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越的判斷一點沒錯,第一次看到靳白露打拳的時候,他就知道,這姑娘骨子裏有股狠勁,下手賊毒,絲毫沒有所謂“婦人之仁”的心軟。

陳越動作也快,而且他是真正血肉裏一拳一拳打出來的,套路招式都是硬功夫,可耐不住腿到底是受過傷,下盤不夠穩,隻能靠上麵牽製靳白露的動作,讓她沒辦法分心抬腿。

可靳白露也不是省油的燈。

最後兩個人架著胳膊陷入了僵持,桌上擱的木料零零散散掃到了地上。陳越和靳白露對峙著,靳白露瞧著那雙眼睛,漆黑,眉骨高聳而眼眶深陷,迷蒙的霧障隔著,看不清裏麵的深淵。

她突然就笑了起來,鬆手,後退,眼風往陳越下身一掃,開了口:“下盤……不穩呐。”

陳越附身去撿木料,“關你什麽事?”

靳白露天生反骨,是遇強則強的路子,向來吃軟不吃硬。繞到陳越身前,伸手抵了抵陳越前胸,那笑就像把勾子,在陳越心頭勾撓著,一點一點,撓毛了,撓得發癢。陳越卻在努力壓製。

“嘖,有點意思。”靳白露湊到跟前,衝著陳越吹了口氣,慢吞吞地道,“瞧上你了。”

陳越麵上不動聲色,心裏也不知是個什麽滋味,要擱幾年前,絕不猶豫,立馬收了這妖精。可他現在是要老老實實過日子的人了,那些個刺激,不大能受得了。

“別招我,不早了,趕緊回家。”陳越肅了肅臉色,把靳白露推著出了門,順手把大門關上。

靳白露站在木器店門口,看著頭頂上搖搖晃晃的燈,笑得就像夜裏出沒的狐狸精。

隔壁酒吧有人進出,見了她,打了招呼。

靳白露擺擺手,掏出鑰匙,騎著機車眨眼就溜了。

5

靳白露纏上陳越了。

表現在她日日守在拳擊館,搬把椅子,一大早就守在拳擊館門口,等陳越一出現,吹了吹口哨。

陳越除了第一天有些意外,後來日日都是木著臉。

靳白露不但不覺得無聊,反而越來越有興致,就守在門口,看陳越坐在門口雕木頭。小小一尊觀音像,他雕得仔細,全神貫注。

靳白露就坐在對瞧著,都說認真的男人最帥,倒是有幾分道理。陳越本來就是極帥氣陽剛的長相,下頜骨跟刀削過似的淩厲,攻擊性太強,一般人不敢招惹,偏靳白露膽子大,越發喜歡。

有時候陳越雕著雕著忘了時間,等回過神來,靳白露就端著一碗飯蹲在他跟前,把碗往前遞遞。

“喏,吃飯。”

陳越不要,靳白露也不理,硬塞到他手裏。陳越摸摸碗壁,還是熱的。心尖尖上顫了顫,動了動嘴巴,到底還是說了“謝謝”。

靳白露蹲在他身前,眨著一雙眼睛看著他,露出滿意的笑,拍拍手站起來,扔下一句:“我做的飯好吃嗎?”轉身回到拳擊館門口,坐在椅子上,半閉著眼睛曬太陽,眼縫眯著瞧著陳越,直看到那人露出一秒不易察覺的笑,轉瞬即逝。

對七午休溜達出來,蹲在靳白露身邊剔牙,看著陳越悶頭工作的模樣,著實想不通,這人麵相有些凶,沉默寡言,也不知老板娘怎麽就瞧上他了。

“老板娘啊,你為啥喜歡那個悶騷?”

靳白露看了對七一眼,“你個榆木腦袋當然不知道。”

陳越和一般男人不一樣,他的沉穩來源於曾經的顛簸。他懂得安穩,知道責任,扛得起未來。知進退,懂深淺,因為曾經做過太多,所以知道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輕易不會踩線。

他身上有安全感,對於靳白露來說,想要個能遮風避雨的防空洞,能讓她安心。

靳白露的出身也同旁人不一樣,家裏重男輕女不說,父母還早早離了婚。父親再娶,生了兩個兒子,靳白露就成了多餘出來的包袱,爹不疼娘不愛,從來也沒人管過她。

父親好歹願意養著她,錢向來是不愁的,任她在外麵怎麽胡天海地地亂來,打拳擊、飆車、極限運動。隻要不出人命,誰也管不著她。

說白了,靳白露更像一個有家的孤兒。缺乏安全感,看著浮躁,卻比誰都向往安定。

那夜陳越開著機車帶她回芥子巷,她坐在後座上,看著陳越的背,忽然就想依靠了,也不知這樣寬闊厚實的脊背,能不能給她撐起個棲息地?

