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五下午,羅勃對善終能勝惡的信心受到了挑戰。
倒不是主教刊登出來的信搖撼了他。事實是,星期五爆發的另一件事使主教的幹預顯得微不足道;如果星期三早上有人說他會對其他可以抗衡公眾對主教注意力的消息感到深切遺憾,他是絕不會相信的。
主教的那封信不脫他一貫的作風。他寫道,《看守人》一向對譴責暴力不遺餘力,現在當然也不會轉而提議寬恕赦免,但是我們也要衡量有些暴力行為是社會不穩定、憤恨、不安全的深層表征。最近的那拉巴德案件就是很好的說明。(然而在那拉巴德案件中驗證主教所謂的“社會深層的不穩定、憤恨、不安全”的事實呢,卻是兩個小偷為著偷一個貓眼石手鐲深夜潛進一棟平房,因為遍尋不著大怒,為泄憤而殺死當時住在平房正躺在**熟睡著的七個人。)主教在文中續道,社會裏的中下階層人民有時對一些明顯的錯誤行為感到無力糾正,於是少數對社會抱有滿腔熱情的人們隻好訴諸自力救濟,對這樣的熱情我們不應該持譴責態度。(羅勃卻想比爾和斯坦利不會認同星期一晚上那些鄉下人是對社會抱有滿腔熱情,而且把他們將法蘭柴思一樓所有窗戶完全打碎的行為劃歸為自力救濟也未免太過偏袒而不公正了。)對這樣一個不穩定(《看守人》雜誌偏好這種看似委婉的用詞;如不穩定、沒有特權、落後、不幸等等用語來相對於當今世界用的如暴力、貧窮、智力不足、妓女等直接用語;羅勃另外發現《艾克——艾瑪》報和《看守人》有個共同點,那就是相信所有妓女,沒有一個例外,本來都如聖女般的善良純真,隻不過不小心轉錯了彎)——回到主教的那封信,說到對這樣一個不穩定應該負起責任的,不是那些也許被誤導、卻非常明白地展現不滿的人們,而應該是那個軟弱、愚昧、沒有熱忱又不公正牽累的警察機構。就英國傳統的文化資產而言,正義不僅需被維護,維護的過程更應該被彰顯出來;而彰顯維護事實最好的場所就是公眾輿論。
“他以為這樣下來,人們會怎麽看待警察費力準備一個他們知道必輸的案子?”羅勃問著正在讀那份報導的納維爾。
“人們會獲有過大的權力,”納維爾說,“他似乎沒有想到這點。如果法官判決這案件不成立,那麽他那個烏青淤血的小可憐就無可避免地變成為說謊的東西了,對嗎?你看到淤傷的那部分沒有?”
“沒有。”那部分在收尾的地方。主教寫道,這年幼無辜女孩兒滿身淤血的軀體是對法治哭喊的控訴,它不僅沒能在她需要的時候保護她,現在又無情地不為她辯護。對這案子整個程序的輿論反應揭諸社會對警界搜尋行為上自我反省的嚴厲要求。
“那會讓警方今早感到非常高興。”羅勃反諷地說。
“今天下午。”納維爾糾正。
“為什麽是下午?”
“在蘇格蘭場裏沒有人會去讀像《看守人》這樣虛假的東西,除非有好事之徒今天下午把它送到他們眼前。”
然而他們卻不巧自己讀到了這篇文章。是格蘭特探長在火車上讀到的。他從書報攤隨意拿起幾本雜誌,包括《看守人》——倒不是因為他的確想讀它,而是在和封麵有出浴美女圖的彩色雜誌比較之下所作的選擇。
羅勃離開辦公室,拿著《看守人》當期雜誌和《艾克——艾瑪》早報到法蘭柴思,《艾克——艾瑪》報已經明顯地失去了對法蘭柴思事件追蹤的興趣。自從星期三那最後一封低調的讀者來信後,那份報紙就停止了對這件事的繼續報導。那天實在是個叫人欣喜快樂的日子:米爾佛德鎮庭園草坪異常青翠;在陽光照耀下,房子正麵稍帶灰白的牆映照出懾人的優雅;玫瑰色的磚牆反射柔和的光芒流瀉在微微破舊的前廳,散放著可喜的溫暖。他們三個坐在那兒,感到無比的滿足。《艾克——艾瑪》報已放棄繼續在公眾前暴露她們;而主教的信畢竟不像他們原先想象得那般具有殺傷力;艾曆克·倫斯登正為他們穿梭忙碌於拉伯洛,遲早會挖掘出對他們有利的事實;夏天帶來了明亮的陽光,縮短了黑夜的時間;斯坦利處處證明他是個“絕好的人”;她們決意要成為鎮裏生活景象的一部分而繼續到米爾佛德鎮做日常購物休憩行動,在昨天除了可以預期的注目、鄙夷臉色和幾句聽得見的批評之外沒有什麽其他的麻煩發生。總而言之,在客廳坐著討論的他們覺得事情沒有他們事先想象得那麽不堪。
“這篇文章會有多少殺傷力?”夏普太太問羅勃,同時她瘦削的食指刺戳著《看守人》讀者來信頁。
“不會太多的。就我了解,現在即使在《看守人》派係黨閥間,主教也被視為有些偏離主流。他對馬胡尼的擁護變成他的敗筆之一。”
“馬胡尼是誰?”瑪莉安問。
“咦,你忘了馬胡尼呀?他就是那個自稱愛爾蘭‘愛國者’,把一顆炸彈放在英國繁華街道上一名婦女的腳踏車籃上,炸死了四個人,包括那名婦人,因為手上的結婚戒指而被事後確認。主教說馬胡尼不是謀殺犯,他隻是被誤導了,他隻是為被壓迫的少數民族——愛爾蘭人戰鬥,我們不應該因為這個而讓他受苦。那即使是對《看守人》讀者而言也超過他們能接受的範圍,我聽說,打那之後,主教的威名就不如從前了。”
“嚇不嚇人!當事不關己時,人們可以那麽善忘!”瑪莉安說,“馬胡尼後來被處死了嗎?”
