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賢妃傳

【原文】

武宗賢妃王氏,邯鄲人,失其世。年十三,善歌舞,得入宮中。穆宗以賜潁王。性機悟。開成末,王嗣帝位,妃陰為助畫,故進號才人,遂有寵。狀纖頎,頗類帝。每畋苑中,才人必從,袍而騎,校服光侈,略同至尊,相與馳出入,觀者莫知孰為帝也。帝欲立為後,宰相李德裕曰:“才人無子,且家不素顯,恐詒天下議。”乃止。

帝稍惑方士說,欲餌藥長年,後浸不豫。才人每謂親近曰:“陛下日燎丹,言我取不死。膚澤消槁,吾獨憂之。”俄而疾侵,才人侍左右。帝熟視曰:“吾氣奄奄,情慮耗盡,顧與汝辭。”答曰:“陛下大福未艾,安語不祥?”帝曰:“脫如我言,奈何?”對曰:“陛下萬歲後,妾得以殉。”帝不複言。及大漸,才人悉取所常貯散遺宮中,審帝已崩,即自經幄下。當時嬪媛雖常妒才人專上者,返皆義才人,為之感慟。宣宗即位,嘉其節,贈賢妃,葬端陵之柏城。

【譯文】

唐武宗的賢妃王氏,是邯鄲人,不知道她的身世。她十三歲時,善長歌舞,得以選入宮中。唐穆宗把她賜給了穎王。王氏生性機靈聰悟。開成末年,穎王繼承了帝位,王氏在暗中幫助他謀劃,所以被進封為才人,受到寵幸。王氏身形細高,很像唐武宗。每當武宗在苑囿中打獵,王氏必定跟隨著,穿上長袍,騎著馬,衣服光彩華麗,和皇帝大致相同。他們相隨著奔馳出入,觀看的人們不知道哪一個是皇帝。唐武宗想把王氏立為皇後。宰相李德裕說:“王才人沒有兒子,而且她家一直不顯貴,恐怕會造成天下人的議論。”武宗才停止了這種打算。

唐武宗逐漸被方士的說法迷惑,想食用藥物,獲得長壽,後被藥物浸害得病,臥床不起。王才人常對親近的人說:“陛下每天煉丹,說自己能得到不死藥,卻皮膚容澤消瘦枯槁,我很為此擔憂。”不久武宗病重,王才人在身邊服侍。武宗久久地看著她說:“我氣息奄奄,精神耗盡了,看來要和你告別了。”王才人回答說:“陛下的大福份沒有享用完,怎麽就說這些不吉利的話呢?”武宗說:“如果像我說的這樣,怎麽辦呢?”王才人回答說:“陛下萬年歸天後,我就以身相殉。”武帝就不再說話了。到了武宗臨終時,王才人把平常積存的財物全部散發給宮中的人,看到武宗已經去世,就在帳子下上吊自殺。當時即使是經常妒忌王才人受到武宗專寵的嬪妃,也都轉過來稱讚王才人的節義,被她感動得痛哭流涕。唐宣宗即位後,嘉獎她的節義,贈給她賢妃的名義,葬在端陵的柏城中。

薛仁貴傳

【原文】

薛仁貴,絳州龍門人。少貧賤,以田為業。將改葬其先,妻柳曰:“夫有高世之材,要須遇時乃發。今天子自征遼東,求猛將,此難得之時,君盍圖功名以自顯?富貴還鄉,葬未晚。”仁貴乃往見將軍張士貴應募。

至安地,會郎將劉君為賊所圍,仁貴馳救之,斬賊將,係首馬鞍,賊皆懾伏,由是知名。王師攻安市城,高麗莫離支遣將高延壽等率兵二十萬拒戰,倚山結屯,太宗命諸將分擊之。仁貴恃驍悍,欲立奇功,乃著白衣自標顯,持戟,腰兩弓,呼而馳,所向披靡;軍乘之,賊遂奔潰。帝望見,遣使馳問:“先鋒白衣者誰?”曰:“薛仁貴。”帝召見,嗟異,賜金帛、口馬甚眾,授遊擊將軍、雲泉府果毅,令北門長上。師還,帝謂曰:“朕舊將皆老,欲擢驍勇付閫外事,莫如卿者。朕不喜得遼東,喜得將。”遷右領軍中郎將。

高宗幸萬年宮,山水暴至,夜突玄武門,宿衛皆散走,仁貴曰:“當天子緩急,安可懼死?”遂登門大呼,以警宮內,帝遽出乘高。俄而水入帝寢,帝曰:“賴卿以免,始知有忠臣也。”賜以禦馬。

