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鬥指已。太陽黃經為180°。秋分這一天同春分一樣,陽光幾乎直射赤道,晝夜幾乎相等。從這一天起,陽光直射位置繼續由赤道向南半球推移,北半球開始晝短夜長。依我國舊曆的秋季論,這一天剛好是秋季九十天的一半,因而稱秋分。

2017年陽曆9月23日,農曆八月初四,丁酉年,己酉月,癸醜日,秋分。

第十六番:小手拉大手

1

宋玠揣著酸奶到操場上去接阮薑的時候,下午的夕照卷著秋老虎的餘威熱騰騰地蒸著大地。橙色的陽光耀眼,連人都染成了紅色。

阮薑站在左手邊排頭,軍姿站得一動不動,頭頂著夕照,半眯著的眼睛躲在帽簷下假寐,好在長長的睫毛唬人,讓人壓根看不出來她正站著打瞌睡。

可瞞誰都瞞不過宋玠,遠遠瞧著那小丫頭半垂著腦袋,一動不動,他就知道她定是在打瞌睡。

第一回發現她能站著睡覺還是小學,彼時宋玠正在讀五年級,偶有一次課間出來上個廁所,瞧見二年級三班門口站著個小團子。他特地繞路過去想逗逗她,卻發現這丫頭站得規規矩矩,人卻是睡著了,湊近了一聽,還能聽見小小軟軟的呼嚕聲。

放學的時候,宋玠去二年級接阮薑,牽著她的小手,兩個人一同回家。路上宋玠掐了掐她肉乎乎的手,粗著嗓子恐嚇道:“明天把你的大白兔奶糖留給我吃,不然我就把你罰站還偷偷睡覺的事情告訴你媽媽。”

阮薑是個小哭包,眼瞧著兩泡眼淚迅速聚集起來,宋玠齜了齜牙:“不許哭。”

阮薑立馬吸住鼻子,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委委屈屈地看著宋玠,愣是把兩泡眼淚憋了回去,拽了拽宋玠的手,聲音細細小小:“不……不哭了。”

宋玠小魔王笑得眯起眼睛,拽了拽阮薑的小辮子,又輕輕掐了掐她的臉:“乖寶寶。”

阮薑趁勢討好地笑笑,肉團子似的臉蛋擠到一起:“阿玠哥哥回家教我寫作業。”

宋玠晃晃腦袋:“你乖我才教你。”

阮薑趕緊把腦袋拱到宋玠懷裏,毛茸茸的腦袋蹭了蹭,然後抬頭衝他傻笑,阮薑前兩天剛掉了乳牙,一笑嘴裏露出兩個豁口:“阿玠哥哥,好!”

宋玠當時年紀也小,舉著肉乎乎的手把阮薑一頭短發揉成個鳥窩一般:“你回家趕緊吃飯,吃了飯就過來寫作業,聽見了嗎?”

阮薑是個老實孩子,憨憨地點頭。

兒時夕陽正好,微光如潮,一大一小兩個孩子,背著書包迎著夕陽走去,是宋玠最喜歡也最珍貴的回憶。

宋玠找了片樹蔭,一手拿著酸奶一手插兜,靠著樹幹等阮薑解散。

教官被隔壁班的教官拉去說悄悄話,阮薑旁邊的女生趕緊用手杵了杵阮薑的腰,把她從昏昏欲睡裏猛然杵醒。她像是被嚇到的鬆鼠,瞪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四下看了看,然後虛著聲音問:“怎麽了?”

身邊的同學朝十一點鍾方向抬了抬下巴:“你家阿玠哥哥又來接你了。”

阮薑有些近視,平日裏也不怎麽戴眼鏡,眯了眯眼睛看過去,隻看到了個模模糊糊的人影,被曬得紅撲撲的臉蛋笑開,露出兩個極深的梨渦。

好不容易等到了教官喊休息,阮薑動了動僵硬的腳踝,像小炮仗一樣朝著宋玠衝了過去。宋玠伸手接了個仰倒,嘴裏嘀嘀咕咕:“這麽辛苦的軍訓,怎麽還能越來越重呢……”

阮薑仰頭衝他齜牙,白胖的小臉故作凶惡,卻顯得十分可愛。

宋玠把酸奶遞過去,阮薑眼睛一亮,捧著酸奶大口大口地喝,額頭上滿是細汗。宋玠從褲子裏拿出包紙巾,耐心地給她擦汗。

阮薑眉眼彎彎,就像隻小巧憨萌的蝸牛。

一聲哨響,宋玠捏了捏阮薑的胖臉,一把拿過酸奶:“快回去,集合了,一會兒我跟著你們一起去食堂吃飯。”

阮薑可憐兮兮地看了兩眼被搶走的酸奶,憨厚地點點頭,轉身跑回去集合。

2

阮薑回到隊伍裏,身旁的同學一陣“嘖嘖嘖”。

阮薑晃了晃腦袋,有些得意。

兩人身前突然出現一雙軍用靴,教官嚴厲的聲音在頭頂上響起:“站軍姿,不許動,不許說話,把我的話當耳邊風是不是!出列!蹲下!”