“我很欣慰地說是的,那對他是個不好受的意外。在他之前的許多先行者,受惠於我們不應該折磨人的托詞辯解,使得謀殺在他們的心裏不再是個危險的交換。它幾乎已變成銀行事務般安全了。”
“談到銀行,”夏普太太說,“我想最好把我們的財務狀況讓你清楚知道,你可以聯絡那位處理我們事務的老克洛爾先生在倫敦的律師。我會寫信通知他們給你完全的支援,這樣你就可以知道我們的收支,以及為保護我們的名聲做適當的安排。不過那真不是我們原來的財務支出計劃。”
“我們欣慰我們有這樣的錢,”瑪莉安說,“想象一個一毛錢也沒有的人陷身於這樣的案子怎麽辦?”
羅勃誠實地說他實在不知道。
他收下克洛爾律師的住址,然後回家同琳姨吃午餐,覺得快樂多了,尤其跟上星期五第一次在比爾辦公桌上看到《艾克一艾瑪》報的頭版消息比較起來,他現在放鬆不少。那感覺就像在個雷雨交加的天氣裏,終於熬到雷聲不再像打從頭頂直接撞開來,烏雲也許仍然漆黑,雲層也仍壓得極低,但是此情此狀卻讓人預見盡頭的雲開日現。
連琳姨都似乎忘記了法蘭柴思帶來的麻煩,變回她有些傻乎乎叫人鍾愛的樣子——買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要給在沙斯卡青溫的雷蒂思雙胞胎當生日禮物。她為他準備了他最愛的牛餐——冷熏肉、水煮洋芋和濃濃的奶油醬;漸漸地他發覺自己無法想象這星期五本是他害怕麵對的日子,因為《看守人》在這天刊登對抗他們的文章。看來拉伯洛主教非常符合雷蒂思丈夫曾形容的“乍現的浪花”,聲勢看似壯大驚人,但卻一閃即逝。羅勃開始懷疑當初為何要費神為他的幹預煩惱。
他是在這樣輕鬆愉快的心情下回到辦公室,也是在這樣輕鬆愉快的心情下接聽地方警探哈勒姆打來的電話。
“布萊爾先生嗎?”哈勒姆說,“我現在在玫瑰王冠酒店,很抱歉我帶來了個壞消息。格蘭特探長在這兒。”
“在玫瑰王冠酒店?”
“是的。而且他有法院令狀。”
羅勃腦筋倏地停止了工作。“搜索狀?”他傻傻地問。
“不是,是拘票。”
“不!”
“恐怕沒錯。”
“但是他不可能有!”
“我知道這對你是個嚇人的消息。我必須承認連我自己都沒有想到。”
“你是說他真的找到了證人——一個確實的證人?”
“他有兩個那樣的證人。這個案子已經到可以移送法院的階段了。”
“我無法相信。”
“你要過來這兒,或者我們到你辦公室?我隻是想你可能比較願意移駕到這兒來跟我們會麵。”
“哪兒?是的,當然我去。我馬上到玫瑰王冠酒店。你們在哪?大廳?”
“不是,在格蘭特訂的房間裏。五號房。有個麵向街道的窗子。”
“好的。我立刻來。還有一件事!”
“什麽?”
“一張對兩人簽發的拘票?”
