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老道腰間有三物。

一個葫蘆,巴掌大小,葫蘆裏的水似乎兌了酒,有一點芳香刺鼻的味道。

一個布袋,布袋裏裝著一堆符籙。

一個骷髏頭,他被老道用一根墨線從鼻孔中穿過,吊在腰間。

吊兒郎當的老道喝著水,走起路來像一個醉漢,慢慢悠悠,不知不自覺就走到地勢低窪的穀底。

骷髏頭抱怨,“該死的老東西,你把我當牛嗎!你快放我走。”

“鬼物被陣法束縛在此,無法輪回,難道你不想逃離?”

“我隻想咬死你。”

“怎麽還看不到書生?”

“你擔心他做什麽。他也不是什麽善類。”

“此話怎講?”

“第一,他不為美色所誘,說明他是鐵石心腸。”

老道望骷髏頭如望傻子,他又說:“第二,他衣袍右角有噴射的血漬,分屬七八個不同的人,血漬有貴重中藥味和油膩膩的味道,被殺者非富即貴。”

“你靈敏得像一條狗。”

“那是,不看看我在鬼道待了多少年,什麽人什麽鬼沒見過。不對,你才是狗!”骷髏頭罵罵咧咧。

一張符塞住了它的嘴。

老道抬頭望天,怎麽山越來越高,太陽越來越小,卻越來越曬。

“這是哪裏?”老道有點不詳之感。

骷髏頭嘴巴被堵,眼睛還在轉溜,他可是一個閑不住的人。顛簸起伏一陣,他嗯嗯啊咦地掙紮起來。老道拔出塞在骷髏頭嘴裏的符咒,“好像不對勁。”

隻聽得骷髏頭驚魂不定道:“往回走。快!此穀名“枯苗望雨”,乃溺鬼所在!”

“現在並非雨季,日頭猛烈,溺鬼當夏眠吧!”老道一邊說話,一邊狂奔,兩不耽誤。

“此乃鬼道!焉能常理揣度!”

話音方落,二人眼前一黑,臉上“啪”的一聲,如遭人唾麵。

“何方妖孽,膽敢作祟。”

一道閃電劃過,天地空明,萬物乍現。

老道才發現不是眼睛被遮,乃黑雲如巨浪一般席卷天空,日月無色。

雨滴,大如珠玉,重如珠玉,在黑暗中如一張稠密的幕天席地的珠簾。

老道急忙躲到一株巨樹之下,巨樹的枝丫都被壓彎了,隻見他表情凝重,掐指一算,“壞了。”

骷髏頭以為發生什麽大事,擔憂地看著老道。

“我忘記帶傘了。”

“滾!老子沒有閑工夫和你這妖道扯淡,再過片刻此地就會積水成湖,無路可退了。”

“沒有帶傘可是大事。”老道從布袋裏掏出一堆符咒,黃紙黑字,糊成一片。

“這麽重要的東西你不做防水措施?天啊,你是什麽道士?”骷髏頭絕望地嘶吼。

水沒過老道的鞋麵,漲勢之急出乎意料,離開此穀有十多裏的路,已然來不及。

“你說那書生走到哪裏了?”老道忽然擔心起他。

“收起你不合時宜的關心,想想我們怎麽辦!”

積水轉眼沒過膝蓋。水麵起伏,開始零星地翻滾氣泡——有人在水中吐氣。

“還剩兩張避水符,可於水中如履平地。”老道一臉不幸中的萬幸。

水已經沒到胸口,骷髏頭開始嗆水,焦急地蹦蹦噠噠,“快給我一張!”

“一張我用。一張留著救那書生。”老道本以為書生命硬,不會輕易喪生,誰知道這陣法開局就如此大手筆,他不由得緊張起來。

老道將一張符貼在額頭,一張符紙藏於懷中,魚躍入水。

水冷刺骨,透亮潔淨,綠樹紅花好似陶瓷的雕塑,穀底猶如水晶宮。

“救命,救命!我是旱鴨子……”骷髏鬼在被水徹底淹沒前發出一聲呼喊。

等到他再睜開眼睛,水積得有兩三丈高,大雨停止,疾風生浪,白晝如夜。

“原來我不怕水啊。”骷髏頭驚歎一聲,水很快從頭骨的各個孔洞排泄出去。

“你死得隻剩一個頭蓋骨,當瓢子用還會漏水,怕什麽淹?”老道沒好氣道。

水中白色人影魚貫而行。他們的鱗片有夜明的效果,全靠他們照亮這個地方。

隻是他們紅色眼珠仿佛永遠不能休息似的仇視整個世界。

他們回頭瞪向老道,冰冷幽暗的水裏,冰冷的紅寶石,妖氣森羅。

據說法力高強的人下棋,縱橫之間連棋子都會獲得生命,老道突然覺得這些眼睛就是陰君的棋子。

“你說為什麽他們的眼睛是如此滲人的紅色?”

