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十月底的天越發涼了,綜藝大爆發時期,林悅知素日裏忙得前腳不沾後腳,饑一頓飽一頓。被同事送進醫院的時候,已經是胃潰瘍了。

昏昏沉沉裏,眼睛一睜開,竟是外公一人坐在病床邊上,渾濁的眼睛時不時幫她瞧著點滴。老人家年紀大了,熬不住,沒一會兒就要打盹,銀白的腦袋一點一點的,看著紮心得很。

隔壁病床一個年輕嫂子,喝著米粥同家裏人說話。林悅知隱隱約約聽見幾句“老人家……”“可憐……”,眼底酸澀難忍,抬起左手揉了揉眼睛,看著點滴將盡,按了鈴來叫護士拔針。

外公驚醒,摸摸她的額頭:“你這孩子,淨不讓人省心。”

林悅知麵色還不好,笑裏還餘著蒼白無力,卻是盡力安撫外公:“外公,沒事,最近忙了些,我一直都有好好照顧自己的。”

“你這個丫頭,也不知道給你爸媽打電話。”

話音剛落,林悅知麵色淡了下來,打了又能怎樣,還是不會來。女兒在他們眼裏遠沒有公司來得重要。

“外公,我沒事,您先回家吧,台裏給我批了病假,等我好些,就回家休息去。”林悅知的腦袋在付老的大掌下蹭蹭,難得撒了嬌。

付老年紀大了,反而強了脾氣,說什麽都不肯回去。也不知他一個老人家是怎麽從郊外趕到醫院的,林悅知一時竟拿他沒了辦法。

趁著外公去洗手間的空當,林悅知平躺在病**,腦子裏過著能來幫忙把外公勸回家的人。想來想去,竟是沒有一個能幫得上忙的。

父母就不說了,母親是獨生女,也沒個兄弟姐妹,外婆早早故去,外公一個人住在郊外,學生是很多,但林悅知認識的卻寥寥無幾。到頭來,眼前竟浮現了一雙溫和冷清的眼睛,眸光偶爾淩厲。

她從枕頭底下翻出手機,通訊錄打開,一個空格,然後是陸寅二字,安安靜靜躺在通訊錄第一個位置上,這是上次陸寅留下的號碼。

林悅知咬咬嘴唇,撥了出去,心理卻猶如擂鼓,一時間各種想法充斥腦海。

他會不會不接?會不會拒絕?會不會,連她是誰都不記得?

猶豫著,覺得這通電話過於冒失,正欲掛斷。

那頭傳來一聲:“喂,你好。我是陸寅。”

林悅知的喉嚨就像是塞了團棉花,死死堵在咽喉口,張了張嘴,半晌才擠出一句話:“陸先生……我是林悅知,付老的外孫女,我想請你……幫個忙。”

付老下午窩在林悅知病床旁邊眯了一小會兒,再醒過來,眼前卻站了個高大的男人,穿著黑色的西裝,正在給自家外孫女調點滴的速度。

陸寅調完點滴,回頭就看見付老正慢慢地挺直腰板,準備坐起來。伸手便扶了過去:“老師,您慢一點。”

付老眨眨眼:“小陸啊,你怎麽在這兒?”

陸寅扶付老坐穩,慢慢道:“我臨時有點事來醫院,碰巧看見您在這兒打盹。我秘書就在醫院外麵,一會兒我讓他先送您回去,林……悅知這兒,我來看著吧。”

付老仿佛聽錯了,在林悅知和陸寅之間看了兩眼:“怎麽好麻煩你……”

“不麻煩的。”

陸寅堅持,付老想了想,低頭輕笑,拄著拐杖站起身,一手捶了捶腰:“行,到底是老咯,熬不住了。小陸啊,我這寶貝外孫女,可交給你了。”

陸寅隻覺得這話裏似乎還有話,卻沒有深究,點了點頭,攙著付老到了電梯口,然後讓秘書上來接。

陸寅安頓好付老,轉身回病房,皮鞋在空曠的醫院走廊裏敲打出令人安定的聲響。

林悅知再醒過來的時候,陸寅已經打好了米粥,安靜地坐在一邊看文件。脖子上的領帶被他取了下來,就放在身邊,襯衣最上麵的扣子鬆開一顆,夕陽從窗外透進來,陸寅逆著光,被勾出一道完美的光線輪廓。

她撐著手肘想坐起來,被子的摩挲聲驚擾了陸寅,他放下文件,抬眼就看到林悅知一臉無措地看著自己。

陸寅心下總覺得有些好笑,自己究竟是什麽洪水猛獸,她每每見著自己,總是小心翼翼,動輒就紅了麵容。

他想起接到林悅知電話的時候,其實看在老師的麵子上,他來幫這個忙也無可厚非。可聽到她的話的那一刻,他腦海裏浮現的,分明是那日,林悅知抱著雞湯,自以為掩飾得很好,站在門口期期艾艾同他說話,眸光太淺白,讓人一眼就能看穿。

