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吧裏魚龍混雜,說話聲音又大又粗魯,夾雜著濃重的煙味,著實不是一個休息的好地方。可她帶著行李,一身風塵仆仆,想來是出差回來,不巧卻遇上停電,連酒店也沒了房間,同他一般,隻能到網吧來湊合湊合。

她大約是太過疲憊,竟然睡得毫無防備,眉眼之間帶著顯而易見的困頓。程璧坐在旁邊,電腦屏幕上播放的東西,他一點都沒看進去,隻聽見自己的心跳,在混雜的環境裏,撲通撲通地在胸腔裏震動。

許意應該是有些冷的,睡夢中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屏幕幽幽的藍光下,能看見白皙的手臂上起了一層小小的雞皮疙瘩。

程璧想把外套給她蓋上,卻僵硬著身體不敢動,放在腿上握成拳的兩隻手,手心沁滿了汗。

有兩個小痞子抽著煙過來,似乎剛從洗手間裏出來。許意太招眼,他們一眼就瞧見了,轉了步子準備往這邊走過來。

程璧動了動,脫了身上的外套輕輕蓋在許意身上,豎起衣領遮了遮她的臉。手指不自覺地往她的額角撫了撫,撥開一絲碎發,然後轉頭對那兩個人沉聲道:“我們一起的,趕緊走。”

那兩人對視一眼,輕哼一聲,轉身走了。

程璧彎腰在許意上方,給她掖了掖外套,半晌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看著屏幕上變換的圖像發起了呆。

3

夏日炎熱,許意每天早上九點上班,家住得遠了些,路上就要耗去四十分鍾到一個小時,好在出門早,地鐵裏冷氣也大。

不過出了地鐵,還有十分鍾的路要走。臨近九點,天慢慢熱了起來,許意撐著遮陽傘,隻覺得自己就像是蒸籠裏的肉包子,蒸蒸就要熟了。

公司近來統一更換了新的電腦,許意是個電子白癡,裝電腦那日正好是她出差回來的第二日,在家休息,絲毫沒發現新電腦沒有和打印機連上。

這日一大早就要開會,許意準備的文件正要打印,才發現電腦和打印機沒有連接。一時半會兒也沒辦法,隻能臨時找了別的同事的電腦,打了文件去開會。

或許真的是運氣不算好,整間辦公室一共六台電腦,偏生許意的電腦就是沒辦法和打印機連接上。

找了技術部的同事也沒能研究出來究竟是為什麽,許意一臉苦相。行政的同事扔了顆大白兔奶糖,好歹也算是個安慰:“別急別急,我打電話讓裝電腦的那邊來看看。”

正午正熱,太陽烘烤著大地,陽光下的柏油馬路都仿佛蒸騰著油膩膩的熱氣。

不想下樓覓食,和同事一起點了外賣。

飯還沒吃完,行政的同事就領著一個男人推門進來。行政的同事是個雷厲風行的中年女人,嗓門洪亮,一進門就是一聲:“許意,修電腦的來了,你抱著你的飯挪挪位置。”

許意端著飯盒趕緊起身,慌忙間腳絆在了垃圾桶上,一個踉蹌,碗裏的湯汁濺出去了幾滴,正好落在修電腦的男人衣襟上。幹淨的白色T恤,愣是沾上了星點褐色。

兩人俱是一愣。

許意率先回過神來,擱了飯盒就要拿紙給他。男人眨眨眼,緩過神來,擺擺手:“沒事沒事……”

行政的同事把許意拉到一邊:“冒冒失失,先讓人家修電腦吧。”

許意笑笑,嘴裏的飯都還沒來得及咽下去。

原本來修電腦的不是程璧。程璧在公司是編程人員,修電腦屬於維修部和技術部的事情,奈何天氣炎熱,和空調一樣,近日打電話維修電腦的人也是頗多,人手換不過來,剛好程璧的程序剛剛完成,隻能臨時調動,麻煩他跑一趟。

程璧原也是心不甘情不願,可一進門看見了許意,仿佛三伏天裏一桶冰水衝刺下來,一路從咽喉涼爽到了四肢百骸。

回過神來,她拿著紙巾,一臉抱歉地站在自己身前。

程璧花了很大力氣才壓抑著不讓自己笑出來,木著一張臉坐到許意的位置上幫她檢查電腦,他甚至還能聞到桌上卡通模樣的加濕器裏噴出來的水霧帶著淡淡的薄荷香。

“有什麽問題嗎?”他問。

“哦,是這樣,這台電腦和打印機連接不上,怎麽試都沒用,所以請你們來檢查一下。”行政的同事湊在旁邊解釋。

程璧一邊聽著,餘光一邊不住地往許意那邊瞟,見她咬著小排骨,嚼巴嚼巴吐出一小塊骨頭,兩腮鼓鼓囊囊,著實可愛。

忍不住輕笑出來。

行政的同事話音一滯:“有什麽問題麽?”