“是的。兩人。”
“好吧,謝謝你,我隨後就到。”
他坐了一會兒,試著平息急促的呼吸,鎮靜自己。納維爾已因公外出,然而即使他在,也不會對這消息有太大的幫助。他起身,拿帽子,直接走向事務所裏的“辦事處”。
“黑索汀先生,麻煩你。”他說,在年輕的職員麵前他總是以多禮的態度出現,老職員跟著他走到陽光照耀著的門口。
“提米,”羅勃說,“我們有了麻煩。格蘭特探長從警察總部到這兒來,並且帶了張拘票要逮捕法蘭柴思的人。”即使這樣敘述著,他仍覺得這實在不可能發生,也實在不應該是真的。
而黑索汀先生顯然也不能接受。他直勾勾地往前瞪視,無法言語,眼裏盛滿驚恐。
“叫人有些震驚,是不是,提米?”他不應該認為他可以在這脆弱的老職員身上得到支持。
但是黑索汀先生盡管老邁、脆弱又吃驚,他畢竟當法律助手很久了,他的支持肯定會出現,隻是遲早的問題。然而仍然像過了一輩子似的,才終於等到他回過神來。
“一張拘票,”他說,“為什麽是拘票?”
“因為沒有它,他們就不能逮捕任何人。”羅勃倉促地說了些無意義的話。老提米快要無法勝任他的工作了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指她們犯的隻是輕罪,不是重罪。他們可以開具傳票呀,羅勃先生?他們不必逮捕她們的,不是嗎?那隻是個輕罪呀。”
羅勃還沒有想到這個。“開具傳票要她們到場,”他說,“是呀,為什麽不呢?但當然如果他們決意逮捕她們,也沒什麽可以阻止他們的。”
“但是他們為什麽要這樣做呢?像夏普母女那樣的人是不會逃走的,也不會對社會有實質的傷害。誰開的拘票,他們解釋了嗎?”
“不知道,他們沒說。謝謝你,提米,你真是一鳴驚人。我要到玫瑰王冠酒店去麵對現實——格蘭特探長跟哈勒姆在那兒。現在沒辦法通知法蘭柴思的人,她們的電話被切斷還沒有修複。我必須捏緊脖子去見格蘭特和哈勒姆。僅僅今天早上我們還以為烏雲中已出現了一絲曙光,唉!納維爾回來時你會轉告他的,對嗎?而且請想辦法阻止他因一時衝動做什麽傻事。”
“你知道的,羅勃先生,我從來就沒有辦法阻止納維爾先生做任何他想做的事。不過他上個星期倒是很叫人意外地清醒鎮靜。”
“希望那能持久。”羅勃說著踏入陽光普照的街道。
現在是玫瑰王冠酒店一天中最靜悄無聲的下午時刻,他穿過大廳,走上寬淺的階梯,沒有遇到什麽人;來到五號房,敲了敲房門。格蘭特,維持他一貫的穩定、有禮為他開門。哈勒姆在裏邊兒帶著不太愉快的神色靠著窗邊的梳妝台。
“我知道你沒想到這個,布萊爾先生。”格蘭特說。
“是的,我沒有。老實說,這是一個驚人的消息。”
“請坐,”格蘭特說,“我不想催促你。”
“哈勒姆警探說你有新證據。”
“是的,而且對我們來說是決定性的證據。”
“我可以知道是怎樣的證據嗎?”
“當然可以。我們有個目擊證人說他見到貝蒂·肯恩在公車站被那輛轎車接走——”
“被‘一輛’轎車。”羅勃說。
“好的,就照你所言,‘一輛’轎車——但其描述符合夏普家的車。”
“在不列顛有上萬人可以這樣做到。還有呢?”
“有個從農莊來的女孩,曾每星期到法蘭柴思做一次清潔工,發誓她聽到自閣樓傳來的尖叫聲。”
“‘曾’一星期一次?她不再去了嗎?”
“在肯恩事件變成街坊流言後就沒再去了。”
“哦。”
“還有其他一些證據本身沒什麽價值,但對證明那女孩兒所說故事的真實性卻有幫助。比如說,她真的錯過拉伯洛到倫敦的公車。我們有個證人說看到公車在半英裏外經過。當他走到可以看到公車站一會兒後,那女孩才到達公車站。那條路,是個又直又長的……”
“我知道。我知道它。”
“是的,當他跟那女孩還有段距離時,他看到那輛轎車在她身旁停下來,看到她進到車裏,還有她被接走。”
“但是沒看到誰開車?”
“沒有,距離太遠。”
“那麽從農莊來的女孩——是她自願說出尖叫的事嗎?”
“不是對我們。她跟她的朋友提到,我們知道後循線找到她;她很願意出庭作證。”
“她跟她的朋友提這事是在事情爆發前?”