蘇定方討賀魯,仁貴上疏曰:“臣聞兵出無名,事故不成;明其為賊,敵乃可服。今泥熟不事賀魯,為其所破,虜係妻子。王師有於賀魯部落轉得其家口者,宜悉取以還,厚加齎遣,使百姓知賀魯為暴而陛下至德也。”帝納之,遂還其家屬,泥熟請隨軍效死。

顯慶三年,詔副程名振經略遼東,破高麗於貴端城,斬首三千級。明年,與梁建方、契何力遇高麗大將溫沙多門,戰橫山,仁貴獨馳入,所射皆應弦仆。又戰石城,有善射者,殺官軍十餘人,仁貴怒,單騎突擊,賊弓矢俱廢,遂生禽之。俄與辛文陵破契丹於黑山,執其王阿卜固獻東都。拜左武衛將軍,封河東縣男。

詔副鄭仁泰為鐵勒道行軍總管。將行,宴內殿,帝曰:“古善射有穿七劄者,卿試以五甲射焉。”仁貴一發洞貫,帝大驚,更取堅甲賜之。時九姓眾十餘萬,令驍騎數十來挑戰,仁貴發三矢,輒殺三人,於是虜氣懾,皆降。仁貴慮為後患,悉坑之。轉討磧北餘眾,擒偽葉護兄弟三人以歸,軍中歌曰:“將軍三箭定天山,壯士長歌入漢關。”九姓遂衰。

鐵勒有思結、多覽葛等部,先保天山,及仁泰至,懼而降,仁泰不納,虜其家以賞軍,賊相率遁去。有候騎言:“虜輜重畜牧被野,可往取。”仁泰選騎萬四千卷甲馳,絕大漠,至仙萼河,不見虜,糧盡還。人饑相食,比入塞,餘兵才二十之一。仁貴亦取所部為妾,多納賕遺,為有司劾奏,以功見原。

乾封初,高麗泉男生內附,遣將軍龐同善、高侃往慰納,弟男建率國人拒弗納,乃詔仁貴率師援送同善。至新城,夜為虜襲,仁貴擊之,斬數百級。同善進次金山,衄虜不敢前,高麗乘勝進,仁貴擊虜斷為二,眾即潰,斬首五千,拔南蘇、木底、蒼岩三城,遂會男生軍。手詔勞勉。仁貴負銳,提卒二千進攻扶餘城,諸將以兵寡勸止。仁貴曰:“在善用,不在眾。”身帥士,遇賊輒破,殺萬餘人,拔其城,因旁海略地,與李軍合。扶餘既降,它四十城相率送款,威震遼海。有詔仁貴率兵二萬與劉仁軌鎮平壤,拜本衛大將軍,封平陽郡公,檢校安東都護,移治新城。撫孤存老,檢製盜賊,隨才任職,褒崇節義,高麗士眾皆欣然忘亡。

成亨元年,吐蕃入寇,命為邏娑道行軍大總管,率將軍阿史那道真、郭待封擊之,以援吐穀渾。待封嚐為鄯城鎮守,與仁貴等夷,及是,恥居其下,頗違節度。初,軍次大非川,將趨烏海,仁貴曰:“烏海地險而障,吾入死地,可謂危道,然速則有功,遲則敗。今大非嶺寬平,可置二柵,悉內輜重,留萬人守之,吾倍道掩賊不整,滅之矣。”乃約齎,至河口,遇賊,破之,多所殺掠,獲牛羊萬計。進至烏海城,以待後援。待封初不從,領輜重踵進,吐蕃率眾二十萬邀擊取之,糧仗盡沒,待封保險。仁貴退軍大非川,吐蕃益兵四十萬來戰,王師大敗。仁貴與吐蕃將論欽陵約和,乃得還,吐穀渾遂沒。仁貴歎曰:“今歲在庚午,星在降婁,不應有事西方,鄧艾所以死於蜀,吾固知必敗。”有詔原死,除名為庶人。

未幾,高麗餘眾叛,起為雞林道總管、複坐事貶象州,會赦還。帝思其功,乃召見曰:“疇歲萬年宮,微卿,我且為魚。前日殄九姓,破高麗,爾功居多。人有言向在烏海城下縱虜不擊,以至失利,此朕所恨而疑也。今遼西不寧,瓜、沙路絕,卿安得高枕不為朕指麾邪?”於是拜瓜州長史、右領軍衛將軍、檢校代州都督,率兵擊突厥元珍於雲州。突厥問曰:“唐將為準?”曰:“薛仁貴。”突厥曰:“吾聞薛將軍流象州死矣,安得複生?”仁貴脫兜鍪見之,突厥相視失色,下馬羅拜,稍稍遁去。仁貴因進擊,大破之,斬首萬級,獲生口三萬,牛馬稱是。