程璧慌慌張張收回目光,摸摸鼻子:“沒什麽,小問題,我看一下。”

說完就開始檢查電腦。

許意坐在一邊吃飯,卻在想,這位修電腦的小哥有幾分眼熟,似乎是在哪裏見到過。

可奈何那日深夜,她本就已經疲憊到極致,網吧光線也昏暗,那一閃而過的模糊的臉,著實已經記不起來了。所以就算此刻,天光大亮,程璧就站在她眼前,她也沒能認出來。

隻不過恍惚有種熟悉的橘子汽水的味道。

“許意,我那邊還有點事,你盯著你的電腦啊,一會兒修完了跟我說一聲就成。”行政的同事拍了拍許意的肩膀交代道。

許意點點頭,扒了兩口飯,蓋上蓋子,把飯盒往塑料袋裏一裝,扔進了茶水間的大垃圾桶裏,回到辦公室就坐在一邊看程璧操作。

手速很快,一雙手在鍵盤上劈裏啪啦地敲。許意看了一會兒,決定放棄,看不懂。飯後開始泛起了困意,連著打了兩個哈欠,眼睛裏覆著一層薄薄的水膜,濕漉漉看得人想伸手去摸摸她的頭。

“好了,連上了。”程璧敲完最後一下,轉頭對許意說話,正好對上許意打哈欠。

許意見他看過來,連忙用手捂上嘴,眨眨眼睛,連眼睫毛都沾上了水汽:“好了啊……謝謝你啊。”

程璧搖搖頭,起身,手插在口袋裏握著自己的手機,來回握了好幾下,嚅了嚅嘴巴,半晌道:“那個,留個聯係方式吧,你之後還有什麽問題可以直接聯係我。有時間我就過來,沒時間我也可以教你自己操作一下。”

許意第一反應是——這活兒都是公司行政部去聯係的吧。

第二反應是——啊,人家也是好心。

遂掏出手機:“可以啊。”

程璧嘴角翹了翹,掏手機的動作快得讓他自己都覺得是否有些過於情緒外露,好在許意並沒有察覺。

看著手機屏幕裏許意的頭像,程璧背著他的大包,心滿意足地離開了許意的公司。

許意對程璧的第一印象由此而生——負責、好心。

而程璧則因為拿到了許意的聯係方式太過興奮,在路上闖了兩個紅燈。

4

八月底天氣依然一如既往地熱。

周末,許意約了兩個同事一起去步行街逛街,奈何兩位大佬沉迷空調不能自拔,一步都不肯往外邁。許意隻能自己一個人去了步行街,天知道她為什麽要在這樣的天氣裏出門逛街。

一路看過去,看中了兩雙鞋、兩條裙子。許意咂摸了一下自己的荷包,哀歎摳門的老板還不給漲工資,簡直喪心病狂。

行至步行街轉角處,那裏停著一輛獻血車,常年停在那裏,也算是一個固定的獻血點。

許意熟門熟路地上了車,幾個護士小姐正在車裏吹著空調看手機,看見許意上來,趕緊挪了位置出來給她坐。

“老規矩?”護士小姐把手機往口袋裏一放,戴上手套,把工具往許意麵前一放,準備例行檢查,“小半年沒瞧見你了,怪想你的。”

許意笑了兩聲:“哎哎,你可別想我,我要是隔三岔五就能見到你,估計也不是什麽好事。”

護士小姐嗔怪地瞧了她一眼:“手伸出來。”

許意乖乖把手臂伸出去,剛係上橡皮帶,獻血車上又上來一個人。

護士小姐一邊給許意的胳膊清洗消毒,一邊回頭看了一眼,和許意念叨:“得,今兒還算熱鬧。”

許意歪著脖子也看了一眼,這一眼對上一張熟悉的臉。半個月前還見過一次,平日裏聯係不多,但也不算少了。許意但凡遇到點什麽電子產品上麵的問題,都會發消息過去問他。他每次回消息都很快,好似就守在手機旁邊等著消息一般。

問過幾次之後,熟悉一些,兩人偶爾也會聊聊天,關於近期火熱的電視劇、綜藝節目……

程璧站在門口,看見許意,彎嘴笑了笑:“你也來獻血?”

許意朝他揮了揮手:“對啊。”

“別亂動。”護士小姐顯然沒想到兩人認識,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還能看見她眼睛裏的八卦之色,拿棉簽戳了戳許意的手臂,“認識啊?”

許意點點頭:“朋友。”

程璧麵上不動聲色,心裏卻像是澆了火油一般沸騰,坐到許意附近的位置上:“第二次獻血了,上次來還是半年前呢。”

許意麵色不錯,紅潤有光澤,因著天氣炎熱,所以麵上不施粉黛,那樣素著一張臉蛋,反而能看出好氣色。

許意還沒來得及搭話,護士小姐就一頓搶白,棉簽指了指許意:“資深獻血者,獻了八年了。”

程璧顯然沒想到時間比他以為的久那麽多,有些驚訝,心裏算了算,每年兩次,到現在也有十六次了。

“行了行了,有什麽好說的。你趕緊抽,抽完了我還要去吃飯呢,早上就吃了個饅頭墊肚子。”許意搖了搖手臂,對護士小姐道。

程璧麵前也坐下了一個護士小姐,給他捆著手臂消毒。

他盯著自己凸起的經脈發了會兒呆,上麵已經塗上了黃褐色的碘酊,正在輕輕地突突地跳動著。

程璧忽然轉頭,正好看見護士小姐手裏的針頭紮進了她的皮肉裏。程璧眉心不自覺地皺了皺,心尖上好似被人用指甲一掐,留下個血印子。

“一會兒一起去吃個飯吧。”他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