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老婦人不得不起身,冷淡道:“寧老,又有何事?”
寧老是寧家年紀最大的人,也是寧老夫人的堂哥,雖是個二房,不當事,但尚有餘威,家中大小舉棋不定都會請他拿個主意。
之前為摔盆一事鬧的不可開交,寧老夫人故意沒請他來,就怕這老迂腐壞事。
等看清他身後躲著的男孩,心裏一緊。
寧老不疾不徐將孩子往前一推:“寧家還沒出過女人摔盆的先例,你如今開辟先河,不怕愧對祖宗,讓侯爺死了也難合眼!”
“這孩子雖是旁支,卻是遠房一脈,又已沒落,隻占了個寧家名頭。我知道你在擔憂什麽,我敢保證,這孩子過繼過去,不會對你侯府以後造成任何影響!”
那孩子十二三四的年紀,比同齡人看著要小上許多,瘦瘦矮矮,穿著簡樸,明眼人一瞧就明白他家裏不光景。
為了讓寧老夫人打消顧慮,寧老可謂煞費苦心。
寧老夫人冷哼一聲:“我與族中其他人已定下玉茹作為長媳代職,寧老,你現在橫插一腳,也要問過世子媳婦的意思。”
她特意在世子兩個字上加重音,就是為了提醒,裴玉茹是女眷不假,可她也代表著世子。
“那好,世子妃,你如何說?”
所有目光又匯集在裴玉茹身上。
裴玉茹低頭,看似糾結一言不發。
寧老夫人這麽篤定,無非吃準她會擔下所有。
多一個繼子,解決所有麻煩何樂不為,費盡心思,隻是為了給她的孫子鋪橋修路。
她的親孫子,如今就在她那三個月前“失蹤”的好妹妹裴寶嫣肚子裏。
“玉茹。”寧老夫人淡淡提醒。
“老祖母。”裴玉茹低頭,就在寧老搖頭和寧老夫人篤定時,她卻突然跪下,哭腔連連:“請恕孫媳不孝,不能代行此事。”
寧老夫人麵色不善,皺著眉頭聽她繼續說道:“兒媳昨夜夢到一名老者,痛斥孫媳不守規矩,摔盆本是男人的事,不應該來由兒媳越俎代庖,那老者還說咱們侯府子嗣不穩,如果過繼嫡子,反而有助人丁興旺。”
“現在莫不如聽了寧老的話,收養了這孩子,日後,也不會被人所詬病。”
寧老夫人臉色登時難看了。
數日前,她兒寧觀鬆托信來說不日府中便會喜添麟兒,寧老夫人震驚之餘讓人去請了裴玉茹平安脈,脈象安穩不似有孕,那麟兒何處來?
再三追問,才知是裴家二小姐做了傻事,自導自演一出“綁架”,實則跟在寧觀鬆身邊已有三月。
等到珠胎暗結,瞞不住了,才修書告訴寧老夫人。
寧老夫人當時站不穩了,侯府何等人家,親孫子和人無媒苟合鬧出這檔事,傳出去不知被多少人笑話。
可重孫就在裴寶嫣肚子裏,總不能打掉,寧老夫人再不情願,也不得不幫著出主意。
若是過繼孩子,豈不是白白占了她親孫的嫡長子位置。
“怎麽,世子妃都同意了,你還有何話說。”寧老得意說。
裴玉茹假裝看不見寧老夫人的吃人視線,喘咳兩聲,借著帕子掩住唇角蔑笑。
這是進退兩難了。
她若是公然反對,就是告訴外人她不願侯府多子。在孝道盛行的大慶,則是對祖宗不敬。不管是進是退,都不是什麽好辦法。
“玉茹,你……”寧老夫人還想使眼色壓迫她。
裴玉茹早就料到寧老夫人不會罷休,她不願得罪人,就差使小輩擋災,天下哪有這麽多好事。手指在錦繡手臂輕攥一把:“扶住我。”
錦繡還沒反應過來是什麽意思,裴玉茹已捂住胸口臉色煞白:“老祖母,就認了這孩子吧。侯爺耽誤不得,等日後回京再開祠堂入族譜,我……咳咳,我沒意見的。”
說著,兩眼一閉,竟是暈了過去。
“寧老夫人,你還在猶豫什麽?”寧老冷下聲音:“世子妃身體有恙,你難道一盆水把她潑醒接著摔?還是說,你想要我們這群老不死的摔?你孫媳已經答應,就讓這孩子送清宗最後一程吧!”
清宗是老侯爺的名字,寧老說到悲憤處老淚縱橫。
人群中竊竊私語,略有不滿了。
裴玉茹的婆母林氏一向沒有主心骨,此刻也忍不住痛哭:“婆婆,你就讓清宗早些入土為安吧。”
寧老夫人一口氣差點沒上來,強撐著:“此事還需問過世子,他……”
“我替他做主。”
來人一襲挺括緋袍公服,剛一入靈堂,原本嘈雜紛擾的人群瞬間靜若寒蟬,似驚似懼地看向他。
寧老夫人也沒想到他會出現在這:“寧……寧宰執?”
乍然聽見這個稱呼,裴玉茹還沒反應過來。
能被寧老夫人稱為宰執的,隻有那個人。
可他如今,不應該出現在這。
裴玉茹正想掀開眼皮偷看,突然渾身一輕。
抱她的那雙手穩健有力,身上熟悉的紅木檀香鑽入她鼻腔。
裴玉茹聽見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冷冽,不近人情。
不經意流露的,是被權勢浸養多年,上位者的官威。
“寧覦!”
“他怎麽會在這?”
“他不是在陪皇上巡查嗎?”
真的是他。
裴玉茹胸口一痛,眼淚不知不覺漫上來。
上輩子,她慘死亂葬崗,而後,是這個男人替她立了衣冠塚,替她洗涮冤屈,娶她靈位,認她做了唯一的妻子。
此事荒誕,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從未有娶人靈位為妻的先例。寧覦聽了這話,隻說了一句,既無古人,他便做第一個來者。
“寧宰執,你什麽意思?”寧老夫人質問。
“字麵意思,”他冷冷道,“我身為寧觀鬆五叔,應該能做這個主。”
若寧覦沒這個資格,在場所有閣老恐怕都沒這個資格。
當今首輔,朝廷重臣,權傾朝野,隻手遮天。
更有傳言,天子年幼,如今大慶朝真正的掌權之人,不是皇帝。
而是這位首輔大人,寧覦。
寧老夫人就算再有怨言,也不得不忍氣吞聲。
“至於其他,”他目光一淩,“寧老夫人應該知道如何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