永淳二年卒,年七十。贈左驍衛大將軍、幽州都督,官給輿,護喪還鄉裏。

【譯文】

薛仁貴,絳州龍門人,少年時家庭貧賤,以種田為業。他準備改葬已去世的父母,妻子柳氏說:“有超群才能的人,關鍵是要遇到好的機會才能發展。現在天子親自出征遼東,選求猛將,這是難得的時機,你何不圖求功名使自已顯赫?然後富貴還鄉,再改葬也不晚。”薛仁貴就去見將軍張士貴應募。

到了安地,剛好郎將劉君被賊軍所包圍,薛仁貴飛速趕去救他,斬了賊軍將領,把他首級係在馬鞍上,賊軍都畏服了,由此出名。唐王朝軍隊進攻安市城,高麗莫離支派將領高延壽等率領二十萬士兵抵抗,倚山紮營,太宗命各將分別攻擊他。薛仁貴自恃勇猛,想立奇功,就穿了白色衣服以顯得突出,提了戟,腰掛兩張弓,大呼飛馳而出,所向披靡;軍隊借勢追擊,賊軍奔散潰敗。天子望見,派使者立即趕去詢問:“先鋒中穿白衣服的人是誰?”回答說:“薛仁貴。”天子召見,很感歎吒異,賜給他黃金絹帛,奴婢馬匹等不少東西,授官遊擊將軍、雲泉府果毅都尉,令他長值班北門。回軍後,天子對他說:“朕的舊將都已年老,想提拔勇猛的人在外統兵,沒有一個像你那樣的,朕不高興得到遼東,而高興得到你這位勇將。”升為右領軍中郎將。

高宗到萬年宮,突然山洪暴發,夜晚,水很快衝到玄武門,宿衛戰士都已散走,薛仁貴說:“當天子危急的時候,怎麽可以怕死?”於是登門大聲呼喊,以叫醒宮內的人,天子急忙出來登上高處。不一會兒水已進入天子睡處,天子說:“有賴於你我才免於一死,我現在才開始知道身邊還有忠臣。”把禦馬賜給了他。

蘇定方討伐突厥沙缽羅可汗賀魯,薛仁貴上疏說:“臣聽說師出無名,事情肯定不成功;證明了他們是盜賊,敵人才可心服。現今泥熟不事奉賀魯,被他打敗,賀魯像對奴隸那樣捆綁其妻子兒女,王師如果有從賀魯部落轉而得到他們家口的,應該都還給他們,並加以優厚賞賜,使百姓知道賀魯的暴虐和陛下的至高仁德。”皇帝采納了這個意見,就遣還他們的家屬,泥熟請求隨軍作戰。以死效忠。

顯慶三年,詔命薛仁貴作為程名振的副職用武力經營遼東,在貴端城打敗高麗軍,斬首三千級。次年,與梁建方、契蘇何力與高麗大將溫沙多門遭遇,在橫山大戰,薛仁貴單身騎馬馳入陣中,向敵人射箭,所射之人都應弦而倒。在石城又發生戰鬥,敵人中有個善於射箭的人,射殺官軍十多人,薛仁貴大怒,單騎突入陣中擊賊,賊軍弓矢都被打得不能發揮作用,於是活捉了那個射箭的敵兵。不久與辛文陵一起在黑山大敗契丹,俘獲他們的王阿卜固獻送到東都洛陽。拜官左武衛將軍,封河東縣男。

詔命薛仁貴作為鄭仁泰的副職擔任鐵勒道行軍總管。將要出發,在內殿設宴,天子說:“古代善於射箭的人可以射穿鎧甲上七層金屬葉片,卿試著用五層甲片來射看看。”薛仁貴一射就穿透了,天子大驚,拿出更加堅固的鎧甲賜給他。當時九姓鐵勒的部落聯盟共有十多萬人,他們派出驍勇的騎兵幾十人來挑戰,薛仁貴連發三矢,連殺三人,於是鐵勒震動害怕,都來投降。薛仁貴怕有後患,把他們都坑殺了。轉而討伐沙漠北部地區的剩餘部眾,擒獲偽葉護兄弟三人歸來。,軍中有歌謠唱道:“將軍三箭定天山,壯士長歌入漢關。”九姓從此衰落。