阮薑一張臉立馬垮了下來,恨不能皺成一個包子,苦兮兮地瞪著同學。

兩個人就那樣蹲在一邊,也不知蹲了多久,蹲得腳脖子就要斷了,教官這才大發慈悲,放了她們一馬。

宋玠在樹下看著阮薑耷拉著腦袋,即便是看不清神色,也能想象出來,小姑娘臉上可憐巴巴的表情。

她貫是這樣,受了委屈就垮著臉蛋,一對眉毛微微下垂,成了個囧字,愣是讓人看著就覺得是個小可憐,再生不出氣,隻能隨她了。

就像是小時候,阮薑好奇心重,毛手毛腳,趁著宋玠去上廁所的時候,一時手癢跑去摸了摸宋玠新拚出來的樂高積木,不小心碰落了一塊。

宋玠還在廁所裏就聽見一陣“劈裏啪啦”,心下一個緊張,連褲子都沒穿好就衝了出來。隻看見阮薑一臉茫然無措地站在原地,麵前是散落一地的積木。

宋玠眼前一黑,提溜著褲頭的手都氣得發抖,衝上去揪著阮薑的小辮子,氣勢洶洶地吼她:“要你別亂動別亂動,我拚了半個月呢……你討厭不討厭……”

阮薑也不哭,一雙濕漉漉的黑眼珠子看著他,有點害怕有些慌亂,眼淚積到了眼底還不肯哭,胖乎乎的手揪著宋玠的衣角:“阿玠哥哥,對不起……”

細聲細氣跟隻小貓一樣。

兩條細細的毛毛蟲一般的眉毛朝下垮著。

宋玠胸口一堵,狠話也說不出來了,隻惡狠狠地瞪著她,然後把自己的褲子提好,一屁股坐在書桌前,手把桌子拍得啪啪響:“過來做作業!”

阮薑耷拉著腦袋過去,一聲不吭地做作業,間隙裏拿眼睛偷偷瞟著宋玠。宋玠把作業本翻得嘩嘩響,每次阮薑一看過來,他就瞪她,鼻子裏發出很響的一聲“哼”,結果沒哼幾次,哼出了一把鼻涕。

阮薑雖然憨厚,但小機靈還是抖得很利索的,立馬去拿了紙巾遞上。

“不許往外說,不然我……我就揍你!”

阮薑用力點點頭,垮著的眉毛一點一點又升了回去,衝著宋玠傻乎乎地笑。

宋玠還在想,那天最後的最後,他到底是怎麽就沒追究積木的事了,手機就在兜裏響了起來。

剛接起,還沒來得及說話,對麵就是一陣疾風驟雨。

“阿玠阿玠,我作業沒做完,明天要交,你的擱哪兒了,快給我抄抄。”室友的聲音就像被捏住了嗓子的老鴨子。

宋玠哼哼兩聲:“我的作業已經上交給了國家,你找國家要吧。”

然後翻了個白眼,掛了電話,跟變臉似的,換上一臉溫柔得能掐出水的表情看著軍訓隊伍裏的阮薑。

看著時間逐漸到點,可算是準備去吃飯了。宋玠雙手插兜,就跟在她們隊伍旁邊走,惹得軍訓教官衝他看了好幾眼。

宋玠可不管,你軍訓教官再厲害,也是管不著他的。

進了食堂的學生就猶如進了森林的一群猴子,被拘了一整天的少年們開始上躥下跳,鑽進人群裏。循著飯香味,一個個眼冒綠光,看著那一排一排熱氣騰騰的飯菜。

阮薑跟在宋玠身後,一隻手指來指去,宋玠端著盤子,她要什麽就打什麽,看著飯菜堆成了小山,抽抽嘴角:“吃得完嗎?”

就她那小麻雀似的飯量,宋玠又不是不知道。

阮薑隻消垮著眉毛,嘟囔一聲:“餓。”

宋玠便啥也不說了,老老實實去打飯。

阮薑拿著帽子給自己扇風,跟在宋玠身後優哉遊哉地走,在這人滿為患、餓虎撲食般的食堂裏,簡直就是一股清流。

打完飯轉身遇見宋玠的輔導員,年輕的輔導員一臉八卦,衝著宋玠擠眉弄眼:“又帶你家小童養媳來吃飯啊。”

宋玠與阮薑是自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從阮薑進學校第一天開始就不是秘密,多的是人樂得看不可一世的宋玠被阮薑吃得死死的。

阮薑在宋玠身後探出半個腦袋,大眼睛看著輔導員,吊著眉毛笑了笑。

晚飯過後,宋玠送阮薑回寢室,路過學校超市,阮薑嚷嚷著麵膜用完了,一頭鑽進超市裏,隨手拿了兩盒保濕麵膜,仰著自己的臉蛋對著宋玠:“你瞅瞅,太陽曬得都起了小紅疙瘩。”

宋玠上手去捏了捏,果然摸到了幾粒小疙瘩。阮薑皮膚又白又細,薄薄一層,平日裏指甲輕輕劃過都能留下印子,瞧著宋玠有些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