“是的。”
這是個相當意外的消息,羅勃陷入沉思。如果那是真的——一農莊來的女孩提到尖叫聲的事是在夏普家有麻煩之前——那麽這證據會相當叫人頭疼。羅勃站起來,不安地向窗口走去又走回來。他忌妒地想起班·卡利。班不會像他現在這樣恨死這個場麵,覺得這樣不適應又彷徨。班會集中精神,會為挑戰的出現而欣喜,並且苦心思索要如何反擊智取權力當局。羅勃並不很清楚了解他對權力當局以往那種根深蒂固的尊敬此時非但不是有利的資產,反而是個障礙,他現在需要班的那種權力機構是要被挑戰製止的自然信仰。
“那麽,謝謝你據實以告,”他最後說,“現在,我不是試圖要減輕被你控訴的人的罪名,但是那畢竟隻是輕罪,而非重罪——為什麽你帶來一張拘票?我相信一張傳票就足以應付這樣的案件,不是嗎?”
“傳票當然也會準備的,”格蘭特平穩地說,“但為防止犯罪進一步惡化——而我的上司有這樣的顧慮——拘票就被開具了。”
羅勃不禁懷疑《艾克——艾瑪》小報那令人討厭的報導多少影響了警方原有的冷靜專業態度。他直視格蘭特的眼睛,知道格蘭特了解他心中的這種疑惑。
“那女孩整整失蹤了一個月——不是一天兩天,”格蘭特說,“而且明顯地曾被粗野地毆打過。這點是不會被輕忽的。”
“但是逮捕她們對你們有什麽好處可言?”羅勃問,記起黑索汀先生的見解,“這些人一定會出庭麵對起訴,在這之間她們也不會犯類似的罪。順便問一句,你們什麽時候要她們出現?”
“我計劃星期一遞解她們到檢調庭。”
“那麽我建議你們用傳票來代替。”
“我的上司已經決定用拘票了。”格蘭特沒表情地說。
“但是你可以自己作判斷呀。譬如說,你的上司對這邊的地方民情並不了解。如果法蘭柴思那棟建築被空置,它肯定會在一星期內變成廢墟。你的上司想到這個了嗎?而假如你逮捕這兩名女子,你也隻能羈押到星期一,因為我會把她們保釋出來。在這種情形下似乎沒必要為了完成逮捕的姿態而讓法蘭柴思變成流氓暴民的攻擊對象。我知道哈勒姆警探沒有多餘的人手可以保護它。”
這番左右權衡讓他們雙方都停頓了一會兒。對英國社會來說,對產業的尊敬令人驚訝地深植內蘊於文化之中,那棟房子有可能成為廢墟的提醒挑起了格蘭特的憐憫表情。羅勃禁不住要對那些粗暴的鄉下人有著他從沒有預料到的感謝,他們為這個借口提供了有利的佐證。而哈勒姆,除了對他有限警力感到乏力外,他也不願意轄區內再發生那種暴行,更不願意因此有新的罪犯得勞他們追查。
大家靜默了好久後,哈勒姆試探著說:“布萊爾先生倒是提醒了個要點。鄉村的反應是非常激烈的,如果那棟房子被空置,難保他們不會攻擊它。尤其是在她們被逮捕的消息走漏之後。”
然而,羅勃仍花了近半個小時的時間來說服格蘭特。格蘭特似乎對這樁案子有著一種私人情緒的牽扯,真叫羅勃難以想象,也奇怪著會是什麽。
“好吧,”探長終於說,“我想我也不必再申請傳票了。”聽來像一個因為被要求打開一鍋沸騰的水而有遭捉弄輕蔑感覺的外科醫生,羅勃想著,並頓時輕鬆愉快起來,“那交給哈勒姆,我則回到城裏。但是我星期一會到檢調庭。我知道巡回裁判庭不久就要開庭,所以如果這案子沒有扣押的話,就可以直接到巡回裁判庭審理了。你想,到星期一你可以把你的辯護準備好嗎?”
“警官,以我的客戶目前有的辯護資料數量來看,我們在今天下午茶之前就可以準備好了。”羅勃挖苦似的說。
讓他驚訝的是,格蘭特嘴角上揚起來,給了他非常溫和的笑容:“布萊爾先生,”他說,“你阻止我在今天下午進行逮捕,我並不因此反對你。相反的,我要說你的客戶很幸運有你這樣的律師。我會祈禱在法庭裏她們運氣差些,否則我可能會被說服轉而支持她們。”
就這樣當羅勃到法蘭柴思去時,沒有“格蘭特和哈勒姆捏著他的脖子”:沒有拘票。他離開格蘭特,跟哈勒姆進到哈勒姆的車子裏,看到傳票從一個袋子中顯露,他狠狠地想到她們本有時間逃離,更不滿地想到她們陷入的這個難堪處境。
“格蘭特探長似乎對執行逮捕有私人情緒的介入,”在行駛中的汽車內他問哈勒姆,“你想會是因為《艾克——艾瑪》小報影響的嗎?”
“嗯,不是,”哈勒姆說,“格蘭特跟普通人一樣,對那種報導漠不關心。”
“那是為什麽呢?”