鐵勒中有思結、多覽葛等部,先保天山,等鄭仁泰的大軍到達後,因懼怕而投降,鄭仁泰沒有接受,擄掠他們的家屬以賞給軍隊將士,賊軍相率逃去。有偵察騎兵來報告:“賊虜軍用物資和牲畜滿山遍野,可以去奪取。”鄭仁泰挑選一萬四千名騎兵卸掉鎧甲飛馳而去,穿過大沙漠,到仙萼河,不見賊虜,糧食吃完,隻好回軍,由於饑餓,出現人吃人的現象,等到入塞內,剩下的士兵隻有二十分之一。薛仁貴也取所降部落中人為妾,並多受賄賂,被有關官吏彈劾上奏,因有功勞而得到原諒。

乾封年間初期,高麗泉男生要求依附唐朝,朝廷派將軍龐同善、高侃前往慰問接納,但他的弟弟泉男建率領國內的人抗拒內附,朝廷派薛仁貴率軍隊援助護送龐同善。到了新城,夜晚被敵軍襲擊,薛仁貴擊敗他們,斬敵數百人。龐同善進駐金山,敗北的敵軍不敢向前,泉男生乘勝前進,薛仁貴攻擊敵軍把他們分割成為二部分,敵軍隨即潰敗,斬敵兵五千,攻下南蘇、木底、蒼岩三城,於是與泉男生軍會合。天子親寫詔書慰勞勉勵。薛仁貴依仗士氣,領兵二千進攻扶餘城,其他將領以兵少作為理由來勸阻,薛仁貴說:“兵在於運用得好,不在於人多。”他身先士卒,碰到賊軍就打敗他們,殺萬餘人,攻下了扶餘城,接著沿著海擴張地盤,與李軍會合。扶餘投降後,其他四十個城也相繼來降,威震遼海地區。朝廷下詔命薛仁貴率兵兩萬名與劉仁軌鎮守平壤,拜官本衛大將軍,封平陽郡公,檢校安東都護,移治所到新城。薛仁貴撫慰存活孤寡老人,檢查製止盜賊,根據才能任命官職,褒獎推崇有氣節講義氣的人,高麗士大夫和民眾都高興得忘記了國家的滅亡。

鹹亨元年,吐蕃入侵,命薛仁貴為邏娑道行軍大總管,率將軍阿史那道真、郭待封出兵攻擊他們,以支援吐穀渾。郭待封曾任鄯城鎮守,與薛仁貴地位相等,這時,恥於在他的領導下,因而常常違背指揮調度。起初,軍隊駐屯在大非川,將要進軍去烏海,薛仁貴說:“烏海地勢險要而且濕熱易病,我們進入死亡地帶,可說是危險的道路,然而快速則有成功可能,遲緩則要失敗。現今大非嶺很寬平,可設置二座營壘,把軍用物資都放在裏麵,留一萬人守衛它,我用加倍的速度對不整齊的賊軍發起突然襲擊,就能消滅他們了。”於是輕裝,到河口,遇賊軍,打敗了他們,多所殺戮和掠奪,獲得牛羊以萬計數。進軍到烏海城,以等待後麵部隊的支援。郭待封起初不服從,率領有軍用物資的部隊跟在薛仁貴軍後前進,吐蕃率領二十萬軍隊圍剿追擊,糧草都用光了,待封駐守。仁貴退兵到大非川。吐蕃增加兵力共四十萬來進攻,唐軍大敗。薛仁貴與吐蕃將領論欽陵約定講和,才得回軍,而吐穀渾終於亡於吐蕃。薛仁貴歎道:“今年是庚午年,歲星運行到降婁範圍,位居西方,太歲所在,是為凶方,故不應有事於西方,鄧艾死於蜀的原因也在於此,我知道必然會失敗。”皇帝有詔書下來,原諒他免去死罪,但除去官職,成為平民。

不久,高麗剩餘的部眾反叛,薛仁貴又被起用為雞林道總管。再次因事被貶到象州,碰到大赦才回來。皇帝想起他的功勞,召見他說:“過去在萬年宮,沒有你,我就要成為魚了。前些日子消滅九姓,破高麗,你的功勞居多。有人說從前在烏海城下你放縱敵人不出去,以致作戰失利,這是朕所以怨恨和懷疑你的原因。現今遼西不安寧,瓜州、沙州道路斷絕不通,你怎麽能夠高枕無憂而不為朕指揮作戰呢?”於是拜官瓜州刺史、右領軍衛將軍、檢校代州都督,率兵在雲州出擊突厥族的元珍。突厥人問:“唐將軍是誰?”答曰:“薛仁貴。”突厥人說:“我聽說將軍已流放到象州死了。哪裏還能再生?”薛仁貴脫下頭盔讓他們看,突厥人相視失色,下馬四麵圍著下拜,然後漸漸離去。薛仁貴乘機進攻,大敗他們,斬首萬級,獲得人口三萬,牛馬也相當此數。