陳越吃完飯,進屋老老實實把碗洗幹淨,再給靳白露送過來。

兩人也不怎麽說話,但畢竟拿人手短吃人嘴短,陳越總算不再冷著個臉了。

那尊觀音像後半個月幾乎就是在靳白露的“監視”下完成的。

一日下午,陽光正好,靳白露搬了個躺椅出來,照例坐在陳越家對麵。隻是前一晚剛和父親在電話裏吵過一架,有些失眠,躺著躺著迷迷糊糊睡了過去。那秋日的陽光罩在身上,沁著最舒適的暖意。

芥子巷畢竟是條不算寬闊的巷子,巷口來往,總會有些穿堂風吹過。

陳越雕完觀音像的衣擺,鬆了口氣,抻樂抻身子,高大的身形長期佝僂著工作,多少有些難過僵硬。

抬眼便能瞧見靳白露躺在對麵拳擊館門口,午間兩三點的太陽落下,攏出一層暖黃的光澤,靳白露側臉躺著,平日裏表情鮮明、明媚張揚的麵容,因著沉睡而帶上了幾分難得的恬靜,唇角微微向上勾著,天生的微笑唇,見著便讓人心生歡喜。

微微秋風吹過,帶起幾縷發絲。

陳越手裏握著刻刀,看了半晌,把觀音像和刻刀放下,起身回屋,再出來,手上拿著一條深灰色的薄毯。

在原地站了片刻,還是抬腳走到對麵,雙手一撐,將那薄毯輕輕搭在靳白露身上,脖頸兩側還特意壓了壓,為她擋去了秋日的風。

抬眼正對上推門出來的對七,一臉戲謔。陳越衝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對七了然,抬手在嘴巴上做了個拉拉鏈的模樣。

陳越轉身回到自家門口,轉身的那一刻卻沒看見,靳白露的睫毛微微顫動兩下,眯出一條縫,唇角的笑意越發深了。

6

十一月下旬,溫度驟降,第一波寒潮來襲。靳白露因著家裏又鬧了矛盾,跑回家吵架去了,具體什麽並不清楚,那日她走得匆忙,對七也隻知道些皮毛。

或許是成了習慣,習慣作了祟。

一連好幾日都沒看到靳白露,陳越竟然有些心神不寧,坐立不安。手裏雕著小狼崽,神卻不知道飛到哪裏去了,刻刀一劃,在手指上劃拉一個大口子,涓涓流著血。

對七正好端著個碗出來抽煙,叼著煙頭慌著找了兩張創口貼,把碗往旁邊一放,“要是露姐知道你割了手,怕是要心疼死。”

隨口一句調侃,陳越卻是聽進了心裏,“靳白露回家……”他有些猶豫,不知道該不該問。

對七抽了口煙,淺灰色的煙霧飄散出來,淡在了空氣裏,“露姐家情況有些複雜,不好說,總之,她爸不待見她,她媽早早就出了國也不管她。這些年,她一個女孩自個在社會上闖**也不容易。說起來是不缺錢,她爸錢倒是舍得給,但就是當她不存在。

“沒人管她,她一個人自生自滅了這些年,隻要不犯法,怎麽刺激怎麽來,好歹她也闖了片天地。早幾年我欠了一屁股債,給人打黑拳,是露姐給我還了債,還讓我在這工作。

“看著狠,心裏頭軟著呢。這人呐,看著越不在乎什麽,其實越想要什麽,越好強,越服軟。說到底,就是想找個值得托付的人,也好過一個人整天玩命,用刺激麻痹自己。”

陳越沉默,摳了摳手指上的傷口,十指連心,尖銳的疼痛躥進心裏,狠狠一揪,也不知是因為手指,還是為了靳白露。

對七回拳擊館之前,指了指地上的碗,“別忘了吃飯,露姐走之前特地交代的。”

陳越端起碗,飯已經快涼了。可想起之前靳白露每次給他送飯,回回端過來,都是熱的,那碗底的溫度烘得人心都暖了。

沒隔兩天,天說陰就陰,足足下了三天的雨,又大又猛,門口都積起了小水溝。

陳越一大早撐著傘出門去買菜,回來的路上遇見菜農家的女兒,背著包站在菜市場門口,看著這雨,手裏拿著把破舊的傘。

那姑娘撐開傘,這才發現骨架斷了一支,壓根就撐不起來。陳越是這家菜農的老客戶了,他家的蔬菜新鮮又好,都是當季最好的菜,看著小姑娘站在門口期期艾艾,順手把自己的傘遞了過去,把連帽衫的帽子往頭上一戴,大腿一跨轉身就走了。

本是一件小事,陳越壓根沒往心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