“嗯,我是這樣想的——你可不要外傳——他對被她們戲弄而覺得無法釋懷。我是指夏普母女。你知道,在蘇格蘭場他是以對人有準確判斷著名的;而且,我得再提醒你這段話隻在我們之間,他並不特別關心肯恩那女孩兒及她的故事;在見到法蘭柴思的人後,他更進一步對它們缺少興趣。可是現在他覺得當時被愚弄戲耍了,他可不願意再輕忽。我想,到她們的客廳向她們出示拘票,會給他很大的紆解。”
他們來到法蘭柴思的車道鐵門,羅勃拿出他的備用鑰匙,哈勒姆說:“如果你把鐵門全打開,我就可以把車直接開進去。即使隻是停留短短的時間,也沒有必要大張旗鼓地向公眾宣揚我們在這兒。”羅勃於是將鐵門完全打開,想著這地方警察實在是很善良仁慈。他回到車內,哈勒姆將車沿著車道駛向房子正門。羅勃下了車,隨即看到瑪莉安從屋畔走出,戴著園藝用手套,穿著一件非常老舊的裙子。她前額的頭發被風吹散向後飛揚,使她的麵容從以往的嚴峻轉為溫柔和順。初夏的第一縷陽光使她的肌膚又黝黑了些,她現在看來更像吉普賽女郎了。羅勃來得如此突然,她沒來得及武裝自己,她臉上輕鬆瀟灑的神態讓他的心顫抖了一下。
“你好!”她說,“母親仍在午休,但她應該快下樓來了,我們可以一塊兒用茶。我——”接著她看到哈勒姆,她語氣中的歡欣似乎消退了,“午安,警官。”
“午安,夏普小姐。很抱歉在你母親休息的時候來打擾,但也許要麻煩你請她下樓來,我有重要的事要報告。”
她猶疑了一會兒,轉身領著他們走入屋內。“是的,當然。是不是有了新的發展?請進,請坐。”她引他們到客廳,他對這廳已經很熟悉了——優雅的鏡子,莊嚴可怕的壁爐,珠飾的椅子,有趣的裝飾品,原本粉紅卻已經老舊幾乎已褪色至髒灰色的地毯;她站在那兒,觀察著他們的臉色,嗅到空氣中新的威脅氣氛。
“怎麽了?”她問羅勃。
但哈勒姆接話:“我想如果你請夏普太太下來,我一次向你們兩人說比較好。”
“是的,是的,當然。”她同意,然後轉身就走。但沒那必要了,夏普太太已經走進來,就像哈勒姆和羅勃第一次聯袂來訪時,她無聲無息突然現身一樣;她頭上的灰發仍有一綹因側躺**被枕頭壓到一旁,她海鷗似的眼睛仍然明亮且充滿問號。
“隻有兩種人,”她說,“會坐發噪音的車子到來:百萬富翁和警察。然而我們認識的人中沒有屬於前者的,而近來我們似乎跟後者有了突然密切的關係——我就猜測我們認識的人來了。”
“我想我這回來更不受歡迎,夏普太太。我是來送傳票給你和夏普小姐。”
“傳票?”瑪莉安驚懼地說。
“要你們出席星期一早上聆聽誘拐及傷害罪控訴的傳票。”哈勒姆在宣讀這些時的不愉快相當明顯。
“我不敢相信,”瑪莉安緩緩地說,“我真的無法相信。你是在說你們為那件事控訴我們?”
“是的,夏普小姐。”
“但是如何進行呢?為什麽要現在?”她轉向羅勃。
“警方認為他們找到了他們需要的確實證據。”羅勃說。
“什麽證據?”夏普太太問,首次作出反應。
“我想最好先讓哈勒姆警探把傳票交給你們,然後他走後我們再好好地討論研究。”
“你的意思是我們必須接收?”瑪莉安說,“在一個公開法庭出席——我母親也要到場——去回答一個——去接受那樣的控訴?”
“我恐怕沒有其他的選擇。”
她似乎因他的簡短回答有些驚慌,又對他缺乏支持而憤怒。而哈勒姆把文件遞給她時,隻感到她的憤怒,因而替羅勃覺得委屈。
“我想我應該告訴你,以免他自己不說,如果不是因為布萊爾先生,現在交給你的不會是傳票,而是拘票——而你們今晚會在牢裏過夜而不是自己的床。不用麻煩,夏普小姐,我會自己出去。”
羅勃看著他離開,想起他第一次出現在這客廳時夏普太太對他的怠慢,也許這回大家都各將了對方一軍。
“那是真的嗎?”夏普太太問。
“是的,”羅勃說,並告訴她們格蘭特來逮捕她們,“但是要道謝的對象倒不是我,而是辦公室的黑索汀老先生。”又向她們描述了這位老職員如何反射性地機智回應了這類法律事務。
“他們說的新證據是什麽呢?”