永淳二年去世,享年七十歲。贈官左驍衛大將軍、幽州都督,官府給以車,護送棺材回家鄉。

歐陽詢傳

【原文】

歐陽詢字信木,潭州臨湘人。父紇,陳廣州刺史,以謀反誅。詢當從坐,匿而免。江總以故人子,私養之。貌寢,敏悟絕人。總教以書記,每讀輒數行同盡,遂博貫經史。仕隋,為太常博士。高祖微時,數與遊,既即位,累擢給事中。

詢初仿羲之書,後險勁過之,因自名其體。尺牘所傳,人以為法。高麗嚐遣使求之,帝歎曰:“彼觀其書,固謂形貌魁梧邪?”嚐行見索靖所書碑,觀之,去數步複返,及疲,乃布坐,至宿其傍,三曰乃得去。其所嗜類此。

貞觀初,曆太子率更令、弘文館學士,封渤海男。卒,年八十五。

子通,儀風中累遷中書舍人。居母喪,詔奪哀。每入朝,徙跣及門。夜直,藉槁以寢。非公事不語,還家輒號慟。年饑,未克葬,居廬四年,不釋服。冬月,家人以氈絮潛置席下,通覺,即徹去。遷累殿中監,封渤海子。天授初,轉司禮卿,判納言事。輔政月餘,會鳳閣舍人張嘉福以武承嗣為太子,通與岑長倩等固執,忤諸武意。及長倩下獄,坐大逆死,來俊臣並引通同謀,通雖被慘毒無異詞,俊臣代占,誅之。神龍初,追複官爵。

通早孤,母徐教以父書,懼其墮,嚐遺錢使市父遺跡,通乃刻意臨仿以求售,數年,書亞於詢,父子齊名,號“大小歐陽體”。褚遂良亦以書自名,嚐問虞世南曰:“吾書何如智永?”答曰:“吾聞彼一字直五萬,君豈得此?”曰:“孰與詢?”曰:“吾聞詢不擇紙筆,皆得如誌,君豈得此?”遂良曰:“然則何如?”世南曰:“君若手和筆調,固可貴尚。”遂良大喜。通晚自矜重,以狸毛為筆,複以兔毫,管皆象犀,非是未嚐書。

【譯文】

歐陽詢字信木,是潭州臨湘人。父親歐陽紇,為南朝陳廣州刺史,因謀反被殺。按法律規定,歐陽詢也應治罪,因逃藏而得免。江總因他是老朋友的兒子,便私自收養了他。歐陽詢相貌醜陋,但聰明悟性過人。江總教他讀書,他能一目十行,過目不忘,因此他博通經史諸書。在隋朝做官,為太常博士。唐高祖李淵還沒有發跡的時候,和他不斷交往,李淵登上皇帝的寶座,他多次升遷,直至提拔為給事中。

歐陽詢最初臨摹王羲之的書體,後來用筆險澀剛勁,超過了王羲之,因而自成其體。他隨意書寫的書信,流傳在世上,被人們效法。高麗國曾專門派遣使者,購求他的書法作品,皇帝李淵慨歎說:“高麗人看到他的書法作品,一定會以為他相貌魁偉、儀表堂堂呢!”他曾經在路上看到晉人索靖所書的石碑,詳細觀看,走出幾步,又返回細看,站著看得疲勞了,坐下來再看,最後索性睡在石碑旁邊,三天三夜才離去。他對書法藝術的愛好,竟達到這種地步。

唐太宗貞觀初年,曆任太子率更令、弘文館學士,封爵渤海男。死時年八十五歲。

歐陽詢的兒子歐陽通,唐高宗儀鳳年間曆升至中書舍人。母死,應在家守孝,皇帝下令照舊任官供職,不許在家守孝。歐陽通每次上朝都光著腳走路,直至朝門。夜裏值班,睡覺隻鋪一張草席。不為公事,概不說話,回家以後就放聲大哭。因遇上災荒年,母親的靈柩未能下葬,在喪室中守了四年,從未脫去孝服。在冬天,家人偷偷地在他睡的草席下鋪上毛氈和棉絮,歐陽通發現,立即撤去。後來他曆升為殿中監,封爵渤海子。武則天天授初年,轉為司禮卿、判納言事。任輔政大臣一個多月,正逢鳳閣舍人張嘉福奏請武承嗣為太子,歐陽通和岑長倩堅持反對,因此得罪了武氏諸人。岑長倩被投入監獄,以大逆不道的罪名判了死刑,酷吏來俊臣誣告歐陽通與岑長倩同謀,歐陽通雖被毒刑拷打,始終不肯承認,於是來俊臣替他擬供詞,把他處死。中宗神龍初年,追複原來的官爵。