他想,或許是為了那罐雞湯吧,暖了四肢百骸,總歸要有點回報才行。

陸寅推了下午的會,就這樣在這病房裏安安靜靜坐了一下午。

6

相熟便是從那一場病開始。

林悅知出院那天,陸寅一大早就趕過來忙前忙後。倒是把林悅知弄得尷尬不已,手腳都不知道放哪裏好了。

林悅知站在陸寅公司樓下的時候,還是有些緊張,早上她在家煲了湯,外公坐在沙發上看報紙,冷不丁來一句:“上次小陸在醫院照顧你那麽盡心,你中午給他送點湯過去,謝謝人家。”

她握著勺子,低低應了聲:“好。”

於是便有了此刻,站在公司前台,懷裏抱著一個保溫桶一臉尷尬的場麵。

前台小姐很有禮貌,同林悅知說話間,電梯裏下來一個人,正是現在當紅的小鮮肉,戴著帽子,身邊跟著經紀人。

陸寅回國開了家不大不小的娛樂公司,旗下簽了一些人,他自己則遊離在這個圈子的邊緣地帶,偶爾露露麵,但因著已經過氣,而且為人低調,也沒撲騰出大水花。倒是他簽下的幾個年輕小夥子,眼瞧著勢頭正盛。

前台小姐正在給陸寅辦公室打電話。

沒一會兒陸寅就匆匆從樓上下來,連西裝外套都沒穿。出了電梯,一眼就瞧見站在前台,穿著焦糖色大衣的林悅知,懷裏抱著個保溫桶,麵色有些茫然。

“悅知……”

林悅知恍然回頭,那一聲“悅知”仿佛是個錯覺,讓她有些恍惚。

周圍有人看過來,林悅知訥訥朝陸寅那邊走了兩步:“外公讓我給你送點湯過來,沒有打擾你吧。”

有人說生病是拉近距離的最好時機,一個脆弱一個關懷。這話許是對的,林悅知同陸寅確實是熟悉親近了不少,但他畢竟是她年少起的偶像,總歸還有些不由自主的客氣。

陸寅心頭暖上一暖,他當年是隨父母一道移民出國。這次回國創業也是隻身一人回來,事業繁忙,圈裏風氣不好,他見過很多自薦枕席,打著暖心旗號的女人黏過來,總有些厭惡。

隻有林悅知,自第一次見起,她小心翼翼地同他保持著距離,極力掩飾自己眼裏的仰慕與喜愛,每次和他說句話都要斟酌半晌,生怕引了他的誤會,惹他厭煩。而她圍著圍裙在廚房裏煲湯的模樣,溫婉和煦,好似一汪溫泉水,溫溫吞吞,不疾不徐。

她將保溫桶遞給他的時候,眸光沒有半分討好,隻有真切的關心。

都是家人手裏的掌中寶,何故要在旁人麵前伏低做小,委委屈屈,連話都不敢隨心而言。

看她這樣,陸寅心尖有些酸軟。

“走,我帶你上去。”他過來,接過林悅知懷裏的保溫桶,連帶著說話的聲音都輕柔了兩分,領著林悅知進電梯。

前台小姐瞪圓了眼睛,等回過神來,一個勁地激動,好似洞悉了什麽天大的秘密。

陸寅的辦公室裝修很簡單,沒有那些花裏胡哨的裝飾和揮灑的毛筆字,隻有一排牆麵大的書櫃,裏麵分門別類放著CD、黑膠唱片、雜誌和書。兩人進來,陸寅從櫃子裏拿了個玻璃杯,倒了水放在林悅知麵前。

“我是不是打擾到你工作了,我就是來送個湯,沒別的事,不用特地招待我的。”林悅知握著玻璃杯,泛粉的指尖印在杯上,越發顯得纖細軟嫩。

陸寅卻不接這話,隻拿了保溫桶在林悅知旁邊坐下,擰開蓋子,海帶排骨的香味撲麵而來。排骨的肉香裹挾著海帶的鮮味,凝成一股暖和又清爽的熱氣,一路從鼻尖熨帖到五髒六腑。

“不會,我正餓著。”陸寅拿過勺子,一勺溫熱香滑的湯汁入喉,轉頭看向林悅知,彎了唇角,那一笑就像把時間拉回到了數年前。那個少年噙著最陽光最幹淨的笑容,一身的少年氣,朝氣蓬勃,眼眸彎彎,好似盛著星辰大海。

林悅知一愣,她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陸寅這樣的笑容了,那時的陸寅在娛樂圈裏成長,越來越內斂,越來越沉默穩重,連笑都帶著疏離和客氣。而這帶著距離感的氣質讓他一步步走上神壇,而現在,他似乎又帶著這樣的笑,從神壇而下,雙腳踏上了地,走到她麵前。

光環褪去,也不過是一個普通的男人,懷著最溫柔的心。

他喝的是她親手熬的湯。

這個認知讓林悅知突然紅了眼,好像一場夢,帶著現實的煙火氣息,從她的身體裏綻開一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