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柏川在辦公室裏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快七點了,躺椅睡得他渾身僵硬,頸椎鈍鈍地發疼,吸了吸鼻子,有些頭疼。起身把躺椅一收,辦公室裏的窗戶打開,伸了個懶腰,抄起鑰匙就往教職工宿舍走去,一邊走一邊想著,也不知道陳栩起床了沒。

出乎意料的,宿舍裏清冷一片,紗窗擋不住冬日的風,卻讓這小小的空間裏充斥著清晨的清爽之氣。被子疊得不算好,歪歪扭扭,連柏川卸了力氣往**一躺,鼻尖還能聞見清淡的香氣。

眼睛明明閉著,卻還能看見昨晚坐在保安室裏,可憐巴巴望著他的那雙眼睛,明明做錯了事,卻像隻委屈的小京巴。

如果第一次在地鐵裏見到她的時候,他沒有躲開,她還會繼續做些什麽呢?

連柏川毫無疑問,對這個在一眾老師口中特別又難搞的學生,生了些許興趣。

一天到晚,神神秘秘,也不知道在做些什麽。

天原本就陰著,到了中午突然下起雨來,嘩啦啦下得又凶又猛,夾雜著雪粒,打在傘麵上劈裏啪啦地響。

陳栩穿了雙靴子,不防水,在食堂門口一腳踩空踩進了個水窪子,那一瞬間簡直透心涼,心飛揚。

“我先回去換個鞋……”陳栩站在食堂門口翻了個白眼,轉身就要走,卻被大芬拉住,“天氣本來就不好,你回去又得過來,會一會就開完了,你將就一下……”

大芬生活得糙,拉著陳栩就走,陳栩腳下踩著鞋子,還能聽見積水的聲音。

兩人走到教學樓門口,正好遇見從辦公室裏出來的連柏川,低著頭正在看文件,臉好看得不行,線條流暢利落。大芬附在陳栩耳邊小聲叨叨說自從他來了,係裏的上課率都高了幾個檔次,天天都有學生來堵他……

陳栩麵上卻是有一抹不易察覺的尷尬和不自在,昨晚剛在人家宿舍睡了一夜,今天再見到,渾身跟長了刺一樣,恨不得躲在大芬身後,把她給擋起來。

可大芬那廝總是拆台的家夥,開口就歡快地喊了聲:“連老師……”

連柏川回頭,先看到的是那雙眼睛,目光漂浮,有些心虛,半個身子正努力地往大芬身後躲。他暗笑,小丫頭片子整天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林大芬,陳栩,你們來得正好,過來幫我裁一下紙。”連柏川使喚人倒是使喚得帶勁,語氣溫和,聽不出半分異樣,就像在此前並沒有和陳栩有什麽另外的交流。

大芬是班長,熱情又大條,拉著陳栩就跟在連柏川身邊走,陳栩被大芬一個大力拽到了連柏川身邊,差點撞到他,吸足了氣才勉強收住身子,期期艾艾跟在連柏川身邊,陳栩虛著嗓子飛快說了聲謝謝。

連柏川彎彎嘴角,目光卻沒什麽波動,回了聲不用。

大芬粗糙,絲毫沒發覺這一來一往的暗潮湧動。

會果然就像大芬說的那樣,開得很快,說了一些基本的導師選擇和畢設主題之後,就散了場。

連柏川收拾著桌上的紙條,抬頭看見大芬和陳栩正往外走,他想了想,出聲叫住了大芬:“林大芬,你留一下,我有點事找你。”

大芬茫然地點頭,把傘遞給陳栩,一個人逆著人流回到會議室裏,站在連柏川身邊,“老師……”

連柏川端了杯水給她,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

人群漸漸走完散去,整個會議室裏就剩下連柏川和大芬兩個人,難得的,大芬覺出了兩分緊張。

連柏川卻是笑笑,坐在椅子上姿態放鬆,眉眼清淡。大芬看著那眉眼,不知怎麽的,總覺得有些眼熟。

“別緊張,你是陳栩的好朋友,又是室友,我就是想問一下,陳栩的情況。”連柏川的手搭在桌上,修長白皙,指尖修剪得幹幹淨淨。

“什麽情況?”大芬一頭霧水。

“關於她經常不來上課,還有……晚歸。”

大芬心裏一個咯噔,以前的輔導員和她們也相處了三年了,對陳栩的情況不說一清二楚,大致也能猜得到,所以基本上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加上陳栩成績好,比賽和考試穩坐榜首,更是沒人管她了。