歐陽通早年死了父親,他母親徐氏教他學習父親的書法,怕他不能繼承父業,曾給他錢讓他去購買父親的手跡,於是歐陽通刻意摹仿,以求得功名,過了幾年,他的書法水平僅僅次於父親歐陽詢,因此父子齊名,號稱“大小歐陽體”。褚遂良也以書法著名,褚遂良曾問虞世南:“我的書法比智永怎麽樣?”虞世南回答說:“我聽說智永的字,一字值五萬錢,你的字怎麽能達到這一點?”褚遂良又問:“比歐陽詢怎麽樣?”虞世南回答:“我聽說歐陽詢寫字,不論紙筆好壞,都能寫出他的水平,你怎麽能達到這一點?”褚遂良說:“那麽我的書法到底怎樣?”虞世南說:“你若寫順了手,筆也合適,寫出字來,也是可貴的作品。”褚遂良非常高興。歐陽通晚年更加矜持持重,用狸毛作筆尖,外麵再加一層兔毛,筆管都是用象牙犀牛角做的,若不是這樣的筆,從不肯動手書寫。

王遠知傳

【原文】

王遠知,係本琅邪,後為揚州人。父曇選,為陳揚州刺史。母晝寢,夢鳳集其身,因有娠。浮屠寶誌謂縣選曰:“生子當為方士。”

遠知少警敏,多通書傳,事陶弘景,傳其術,為道士。又從臧兢遊。陳後主聞其名,召入重陽殿,辯論超詣,甚見谘挹。隋煬帝為晉王,鎮揚州,使人介以邀見,少選發白,俄複,帝懼,遣之。後幸涿郡,詔遠知見臨朔宮,帝執弟子禮,谘質仙事,詔京師作玉清玄壇以處之。及幸揚州,遠知謂帝不宜遠京國,不省。

高祖尚微,遠知密語天命。武德中,平王世充,秦王與房玄齡微服過之,遠知未識,迎語曰:“中有聖人,非王乎?”乃諗以實。遠知曰:“方為太平天子,願自愛。”太宗立,欲官之,苦辭。貞觀九年,詔潤州即茆山為觀,俾居之。璽詔曰:“省所奏,願還舊山,已別詔不違雅素,並敕立祠觀,以伸曩懷。未知先生早晚至江外,祠舍何當就功?令太史令薛頤等往宣朕意。”

遠知多怪言,詫其弟子潘師正曰:“吾少也有累,不得上天,今署少室伯,吾將行。”即沐浴,加冠衣,若寢者,遂卒。或言壽蓋百二十六歲雲。遺命子紹業曰:“爾年六十五見天子,七十見女君。”調露中,紹業表其言,高宗召見,嗟賞,追贈遠知太中大夫,諡升真先生。武後時複召見,皆如其年。又贈金紫光祿大夫。天授中改諡升玄。

【譯文】

王遠知,祖籍琅邪,後來成為揚州人。父親曇選,是陳代時揚州刺史。母親白天睡覺,夢見鳳凰停在她身上,便有了身孕。僧人寶誌對曇選說:“你的孩子會成為方士。”

遠知小時候便聰明敏捷,對書傳很精通,師從陶弘景,得到了他的道術,做了道士。又跟從臧兢遊曆,陳後主聽說他的名後,召他到重陽殿中來,辯論高超,很能為陳後主參謀。隋煬帝當晉王,在揚州,讓人引見,王遠知馬上頭發就白了,一會兒又變黑。隋煬帝害怕了,打發他回去。後來巡幸涿郡,讓遠知到臨朔宮相見,煬帝用弟子的禮節對待他,谘詢神仙之事,讓京師建造玉清玄壇讓他居住。等到巡幸揚州,遠知對皇帝說不宜遠離京國,煬帝不明白。