“他們的確是有,”羅勃略帶譏誚地說,“我們對那些沒有辦法。”他敘述有人看見那女孩兒在往倫敦的公車路線上被人接走,“但事實上,那隻證明我們一直猜測的:當她離開她姑姑家時,表麵上是要回家,而其實是跟別人另外有約。但另一項證據就比較麻煩了。你們告訴過我曾有位女子——或一個女孩——打農莊一個星期來一次做些清潔工作。”
“羅絲·葛林,是的。”
“據我所知在流言漫天飛舞時,她就不再來了。”
“自從流言——你是指貝蒂·肯恩的故事?嗯,她在那之前就被解雇了。”
“解雇?”羅勃驚訝地說。
“是的。你何以這麽訝異?在我們的經驗中,家務助手被解雇不是件出人意外的事。”
“不是,但在這情形下,那也許可以提供一些解釋。你們為什麽解雇她?”
“偷竊。”夏普老太太說。
“她總是從我們隨意放置的皮包中偷個一兩先令,”瑪莉安補充,“但因為我們實在需要幫忙,所以我們裝做不知道,隻注意收好我們的皮包,還有一些容易偷走的東西,像絲襪等。可是後來她卻拿走我保有20年的手表。我因為要洗東西把它卸下放在一旁——肥皂泡沫會濺上手臂的,你知道——當我回過頭找時,它不見了。我問她,她當然說‘沒見過’。那實在太過分了。那隻手表已經變成我身體的——部分,就像我的頭發、指甲一樣,而它就從此消失,我們呢,則因為一點兒也無法證明是她拿走的,什麽也不能做。她那天離開之後,我們討論了一下,第二天早上我們就走路到那農莊去說不再需要她來幫忙做家務了。那是星期二——她總是在星期一來的——然後那天下午我母親上樓休息,格蘭特探長就帶著貝蒂·肯恩來了。”
“嗯,是這樣的啊。當你們去告訴她解雇的消息時,旁邊可有人聽到?”
“我不記得。我想沒有吧。她並不是農莊的人——我不是指斯塔玻家的人,斯塔玻家都是可愛的人,她是那邊一個工人的女兒。我隻記得我們在他們農舍外遇到她,便簡單地告訴她不用再來了。”
“她當時反應怎樣?”
“她滿臉通紅,然後拂袖而去。”
“她臉漲得像甜菜根般紅,憤怒得像隻火公雞,”夏普太太補充,“你為什麽問這些?”
“因為她將會宣誓說她在這兒工作時曾聽到閣樓有尖叫聲傳出。”
“她真會這樣做的。”夏普太太深思地說。
“更糟的是,有證據顯示她在貝蒂·肯恩事件爆發之前就這樣說了。”
這句話說完後大家全靜默了下來。羅勃再一次注意到這房子有多安靜,一種死寂般的安靜。即使壁爐架上的法式座鍾也沒發出一點兒聲響。窗簾隨風前後擺**也沒有聲音,就像觀看啞劇似的。“那個,”瑪莉安終於說,“就叫人們常說的‘晴天霹靂’。”
“一點兒也不錯。”
“對你也是個意外打擊吧?”
“對我們事務所來說,是的。”
“我不是指職業上的打擊。”
“不是?那是什麽呢?”
“你也麵對著我們一路都在撒謊的可能性。”
“真是的,瑪莉安!”他不耐煩地說,而且第一次用她的名字而不以她的姓稱呼她,還顯然自己沒注意到,“如果我要麵對的,也隻有在你們的話和羅絲·葛林朋友的言辭間作個選擇。”
但她似乎沒聽到他說了什麽。“我希望,”她充滿期待地說,“嗯,我多希望我們能有一個小的、隻要小小的對我們有利的證據!她居然沒事——那個女孩兒居然一點兒事也沒有。我們一直說‘那不是真的’,但我們沒有一點兒證據證明那不是真的。證據對我們而言,全是負麵的,我們呢,隻是不得要領地不斷重複那軟弱無力的否認。所有的事情都集中起來支持她的謊言,但卻沒有一丁點兒證據來幫助我們證明我們說的是實話。沒有!”
“坐下來,瑪莉安,”她母親說,“發脾氣沒什麽好處。”
“我可以殺了那個女孩,我真的可以殺了她。我的天,我可以一天折磨她兩次達一年,然後新年再重新開始。當我想到她對我們所做的傷害,我——”
“不要這樣想,”羅勃插嘴道,“你不如想象她被證明說謊的那一天。人類中善能勝惡的本質,能傷害肯恩小姐到比她所受到的毆打還要嚴重的程度。”
“你仍然相信那是可能的?”瑪莉安存疑地說。
“是的。我隻是還不太清楚我們該怎麽進行。但是我真的相信我們會辦到。”
“即使我們沒有任何證據,一個也沒有;而所有的證據——卻隻像是為她開放的花朵一般?”
