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一手高舉骷髏頭,一手拉著書生,貼著崖壁緩緩通行。

半個腳掌在黑夜裏淩空,真的有騰雲駕霧的感覺。

“救命啊,我恐高。”骷髏頭大呼小叫。

走到一半,傳來債鬼的怒號,他個頭高大,無法通過石棧道,用力捶著崖壁泄憤。崖壁一條裂痕慢慢爬向他們,腳下的棧道破損得更加嚴重,他們得加快腳步。

“不想一起摔成泥就咬住石壁。”老道勒令骷髏頭。

骷髏頭慌張地啃著崖壁上坑坑窪窪的土石,或者盤根錯節的藤木根須,他變成三人保持平衡的吸盤。

好不容易通過石棧道,三人繼續狂奔。

良久、良久,劫後餘生。三人圍坐,骷髏頭很不高興。

他不停地吐著塞在嘴裏的土、石、草根。

“你們兩個王八蛋,不對,等等,怎麽感覺有點不對勁。”

老道隨地撿一塊方形的小石子,塞到骷髏頭牙**,“沒事,就是掉了幾個牙齒。以後更通風了。”

“沒了門牙,我以後怎麽微微一笑。你們賠我!”

書生不時回頭張望,以確定沒有人追趕。

骷髏頭吐完雜物,痛定思痛,神情嚴肅地說道:“不出三日,整個鬼道成千上萬的鬼怪都會以為我是一個叛徒。”

老道士躺在地上,“你本來就是叛徒,難道你不想離開鬼道。”

骷髏頭繼續說:“既然闖過溺鬼和債鬼兩道把守,我也不想回頭了,之前的恩怨一筆勾銷,但大家以後必須團結一致。”

老道若有所思地點頭,“我同意。你們兩個人於我而言絕不止是兩隻吉祥物。”

書生嚴厲地掃了他一眼。

骷髏頭說:“先讓我們說出各自的真實身份。”

書生在骷髏頭上寫道:“讀書人。”

“道士。”

好敷衍。骷髏頭不悅,“接下裏說出你們此行的目的。”

書生寫道,“報仇。”

“報仇,報什麽仇?”

他接著寫,“與你無關。”

“無關?說好的開誠布公呢!”

老道按住暴跳的骷髏頭,讓他冷靜下來,“你為什麽不說說你是誰,目的是什麽。”

“我,傾國傾城之美人,卻不為天下人知曉。希望離開鬼道,使豔名冠絕天下。”

“真是個傻子。你這就叫開誠布公?”

“你說你的目的,不要惹我。”骷髏頭咄咄逼人。

老道在地上寫字。骷髏頭不滿,“少給我裝啞巴,有話直說。”

他寫了六字,“伏陰君、應天劫”。

仙魔妖鬼人,凡習一技出神入化,必定引起天妒,降下雷火擊殺,此為劫數。

骷髏頭表麵波瀾不驚,心裏的算盤七上八下,需曆劫之人必定法力高強,但是鬼道陣法裏,法力越高受到限製越大,他又帶天劫而來,萬一天雷劈下還恐誤傷旁人。

骷髏頭心裏開始打退堂鼓了。

“你擅長什麽法術?”

“算術。”

“什麽?”

“就是算命。”

“那劍術、棍術、刀術、拳術,或者**呢!”骷髏頭以為自己聽錯了,算命先生不跑江湖騙錢,闖什麽鬼道,伏什麽陰君,應什麽天劫。

“隻曉得算命。而且現在受天劫影響,算得不準。”

骷髏頭心涼如六月寒霜,他又問書生,“我看你出手又快又狠,你是不是擅長什麽暗殺術這類的?”

書生掏出匕首在地上刻字,“書法。”

“算命?書法?書法!算命!你們兩個人夠了,我們才不要和你們兩個傻逼結伴找死。當我剛剛說過的話是放屁吧。我現在正式通知你們,我們分道揚鑣了。”

骷髏頭惡蠻地橫躺到地上,翻滾著開始走回頭路。

其實他隻是找個借口,有利則合,不利則分。

書生也煩他,對老道比劃,“救命之恩還過,我亦不喜與人結伴,就此別過。各自珍重,不要再見。”

“你發什麽瘋,啞巴的書法確實一絕啊。”老道訓斥骷髏頭,又挽留書生,“此路艱難險阻,我們三人恐怕合則生,分則死。”

骷髏頭無視他,越滾越遠。

老道又問書生,“喂喂,你確定是不再見,而不是江湖再見嗎?”