隋高祖喜歡隱微之事,遠知跟他密談天命。武德年中,平定王世充。秦王與房玄齡穿著便服訪問他,遠知不認識,迎上去說:“你們當中有聖人,怕不是王吧?”他們才以實情相告。遠知說:“將要當太平天子,望自愛。”太宗即位後,打算讓他當官,他堅決推辭。貞觀九年,下詔在潤州即茆山建道觀,使他居住在那裏。下詔說:“看了你的奏書,想回到原來的山中。已下詔不使你違背素潔之願,並命令建立祠觀,使你實現願望。不知先生什麽時候到江外?道觀什麽時候建成?命令太史令薛頤等前來告知我的意見。”

遠知有很多怪話。對弟子潘師正說:“我小時候有拖累,不得上天。今天當了少室伯,我就要走了。”立刻洗澡,穿戴好衣帽,像是要睡覺似的,便死了。有的人說他年壽大約有一百二十六歲的樣子。留給兒子紹業的遺書說:“你年紀六十五歲時見天子,七十歲時見女性君王。”調露年中,紹業說出他的這些話,高宗召見紹,歎賞,追贈遠知為太中大夫,諡號升真先生。武後時又召見,都如他所說的年紀。又贈金紫光祿大夫。天授中改諡升玄。

楊複光傳

【原文】

楊複光,閩人也,本喬氏。有武力,少養於內常侍楊玄價家,頗以節誼自奮,玄價奇之。宣宗時,玄價監鹽州軍,誣殺刺史劉皋。皋有威名者,世訟其冤。稍遷左神策軍中尉,譖去宰相楊收,權寵震時。複光有謀略,累監諸鎮軍。

乾符初,佐平盧節度使曾元裕擊賊王仙芝,敗之。招討使宋威擊仙芝於江西,複光在軍,請判官吳彥宏約賊降,仙芝遣將尚君長自縛如約。威疾其功,密請僖宗誅之,故仙芝怨,複引兵叛。後天子寤威階禍,罷之,以兵與複光,乃進禽徐唐莒。王鐸為招討,複光仍監軍。

鐸之棄荊南也,山南東道節度使劉巨容定其地,以忠武別將宋浩領荊南,泰寧將段彥謨佐之。複光父嚐監忠武軍,而浩已為大將,見複光,少之,不為禮,彥謨亦恥居浩下,遂有隙。複光曰:“胡不殺之?”彥謨引士擊殺浩,複光以客常滋假留後,而奏浩罪,薦彥謨為朗州刺史。詔鄭紹業為荊南節度使,以複光監忠武軍,屯鄧州,遏賊右衝。帝西幸,召紹業見行在,複光更引彥謨為荊南節度使。彥謨紿行邊,詣複光,以黃金數百兩為謝。

其後,忠武周岌受賊命,嚐夜宴,召複光,左右曰:“彼既附賊,必不利公,不如毋行。”複光固往。酒所語時事,複光泣曰:“丈夫所感,獨恩與義耳,彼不顧恩義、規利害,何丈夫哉!公奮匹夫封侯,乃捐十八葉天子,北麵臣賊,何恩義利害昧昧耶!”岌流涕曰:“吾力不足,陽合而陰離之,故召公計。”因持杯盟曰:“有如酒!”即遣子守亮斬賊使於傳舍。

秦宗權據蔡州叛,岌、複光以忠武兵三千人人見之。宗權即遣部將王淑持兵萬人從。複光定荊、襄,師次鄧,淑逗留,複光斬之,並其軍為八,以鹿宴弘、晉暉、張造、李師泰、王建、韓建等為之將,進攻南陽。賊將朱溫、何勤逆戰,大敗,遂收鄧州,追北藍橋。會母喪,班師。

俄起為天下兵馬都監,總諸軍,與東麵招討使王重榮並力定關中。朱溫守同州,複光遣使鐫諭,溫以所部降。

方賊之強,重榮憂不知所出,謂複光曰:“臣賊邪,且負國;拒戰邪,則兵寡,奈何?”複光曰:“李克用與我世共患難,其為人,奮不顧身,比數召未即至者,由太原道不通耳,非忍禍者。若諭上意,彼宜必來。”重榮曰:“善。”白王鐸以詔使至太原,克用兵乃出。

京師平,以功加開府儀同三司、同華製置使,封弘農郡公,賜號“資忠輝武匡國平難功臣”。卒河中,贈觀軍容使,諡曰忠肅。

複光禦下有恩,軍中聞其死,皆慟哭,而麾下多立功者。諸子為將帥數十人,守宗亦為忠武節度使。

【譯文】

楊複光,閩地人,本姓喬。勇武有力,小時收養在內常侍楊玄價家裏,頗以節義激勵自己,楊玄價認為他人才出眾。宣宗時,楊玄價擔任鹽州監軍,以不實之詞殺害了刺史劉皋。劉皋素有聲威,其家世代都在分辨蒙受的冤屈。楊玄價逐漸升任左神策軍中尉,誣陷宰相楊收,使之去位,掌握的權力和蒙受的恩寵震撼當世。楊複光足智多謀,多次擔任各鎮監軍。