“是的,即使如此。”
“那是你天生的樂觀,布萊爾先生,”夏普太太問,“或是你本身的對善終能勝惡的信仰,或是什麽?”
“我不知道。我相信真實可以自證其合法正當性。”
“德雷福斯沒有因其受惠,曆史上有記錄的許多事例都顯示相反的經驗。”她冷酷地說。(德雷福斯,Dreyfus,19世紀末法國軍隊猶太裔軍官,被指控提供軍事機密給德國而受到軍事審判。此案引起法國社會反猶的情緒。——譯者注)
“曆史最後還是為他們翻案了。”
“老實說,我對長期關在監牢裏等著事實以時間來證明它正當合法的想法,並不特別喜歡,也不期待。”
“我不認為事情會糟到那個地步——我是指坐牢。你們星期一是要出席,在我們沒有足夠的辯護資料下,這案子無疑會被移交法院。而我們會要求保釋,那麽你們就可以繼續待在這兒直到在諾頓舉行的巡回法院開庭。在那之前,我希望艾曆克·倫斯登已經找到那女孩的蹤跡了。記住,我們不必對那女孩那些日子的行蹤知道得很清楚,我們隻要知道她說她被你們接走的那天究竟在什麽地方做些什麽就可以了。把她故事的開端如此抽走,整個謊言就會摧枯拉朽般地不攻自破了。我目前的野心就是把事實公諸於眾。”
“在公眾之前揭露她像《艾克——艾瑪》報暴露我們一樣?你想她會介意嗎?”瑪莉安說,“像我們一樣介意?”
“在變為報紙頭條新聞的女主角之後,在成為充滿愛和溫暖的家的重心之後,在公眾注目下被揭發出她其實在說謊,在欺騙,更是個任性**的人,她會不會介意?我想會的。而且還有另外一個特別的理由。她此番任意妄為是為了能重新贏回雷斯利·烏殷對她的注意力——那個在他與別人訂婚之後她就失去的注意力。隻要那個謊言繼續存在,她就會一直被那注意力圍繞;一旦我們把事實披露出來,她就會永遠喪失了。”
“我從來不知道流淌在你血管中的那份溫存良善會這樣凝結停滯,而被激進凶狠取代的,布萊爾先生。”夏普太太評論道。
“如果她對那男孩的婚約傷心欲絕——她很可能是的——那麽我應該隻為她感到憐憫和同情。她正是在一個不穩定的年紀,而他的定親是個很大的打擊。但我不認為那是整件事情的起因。我想是因為她是她母親的女兒,不同的隻不過是比她母親早些走上這樣一條路。她們是一樣的自私,一樣的以自我為中心,一樣的貪心和看似可信,這是從血液裏傳續下來的。現在我得走了。我告訴倫斯登如果他想同我聯絡,我五點後都會在家。另外我也要打電話給凱文·麥克德默,聽取他對這案子的意見。”
“我必須為我們——其實主要是我的不知好歹向你道歉,”瑪莉安說,“你為我們做了這麽多,而且還繼續費心。但整件事實在匪夷所思。請你一定要原諒我的……”
“沒什麽要原諒的。我倒覺得你們兩人把消息消化得很好。你們找到替換那個不誠實又有成見的幫手羅絲沒有?我不能想象你們如何自己整理這麽大的一棟房子。”
“這個嘛,本地沒有人願意來,毋庸置疑。而斯坦利——沒有斯坦利我們不知該怎麽辦呢?——斯坦利認識一位拉伯洛的婦人,可能可以被說服一星期搭公車來幫忙一次。你知道,當那女孩的故事讓我受不了時,我對斯坦利的感謝就更深。”
“是的,”羅勃微笑地說,“他是地球上的一個瑰寶。”
“他甚至教我做菜。我現在知道煎蛋時怎樣完整地將它翻麵。‘你做菜時一定要像指揮交響樂那般來嗎?’他問我。而我問他怎能如此幹淨利落時,他說‘因為習慣在窄小的空間裏弄飯’。”
“你要怎樣回米爾佛德鎮?”夏普太太問。
“我可以搭從拉伯洛下午開來的公車。我猜你們的電話還是沒有進一步消息?”
