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就在前麵了,我是個大老粗,平日都是做苦力賺錢營生的,日子過得難免粗糙一些。還請你們不要笑話我啊。”

幾人來到城邊的一處小院前,張大壯打開門上的鎖子,邀請幾人進去。

他們看張大壯一身苦力打扮,還以為會生活窘迫,住的地方也比較蕭條淩亂。

不曾想他卻是個隱藏極深的主兒。

這院子完全沒有想象中的淩亂不堪,反而僅僅有條,正中央還種著一顆枝繁葉茂的棗樹,上麵已經結出一些青色的果子。

後麵是蓋起來的四間瓦房,另一邊是廚房和柴房,能住這樣的院子,張大壯怎麽說也應該是個生活富足的人。

可看他的裝扮,卻和住城隍廟的難民差不多。

饒是寧覦這樣見過大風大浪,早已喜怒不形於色的人,也不由露出困惑之色。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麽,此事說來話長。”張大壯露出一抹苦笑,指了指院子中央的石桌,“百兄弟,我今日心情苦悶,想請你陪我喝兩杯,你看是在院子裏呢,還是去屋子裏?”

“既然是煩心事,那就院子裏吧,地方寬敞一些,心情也能疏解開。”

“哈哈,好,正得我意,反正我家左右兩邊都已經是絕戶,就算我大喊大叫,也不會吵到任何人。”

裴玉茹微微蹙眉,看向張大壯的眼神,堆滿同情。

“夫人,我和張大哥在外麵喝會酒,你和錦繡先去休息吧。”

“好。”

寧覦目送裴玉茹和錦繡進入客房後,才和張大壯在石桌前坐下。

他們在來時的路上,買了不少下酒菜,還有上好的高粱酒,默契地為此刻做準備。

張大壯一邊將下酒菜擺開,一邊感慨道:“我這院子,已經好多年都沒有來過客人了。那些朋友也已經走得走,死得死,好幾次我想找人陪我喝兩杯,都無從下手。百兄弟,謝謝你了。”

“張大哥客氣了,今日應該是我們要謝謝你的收留,若不是你,恐怕我和夫人就要露宿街頭了。”

“哈哈,那我們這是緣分啊!”

張大壯爽朗一笑,先給兩人滿上酒水。

“我這人喜歡喝酒,但要是沒有人陪著,卻連一滴也喝不進去。這第一碗,我要敬老天爺,謝謝他將你們送來,聽我的嘮叨。”說完,張大壯端著酒碗,便仰脖一飲而盡。

“這第二碗,純粹是我自己饞酒了。”他又給自己滿上一碗,笑著端起來,再次一口氣喝完。

醇厚的酒香飄**在空氣中,讓人聞一下,都三分醉意了。

寧覦端起酒碗,並沒有著急詢問靜夜城的事,而是語氣平緩地問道:“張大哥為何沒有繼續留在李將軍身邊?”

聽到這話,張大壯臉色驟沉,眼中的苦悶更甚,又給自己倒上一碗酒水。

“百兄弟,我打從第一眼看到你,就覺得你不是普通人。你這氣質和談吐,若不是在朝中為官,我張大壯這顆腦袋擰下來給你當球踢。”

張大壯臉頰微紅,渾身充滿酒氣,可那雙眼睛卻銳利如鷹,閃動莫名光芒。

屋內,裴玉茹依靠在窗邊,靜靜聽著外麵二人的對話。

而錦繡則是端著水盆去打水,絲毫沒有注意到此刻院子裏的氣氛有些古怪壓抑。

她大咧咧走到石桌旁的井口前,一邊打水,一邊好奇地在張大壯和寧覦身上打量,“姑爺,張大哥,你們別光顧著喝酒,要吃點菜墊一墊,要不然會胃疼的。”

“好,謝謝錦繡妹子了。”

“沒事,張大哥,你們繼續喝著,我去伺候我家夫人洗漱了。”

錦繡笑嗬嗬回房,陰差陽錯,打破了張大壯和寧覦之間的尷尬。

兩人相視一笑,氣氛驟然放鬆下來。

“張大哥慧眼如炬,我確實是在朝中為官。”寧覦說一半留一半,即使沒有明說,但對張大壯而言,這已經足夠。

“我果然沒有看錯,既然如此,那我有個不情之請,不知百兄弟可否答應?”

“隻要是力所能及之事,百某人自然不會推脫。 ”

張大壯深吸了一口氣,似乎還不足以撐起他的勇氣,於是他又倒上一碗酒水,一口幹掉。

辛辣的酒水穿過喉嚨,讓他頭腦非但沒有迷糊,反而更加清晰,曾經那些模糊的記憶湧上心頭,仿若隻是過了幾個月。

“我想請百兄弟能寫一封書信,送到京城宰執府上。”

“這是為何?”

自己給自己寫信,這倒是有趣。

不過寧覦現在更好奇的是,為何張大壯不將信直接上奏皇帝,或是給他昔日那些飛黃騰達的同僚,反而是給他這個沒有交集,甚至連麵都沒有見過的文官呢?

“百兄弟,你不了解靜夜城的事,如今想要解決這場風波,就隻能是宰執大人了!若不然,那些人肯定不是將信件燒了,就是知情不報,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張大壯自嘲地勾起嘴角,嘶啞道:“這裏是當年皇帝一起給將軍的賞賜,回來後,他就賞給了我們幾個貼身護衛。剛開始這裏很熱鬧,大家都是在戰場上出生入死的兄弟,每天都會聚在一起喝酒談天,無憂無慮的。”

“可後來將軍變了,他變得脾氣古怪,不再將我們當兄弟看待。起初他隻是叫走幾個兄弟,幫他做事,可隨著日子久了,我們發現那些人一個也沒有再回來。後來就連這些兄弟的家人也逐漸失蹤。我們到處找人,卻一無所獲。直到有一天,我潛入到將軍家的密室裏,才發現這一切的真相。”

說到這裏,張大壯隻覺喉嚨幹啞生痛,無法再繼續說下去。

似乎是想到了什麽可怕的畫麵,他的身體微微顫抖,突然痛苦地抱住腦袋。

“張大哥,你沒事吧?”

寧覦麵露憂色,起身走到他麵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隻見張大壯猛然抬頭,抓住他的手臂,痛苦地嘶吼道:“將軍怎麽可以這樣!他為了一個妖女,用我們這些出生入死的兄弟當藥引,現在甚至還要為了那個女人,挑起兩國戰爭!百兄弟,我不能,我不能再這樣看著他一步步走進深淵裏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