,似萬物之宗。銼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湛兮,似或存。吾不知,其誰之子,象帝之先。”師長夷吟誦完,淡淡地道,“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人必須學會藏起鋒芒,才能順應天道。陛下隻是想警醒各位王爺、大臣莫要忤逆犯上,做出些有損皇威的事。”

那位扭轉乾坤的皇爺爺坐上這至尊之位尚且都不允許任何人鋒芒過盛功高震主,他子書禎又該以怎樣的理由不去忌憚那位穎悟絕倫的小皇叔?

更何況,早在五年前,他對他的恩情便已經還盡了!

子書禎閉上眼睛。

王淮敗了。

又一次失去了殺死他的機會。

世人都說他命不久矣,可朕怎麽就覺得,他的命比任何人都要硬,他的運,比任何人都要旺呢!?

子滿見天興帝滿麵愁容,猶疑了片刻,才細聲細氣地通報:“陛下,丞相大人到了。”

子書禎緩緩地睜開眼睛,怔了良久,才說:“傳。”

師長夷穿著絳紗袍,因並不是上朝時間,他未戴進賢冠,頭頂發髻隻綴了一枚打磨圓潤的昆山玉小冠,即便一絲不苟的兩鬢依稀可見銀絲,但他臉上幾乎沒有皺紋,深邃的眉眼俊美而溫潤,不帶分毫攻擊性,看起來不像是子書禎長輩,更像是他的同齡人。

深紅色的絳紗袍將他的膚色襯得格外蒼白,大帶束緊了他的腰肢,他半生清寒,本也不是侯服玉食的類型,此刻瘦削的身軀就仿佛陷進了袍子裏。

子書禎後背靠在椅子上,睨著他,心裏卻無端生出一絲憐憫。

又瘦了啊,丞相大人。

“老師,朕該找誰算這筆賬呢?”

他語氣平靜,倒是一點也聽不出慍怒,但師長夷清楚,陛下已經對他起了戒備。

當初鼓動陛下討伐惡人墓的是他,後來明知不可戰也不肯罷休的也是他,如今王淮無功而返,陛下怎麽著也該掂量掂量這件事裏的馬跡蛛絲了。

師長夷徑直跪地,態度恭敬卑微:“陛下息怒。”

子書禎輕笑一聲,卻也沒讓他起來,隻是說:“老師,從什麽時候開始,您的膝蓋變得這麽軟了?”

師長夷頷首:“陛下責怪臣,臣不敢不跪。”

子書禎細細打量他,跪姿謙恭十足,無可挑剔,也看不出一絲的不誠。

“別跪著了。”子書禎一擺手,“子滿,賜座。”

子滿:“是!”

師長夷忙道:“謝陛下。”

“老師雖教了不少學生,但隻有朕和小皇叔受老師教誨的時間最久。”子書禎似是娓娓道來,“那一日老師告訴朕小皇叔在惡人墓裏,此番出兵可以將其拿下,朕其實很驚訝,當時沒問,可疑惑卻在心底滋生。朕想不明白,朕跟小皇叔無異於老師的手心手背,老師怎麽就下得了狠心呢?”

師長夷在圓凳上坐下,神色自若:“為臣者,自該替君王解憂。”

“為朕解憂?”子書禎笑了,他覺得這是他今日聽過最可笑的笑話,以至於笑了半晌才停下,他說:“老師,你已經是與海遲庸平起平坐的丞相了,這檀京城的朝堂,隻有兩個人的權力比你大,一個是朕,另一個便是子書珩。你若說殺死小皇叔是為了鞏固自己的權力地位,朕反而更能相信呢!唯獨替朕解憂……”

子書禎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

師長夷給他講了一個笑話,他便也給師長夷講了個笑話。

當初他什麽都沒問便聽從師長夷的建議出兵南溟,又何嚐不是在試探他。

如今結果橫在他們師徒中間,事實勝於雄辯,這是一道鴻溝,一根刺,師徒二人不可能再跟之前那般坦誠相待推心致腹。

或者說,再也不能裝出一副坦誠相待的樣子。

他身為治國安邦的天子,師長夷身為股肱之臣,他自是該利用起他的賢能,但有些話,必須說出口,有些問題,也必須弄明白。

師長夷麵不改色,薄唇翕動,穩聲道:“從與龐夏的十八場戰役和惡人墓的討伐戰來看,子書珩詭計多端,陰險狡詐。分明有獨當一麵的將帥之才,卻偏要逼得侄兒替他坐上皇位,侄兒如履薄冰殫精竭慮五年,邊境接連失守五城,他卻置若罔聞,在煙花之地蟄伏了五年,如今一入世便功高震主,我想不明白他是何居心,大涼也絕不需要這種人才。”說到這裏,他閉了閉眼,語氣也變得沉鬱,“我教出來的學生,不該是這樣。”

子書禎神色驀地一凜。

師長夷搖了搖頭,抬眸,繼續道:“我對他,大失所望。”

殿內一瞬間靜得落針可聞。

子書禎凝視著那雙幽深如黑潭的眼睛,過了很久,他的唇角終於一點一點地漾開,然而眼底依舊不見絲毫笑意,他問:“依老師所見,朕該怎麽奪回他的兵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