她們兩人把那句話當評述,而不是詢問。夏普太太在客廳跟他道別,瑪莉安陪他走到車道鐵門。當他們踏上被分岔車道圍繞的草坪時,他談及:“幸好你們家人口不多,要不然這草坪中間就會被踐踏出直達房屋門口的路徑。”
“事實上已經有了,”她說,看著不是很平整的草坪上一條顏色較深的痕跡,“不走不需要的彎路,恐怕是人的天性。”
無關痛癢的對話,他想:這真是不重要的談話題目,用無意義的字眼來掩蓋嚴酷的現實狀況恐怕是人類的另一項本能。在提到真實的合法適當性時他聽起來非常地理直氣壯,但是其中有多少勇氣僅僅表現在壯大的語氣中?倫斯登能在星期一之前及時提供有效證據的幾率有多大?能否趕上巡回法庭?實在無可預期,是嗎?而且他最好多多地這樣告訴自己。
五點半,倫斯登打電話給他,但提供的卻是再一次的失敗。他無法在彌德蘭住客名單中找到那名男子,於是那條線完全斷了;然後當然他開始找那女孩的蛛絲馬跡,但是卻怎麽也打聽不出一點消息。他的人員都已拿到女孩的照片,而且持著照片詢問了飛機場、火車站、旅行社、旅館等等。沒有人見過她。他自己則在拉伯洛徹底搜查過,所獲得的消息隻是有一兩個人見過照片上的她,而稍稍確定貝蒂·肯恩的確到過這些地方。比如說,有兩家戲院的賣票小姐說,她一直都是一個人,還有公車站女士衣帽間的工作人員。他試問過修車廠,但是一無所獲。
“是的,”羅勃說,“他在往倫敦路上的公車站牌下接走她——她通常在那兒搭回家的公車。”然後他告訴倫斯登最新的發展,“所以事情現在變得很緊急。她們被傳在星期一出席。但是隻要我們能證明那第一個傍晚她究竟做了什麽,她的整篇謊言就會被摧毀。”
“那是怎樣的車子?”倫斯登問。
羅勃描述了它,倫斯登在電話那頭歎了口氣。
“是的,”羅勃也同意,“符合那種描述的車光在卡索到倫敦間就大約有上萬輛。好吧,我讓你繼續你的工作。我要打個電話給凱文·麥克德默,告訴他我們的災禍。”
凱文不在會場,也還未回到聖保羅路上教堂區的住所裏,最後羅勃在他位於維橋的家找到他。他聽起來親切而且輕鬆,在聽到警方已經得到他們要的證據時變得專注起來。當羅勃侃侃而談,連珠炮般地把事情經過數出來時,他靜靜一聲不出地聆聽著。
“所以你看,凱文,”羅勃最後說,“我們陷進可怕的困境中了。”
“好一篇小學生的報告,”凱文說,“但異常精準。我的建議是在檢調庭讓步,集中精力在巡回法庭上。”
“凱文,你能不能周末到這兒來一趟,讓我再好好地同你談一談?昨天琳姨還在說,自你上回在這兒待一晚,已經經過六年了,所以你早該再來的。好嗎?”
“我答應史恩,禮拜天帶他到紐伯利選匹小馬。”
“可是,你能不能延期?我相信史恩如果知道是為了件重要的事,他不會抱怨的。”
“史恩,”這溺愛孩子的父親說,“對與他自己利益無關的事情從不放一點點心思,跟他爸爸一個樣。如果我來,你會介紹我認識你的那些巫婆嗎?”
“當然了。”
“還有克麗絲汀娜會做奶油糕點給我吃嗎?”
“沒問題。”
“我可以睡在那特別的房間嗎?”
“凱文,你會來吧?”
“老實說米爾佛德鎮是個平凡無聊的鄉村,冬天除外,”——這指的是打獵,凱文對鄉村隻有在有機會上馬背時才有興趣——“而我蠻期待星期天到馬場騎一回馬的。但是巫婆、奶油糕點、特別的房間也不是可以輕易拒絕的。”
當他正要掛斷電話時,凱文停了一會兒說:“嗯,我說,羅勃?”
“怎麽?”羅勃說,等著。
“你可想過警察的舉動也許是有根據的?”
“你是說那女孩的怪異故事可能是真的?”
“是的。你曾將這個可能性放在腦子裏嗎?”
“如果我有的話,那我不應該……”羅勃開始生氣,但接著笑起來,“當你來這兒自己看了她們後再說。”他說。
“我來,我來。”凱文保證,然後掛斷。
羅勃打電話到修車廠,比爾來接聽時,他問斯坦利是不是還在。
“奇怪你居然沒有在那頭聽到他的聲音。”比爾說。
“發生什麽事了?”
“我們剛把麥特·伊利斯的紅色小馬從我們的檢查場救出來。你是要找斯坦利是吧?”
“不是要跟他在電話中談。你可不可以幫我轉告,請他下班回法蘭柴思時繞到我這兒來拿封短箋給夏普太太?”
“好的,沒問題。我說,布萊爾先生,法蘭柴思的事情真的有大麻煩啦——我是不是不該問這個?”
米爾佛德鎮!羅勃想著。他們為什麽要這樣?是有傳遞訊息的花粉被風吹散了嗎?
“是的,恐怕是的,”他說,“我想她們今晚會告訴斯坦利。請不要忘了要他過來一趟,好嗎?”
“好的。”
他於是寫了封信給法蘭柴思,說明凱文·麥克德默會來度周末,問星期天下午他回去前可否到她們家拜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