偏偏連柏川是新來的,對陳栩不熟悉,又知道了她昨晚晚歸的事情,難免起了心思,想問問這個學生的情況。

大芬是陳栩閨蜜,陳栩是怎麽一回事,沒人比她更清楚了。原是什麽都不打算說,可看這樣子,八成是被連柏川撞見了什麽。大芬無奈,摸摸鼻子,挑著重點,簡單透露了一下陳栩的情況。

6

大芬走後,連柏川一個人在會議室裏坐了很久,久到下午兩點已經陸陸續續有學生來上課了,他才起身回了辦公室。

誰也不知道,那天下午,連柏川在樓梯間給濱城最有名的廣告公司去了個電話,隻說了兩件事。

第一,陳栩是他的學生。

第二,可以讓陳栩繼續在那裏工作,但工作時間不能超過下午五點半。

Bingo的老板在電話那頭嘖嘖兩聲,然後輕笑一聲:“你幫我拿下那個項目,我就答應你。”

“好。”

後來很長的一段時間裏,陳栩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加過班了,每次去公司工作,下午五點半,總監會準時準點來催她下班回學校,偶爾還會給她洗腦說要好好學習,注意身體。

狀況來得莫名其妙,卻沒有半分蹤跡可尋。

陳栩的工作量少了很多,工資卻沒什麽變化,對此雖然心生疑竇,但也沒有拒絕,她至少可以多擠出幾個小時的時間回學校學習。

進出係裏的身影逐漸多了起來,連柏川見狀,倒是對他那個在Bingo當老板的同學滿意了不少,私下裏還請他喝了酒,別的不說,就單他答應要幫人家的項目,就得耗得他日日晚上加班加點,隻能勉強在周末多睡上幾個小時。

陳栩時間多了起來,玩抖音的時間自然也多了起來,鑒於上次的撩漢視頻以失敗告終,還被粉絲嘲笑了大半個月,為了挽尊,陳栩和大芬決定再錄一次視頻,這次用抖音上熱門的“手扶電梯撩小哥哥”。

正好是聖誕節前夕,那日兩人收拾收拾,去了H大附近的商場,準備去買聖誕節禮物。

大芬站在樓層指示牌旁邊,指著手扶電梯,“咱們現在這等著,一會要看見有什麽好看的小哥哥從那邊下來,你就從這頭上去,然後你倆遇到了,你就拍一下他的手……”

“能行麽?”陳栩咽了口口水,手心有些冒汗,撩陌生人本來就是一件需要勇氣的事,更何況她還失敗過一次。

“成敗在此一舉,我們好歹也是抖音百萬粉絲的偶像……”大芬總是充滿了蜜汁自信,眼睛裏冒著精光。

陳栩一咬牙,“行吧,我去了。”

說著就往電梯上走,左手邊的下行電梯上下來一個男人,穿著棗紅色的羊絨大衣,黑色的高領毛衣把他的下頜骨襯得格外好看,戴著口罩,頭發短短,剪得幹淨利索。

陳栩深吸一口氣,手扶著電梯,看著那人一點點靠近。

擦肩而過時,她分明看到那人轉頭看過來,眸光裏帶了些什麽,但她沒來得及細想,加上有些緊張,就沒有在意。

陳栩最後一刻,伸手過去,抓住了那人的手,死死捏了一下,然後放手,電梯帶著他們又逐漸遠去。

陳栩握了握拳頭,回頭看了一眼,隻見那人正仰著頭看她,然後緩緩抬手,摘下口罩,露出一張再熟悉不過的臉。

連柏川。

陳栩腿一軟,差點在電梯上跪了。

大芬站在下麵,嘴巴大得都快裝下一個手機了,“媽呀,媽呀!”手忙腳亂地把手機收起來,衝上去就是一個大鞠躬,“老師好。”

連柏川摸摸額頭,第二次了,加上上次在地鐵裏,這是第二次了。他衝大芬點點頭,然後轉過身,從下往上,看著已經站在二樓電梯口發愣的陳栩,招招手,要她下來。

陳栩臉都漲紅了,撩小哥哥,撩到了自家輔導員,這該是一件多麽悲慘而尷尬的事情。

連柏川也不著急,就那樣站在樓下,身邊立著大芬,等著陳栩磨磨蹭蹭過來。

“第二次了……”連柏川抬手就在陳栩額頭上敲了一下,動作熟悉而親昵。

陳栩嘟嘟囔囔:“什麽第二次?”

“上次在地鐵裏,我沒理你,你還來勁了,又跑出來玩套路。姑娘家家的,這種舉動很輕浮,知道嗎?”連柏川是德國留學回來的高材生,從小接受的教育也是極為嚴格和嚴謹的,養成了一副少年老成,一本正經的保守性子。

教育起學生來,倒是頭頭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