骷髏頭抱怨,“大概水裏泡久了得紅眼病吧。你快隨便拿個符紙遮住我的眼睛,我不要被傳染!”

密密麻麻血紅的眼睛閃出殺氣,水波攪動,暗流橫行,溺鬼撲向他們。

“你個蠢貨,不要當麵說人是非,尤其不要惹那些喜歡打群架的,不懂嗎!”

老道抱怨歸抱怨,但是水性當真好,猶如一條光滑纖細的海鰻,從眾鬼群毆的空隙中氣定神閑地鑽了出來。

那群鬼還在不知所以相互撕咬,血散得如幔如帳。

“書生可在?”老道極目所至都是溺鬼,哪有活人的蹤跡。

幾聲尖銳的哀嚎劃破天際。

眾鬼像受到了某種召喚,發狂地向一處集結,甚至對老道和骷髏頭視而不見。

“好像殺豬的聲音,而且還是一個生手在操刀。”老道分析聲音的來源,決定悄悄尾隨溺鬼,一探究竟。

“我們乘機快跑!你幹什麽!找死嗎?”

老道隨手拿酒葫蘆塞住骷髏頭的嘴巴。

6

水中幾棵大樹鶴立雞群,樹幹至少需要六七個成年男子才能合圍,雖然被淹沒十之七八,但部分粗壯的枝幹仍然暴露水上。

水中溺鬼以大樹為圓心圍成一圈,以肚皮為鼓,擊腹歌唱如出殯的哀樂。

書生鮮血淋漓地斜倚在樹幹上,手持一把鋒利的匕首,挾持一個溺鬼。

此溺鬼與其他溺鬼不同,其它溺鬼更像畸變出四肢的魚類,她的身材較為修長,尚有毛發,五官可辨,生前或許是一個大美人。

雙方陷入了僵持。老道和骷髏頭在他們附近。

“那個胖女人是溺鬼的首領。”骷髏頭悄悄告訴老道,“我們趁亂快跑。”

既然是首領就好辦了,老道心裏有了主意。

“讓開!”他聲如洪鍾,眾人紛紛側目。

“我認識他,我來調停!讓他放了首領。”

眾鬼遲疑。樹上的溺鬼認識骷髏頭,她聲如刮鐵,聲調卻很溫柔,“讓他們上來。”

一條道讓開,老道上樹,包圍圈重新合攏。

骷髏頭發現書生的衣服被撕破,有傷口外翻皮肉,又看到幾個被殺傷的溺鬼掛在樹上,不禁稱讚道:“天啊,好性感。你是用美男計誘殺他們的嗎?”

老道白了骷髏頭一眼,問書生,“怎麽做到的?”

書生的左手臂受了傷,血還在流淌,三四道傷口觸目驚心。

溺鬼的首領替他回答,“我們原本在水中守株待兔。但是他以匕首自殘放血,引誘我們上樹。”

骷髏頭忍不住奚落她,“你們在水中力大無窮,離開水就如同無力的三歲幼兒,還敢找死。真是嗬嗬了。”

“他人長得好,血又甜。”溺鬼臉色嬌羞,惹得骷髏頭忍不住破口大罵。

老道驚訝書生外表之下的冷靜和暴烈。他盯著書生的匕首,凶光四射,想必斷送過不少人的性命。但此類凶器的缺陷是每降妖伏魔一次,煞氣就減少一分,最後會淪為尋常刀刃。

書生大概通曉此理,所以他沒有嚐試殺出重圍,而是伺機捕捉首領。

“他放了你,你放了我們。”老道嚐試和溺鬼談判。

“我提過這個建議,但他不信我。非要挾持我離開此穀,我也不信他,怕他最後殺害我。”溺鬼解釋。

老道望向書生,書生搖頭,他握刀的手一緊,溺鬼的頸部流出血。

水裏的溺鬼又開始唱歌。

“他們是死了誰嗎?這麽開心。”骷髏頭怒道:“我都耳鳴了。”

首領說道:“溺鬼死狀恐怖,因而喜歡貌美之人。最美如我被推舉為首領,其實並不重要。所以我一死,下麵那人即刻會取代我。到其時,你們都不得好死。”

眾人順勢望過去,水下一個溺鬼,頭頂有三條毛,其他人都是禿頭。

哈哈。好美啊。

老道和骷髏頭大笑,書生憋不住也笑了一聲,手一抖,溺鬼的頸部又多一道口子。

“你的手小心點好嗎,溺鬼沒有耐心,僵持下去,他們定不會管我死活。”

骷髏頭說:“我知道你們有一件寶物。不如以寶物擔保。放了你,你再放我們。”

老道附和:“如此甚好。”

首領沉思,良久之後,她衝天高呼一聲,“上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