乾符初年,楊複光佐助平、盧節度使曾元裕進擊賊寇王仙芝,將他打敗。招討使宋威在江西進攻王仙芝,這時楊複光也在軍中。楊複光請判官吳彥宏約王仙芝投降,王仙芝派將領尚君長綁了自己,按約定來降。宋威嫉妒楊複光的功勞,暗中請求僖宗殺死尚君長,所以王仙芝心懷怨恨,又領兵反叛。後來,僖宗醒悟到宋威是招致禍亂的根源,免去他的職務,把軍隊交給楊複光,於是楊複光進軍擒獲徐唐莒。這時王鐸擔任招討使,楊複光仍然監軍。

王鐸放棄荊南後,山南東道節度使劉巨容平定其地,派忠武軍別將宋浩統領荊南,讓泰寧將領段彥謨佐助他。楊複光的父親曾經在忠武軍監軍,而這時宋浩已經成了大將,見到楊複光,瞧不起他,不以禮相待,段彥謨也以位居宋浩之下為恥,於是結下嫌隙。楊複光說:“何不把他殺了!”段彥謨率領驃悍的壯士擊殺宋浩,楊複光派賓客常滋代理留後職務,同時奏述宋浩的罪責,推薦段彥謨擔任朗州刺史。僖宗下詔任命鄭紹業為荊南節度使,委派楊複光擔任忠武軍的監軍,駐兵鄧州,遏製賊軍右路的交通要衝。僖宗西逃後,叫鄭紹業到行在見麵,楊複光又引薦段彥謨擔任荊南節度使。及至段彥謨臨行時,去見楊複光,送給他黃金數百兩,表示謝意。

後來,忠武軍周岌接受賊軍的任命,有一次在夜間設宴,叫楊複光前往。身邊的人說:“他已經降附賊軍,必然要害您,不如別去。”楊複光堅持前往。在酒宴上,兩人談起時事,楊複光流下眼淚,說:“大丈夫感念的,隻有恩義。有人不顧恩義,不衡量利害關係,算什麽大丈夫!您由一介平民奮起,被封為侯,卻拋開傳承十八代的天子,向賊寇北麵稱臣,也太認不清恩義與利害了!”周岌流著眼淚說:“我的力量不足,與他們貌合神離,所以才叫您來商量。”於是拿起酒杯起誓說:“有如此酒!”楊複光立即派養子楊守亮把賊寇的使者殺死在驛站的房舍裏。

秦宗權占據蔡州反叛,周岌和楊複光率忠武軍三千人馬到蔡州去見秦宗權。秦宗權立刻派部將王淑帶領一萬軍隊跟隨楊複光去平定荊襄地區。駐兵鄧州時,王淑逗留不前,楊複光將他殺死,吞並了他的軍隊,分成八部分,讓鹿宴弘、晉暉、張造、李師泰、王建、韓建等人擔任將領,進攻南陽。賊將朱溫、何勤迎戰,結果大敗。楊複光隨即收複鄧州,追趕敗軍,進抵藍橋。適逢楊複光的母親去世,便撤軍返回。

不久,楊複光被起用為天下兵馬都監,總轄各軍,與東麵招討使王重榮合力平定關中。朱溫防守同州,楊複光派使者前去勸導,朱溫率本部歸降。

當時賊軍強盛,王重榮深為憂慮,不知所措,對楊複光說:“向賊寇稱臣呢,對不起國家;抵抗賊寇呢,兵力卻又太少,如何是好?”楊複光說:“李克用與我世代共患難,他為人奮不顧身,近來多次召他,他未能馬上趕到,是由於太原道路不通,不是幸災樂禍。如果向他曉示皇上的意旨,他一定能來。”王重榮說:“好吧。”便稟告王鐸,派使者攜帶詔書前往太原,李克用於是出兵。

收複京城後,楊複光因功加授開府儀同三司、同華二州製置使,封為弘農郡公,賜號為“資忠輝武匡國平難功臣”。楊複光死在河中,贈授觀軍容使,諡號為忠肅。

楊複光統禦部下,頗施恩惠,軍中將士聽到他的死訊,都傷心痛哭,他的部下立功的也較多。他的眾養子有數十人擔任將帥,楊守宗也當了忠武軍節度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