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樹無用,不求有為而免遭斤斧。

2

烏江浩渺。江以北是夜郎城,江以南有青道士的小木樓。

此夜,青道士在屋中靜坐,窗外的遠景是裙袂飄揚一般的山脈,數不清的林木在風中搖擺,像沉默的列隊行進的士兵。夜郎城的方向,天青色中突然有一抹蒼白的妖氣流竄,正邪不辨、一晃而過。

青道士向之遠眺,看不出妖氣去向,隱隱不安。十天後,青道士的小木樓接連抬進求醫的人。他們由家人抬送,從夜郎城渡江而來,病症古怪:団抱成卵狀、絕食等死。普通大夫束手無策。

青道士的驢子會說人話,在一江兩岸早已見怪不怪。它仿佛在數錢,“一顆蛋、兩顆蛋……十顆蛋。”

十個人被抬進驢棚裏,吵吵鬧鬧,“不要碰我,我是一顆等待孵化的蛋,快把我們放到溫暖的屁股下麵。”

驢子於是一屁股輪流坐到他們臉上,讓他們安靜下來。

青道士總是一副冷冰冰,拒人千裏的模樣,“此病不難治療,方法有兩種,一種成本低,所以便宜,收十文。一種成本高,所以貴,要收一百文。”

一個病人的妻子,她要便宜的,剩下的錢還要給孩子買肉做飯。

青道士隨手一抓一拋,她的丈夫被甩出去,像張年畫一樣牢牢貼在牆上,片刻後才滑到在地,嘔出三口黑血,慢慢清醒過來,但是全身劇痛,沒有十天半個月是下不了地的。

一個病人的父母,他們要貴的。青道士讓樂風拿來一個碗,一個生雞蛋,在病人耳旁輕輕敲碎雞蛋,說道:“蠢貨,足月了,當破殼而出了。”

“哦,我長大了。”那人倏忽睜眼,喜極而泣地流出深紅色的眼淚,等到眼淚流盡就徹底清醒,緊緊抱住他的雙親。

一個病人有一雙兒子,他們窺視救人之法,偷偷把父親搬出驢棚。一人從懷裏掏出一顆熟雞蛋,準備依葫蘆畫瓢。這充饑食物,沒想到有大用途。

青道士在驢棚裏喝道:“我有法術,你們沒有,照貓畫虎尚會弄巧成拙,何況還是用一個熟雞蛋。”

“你不要唬人,一個雞蛋才一文錢,你就要我們十倍百倍的價格!我們不上當。”

“都說凡人生子生孫,不過貽誤自己。果不其然。”青道士冷冷一笑。

兄弟二人將熟雞蛋在父親耳旁打破,急切地說道:“足月了,該破殼了。”

二人的老父興高采烈叫一聲:“啊,破殼啦,可是我怎麽被煮熟了。”然後兩腳一蹬,一命嗚呼。

兄弟二人反複檢查老父的身體,癱坐在地上恍惚許久,跟著捶胸頓足,怒目而視青道士,“你的方法不對!你要為老父的死負責!”

“賠錢!”

“對,賠錢!”

二人氣勢洶洶衝進驢棚要撕扯青道士。但驢子忽然直立起來,揮舞前蹄將他們打得滿地找牙,“滾!不要妨礙老子做生意,這個月能不能改善夥食就看今天了。”

兄弟捂臉嚎啕,又知道敵不過這個妖怪,隻能抬著屍身叫罵而去。

求醫的人千奇百怪,有錢的舍不得錢,沒錢的又舍不得親人遭罪,折騰了一天,青道士才把他們都打發走。

樂風問青道士,為什麽對那個老父親見死不救。

青道士不以為意,“他的兒子都不愛惜他,我又何必多管閑事。”

樂風不同意,“可是我們作為好妖怪,不是應該古道熱腸、救人水火嗎?”

“那是你師父,不是我。再說了,什麽是好妖怪?我是憑心而活,吃人長大的妖怪,怎麽能為俗世的道德評價所束縛。”

“討厭鬼。”樂風對著他作鬼臉,青道士也對他作鬼臉。

3

翌日,平日深居簡出的蜘蛛精七姐妹登門造訪。她們隻有一個人站著,美麗性感,六個人躺著,嚴嚴實實,不斷吐絲作繭,變成了乳白色的蛹。

樂風輕推其中一個繭,繭發出聲音:“不要碰我,我要變成蝴蝶!”

樂風扭頭問驢子,“啊?蜘蛛最後會長成蝴蝶嗎?”

驢子做思想者狀,“不對,毛毛蟲會變成蝴蝶,蜘蛛隻能長成一飛就掉粉的蛾子。”

“混賬,你才是掉粉的蛾子。”蜘蛛精大姐勃然大怒,要把驢子大卸八塊。

“夠了。”青道士把驢子的長耳朵扭成一團麻花,然後甩了出去,算是救了它一命,“明天開始,你和樂風一起去上學,我的坐騎不能這麽沒文化。”

青道士慢條斯理地從繭子上抽出一根絲,捏在手裏如懸絲號脈。脈跳時而緩慢如水滴,時而急速如驟雨。

六姐妹和此前的凡人一樣,體內陰氣被大量抽走。凡人因此折壽,她們會喪失修為,並且體內陰陽失衡,神思會發生不同程度的混亂,產生癔症。

“誰幹的?”

蜘蛛精大姐一時半會不知從何說起。隻道那日她們在露天浴場洗澡,忽有一英俊男子偷窺,按照往常她們會將這些登徒子勾魂攝魄,榨幹吃淨。但那一日不知為何,姐妹七人反被此男子迷住,遭到他逐一親吻,被吻之後隨即失魂落魄,開始吐絲作繭。

若非老大法力深厚一些,及時清醒過來,恐怕姐妹七人都遭受厄運了。

“不記得他的模樣?”

蜘蛛精慚愧地搖頭,“記不住,隻覺得是一個美男子。”

“原來我以為隻是一個貪戀凡人精氣的宵小之徒流竄至此,沒想到能把你們迷住,看來有幾分道行了。”

“大人救救她們!這繭堅韌無比,我無法破開,又怕妹妹們吐絲吐盡,氣血敗亡。”

“破開此繭容易,但沒了五百年修為,恐怕她們保不住人形了。”

一把翠綠色的匕首不知何時到了手上,一道青芒閃過,數個蟲繭同時分崩離析,六隻顏色各異的大蜘蛛顯山露水。大姐不禁抽泣,這幾個姐妹被打回原形,必須重修人身了。

“青莽大人,你也沒有辦法嗎?”

“誰奪走的陰氣,吃誰的肉,或許還有機會複原。”

蜘蛛精連歹人是誰都不知道,談何吃他的肉,喝他的血,隻得悻悻告退。

樂風問青道士,“師伯,為什麽你幫妖怪不收錢,幫人卻要收錢呢?”

“因為蜘蛛精長得漂亮,身材好,衣服穿得少。”

“你太過分了!可是你隻是一個銀槍蠟燭頭啊。”

“看看也過癮。嗯?不對,誰教你這些亂七八糟的。”

樂風指向驢子,青道士瞪向驢子,“罰你一個月沒有零花錢。”

“我不服!他不是小孩子了,八歲的貓已經很老了。”驢子忿忿不平。

青道士瞥了驢子一眼,嚴厲地說:“你們兩個最近都給我安分點。尋常妖鬼隻是吸人陽氣,這奪人陰氣的路子太邪門了,恐怕又有很危險的人來了。”

驢子嚇得捂住嘴巴,“吸陰氣?那我的初吻不是很危險了。”

青道士狠狠踹了它一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