三人作鳥獸散。

13

崇山峻嶺的山路往往分叉無數,就像密密麻麻縱橫的河網。但鬼道隻有一個方向,所有山蹤小徑都要百川歸海。老道很有信心,這兩個人和他到底會殊途同歸。但前提是大家都別死在半道上。

隨著步伐的深入,樹木逐漸絕跡,山體幹枯,岩石鬆動。

天空變成一半泥黃、一半灰色,涇渭分明。老道抬頭,那泥黃的一半天突然塌陷下來。

木結構的道觀因年久失修倒塌的場景,在老道眼前一晃而過。

現實是鋪天蓋地的沙土板結成天花板一樣的塊狀物砸下來,老道被悶聲砸倒。塊狀的沙土應聲崩散成沙子,足足有四五尺厚。

他被埋了起來。

一個皮膚幹燥,腰背佝僂的妖怪戴著一頂碩大的鬥笠站在沙土上。

這沙土不同一般,血從沙層下麵慢慢冒出來,仿佛是從水裏氤氳而上。

“就這麽死了。好無趣。”鬥笠人疏眉、小口、歪鼻子,目光有點空洞呆滯。

他欲轉身離開,一隻手從沙子底下突然探出來緊緊抓住他的腳。

“還沒死啊。”鬥笠人驚歎一聲,手向天一指,天下又砸下來塊狀的沙土,其大、其重,超過第一次,足有數百斤。

砰——鬥笠人頭破血流,呆呆地說:“啊,忘記自己躲開了。”

握住他腳踝的手鬆了,他腳一抖,手徹底鬆開,可以離開了。

啪——又有一隻手從沙土底下穿出來,緊緊抓住他的腳。

鬥笠人頃刻失去平衡,五體投地,好不容易站起來,臉上血糊糊一片。

“早點死,早點解脫。”鬥笠人又是呆呆一句,手向下一指。

鬆散的沙土應聲重新板結,從沙狀變為固體狀,猶如千錘百煉而成的堅硬黃土磚。

隻聽得嘎吱嘎吱的骨頭斷裂的聲音。黃土的底色裏,紅色的血液像植物的根係一樣蔓延出來。

許多無頭黑鳥突然衝進泥黃的天空,盤旋不去。

“該死!人呢,剛剛明明看到了。”債鬼肩上坐著無頭鬼,手握大刀趕到。

他可是走了不少冤枉路,翻山越嶺趕來的。

“我們各有領地,何故擅闖?”無用鬼推到一旁,讓開路。

“無用鬼,我在追一個道士、書生和骷髏鬼。”

“陰君有令,我們行事以屬地為準,你不應該跑到我的地方。”

債鬼拙於言辭,無頭鬼迅速比手畫腳。

債鬼鸚鵡學舌,“無用鬼。再多說廢話,打死你。剛剛那個道士被你埋了嗎?”

鬥笠人露怯,喃喃道:“不要叫我無用鬼。”

可是他就是無用鬼。無頭鬼腹部發出聒噪之音,空中盤旋的飛鳥扇動翅膀配合,尖銳難聽。

他們就要嘲笑他。

此鬼生前乃老實無用之人,生性怯懦,事事被人占便宜,田地被鄰裏霸占、財物被搶,老婆被人調戲,孩子被打,他都不敢反抗。後來至親都看不起他,他感慨人世多艱,便服毒自殺。

死到一半,將死不死,他害怕了又求救。

家人將其救回之後,厭惡至極,疏於照料,任由他半死不活躺在**,終於病死。

他死後怨氣不散,化作無用鬼,遊**恫嚇他人,後被人發現可以穢物潑灑驅趕,結果徹底失去容身之所。

直到陰君將他引入鬼道,借助陣法的力量使他的怨氣變作遮天蔽日的沙塵,他似乎才找回了一點點尊嚴。

他與陰君約定殺人練膽,如果有一日沙塵被血色徹底染紅,他便可以投胎重新做人,成為當世英雄。

“另外一個人呢,難道也被你殺死了?”債鬼追問無用鬼。

“我沒有攔他。”

“為什麽?”

“他手裏有匕首。身上殺氣很重。”

無頭鬼走到他麵前,腹部發出嘲笑之音,旁邊有路他偏偏不走。

“把路讓開吧。”債鬼替無頭鬼說道。無用鬼再挪,恭恭敬敬地指向前方,“他在半個時辰之前已經通過此地。”

目送債鬼和無頭鬼走遠,無用鬼冷笑。

往往膽小無用之人更善於察言觀色,隻是缺乏踐行的勇氣。

他在心裏嘲笑債鬼,無頭鬼真的無頭嗎?

無用鬼準備先行離開,等到沙土裏的屍體放幹血,他再來收拾現場。

但是**在黃土之外的一雙冰冷的手,突然又握住了他的腳掌。

無頭鬼低頭,“老道士,你又是什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