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主題房間裏沒有燈光,隻有門縫下漏進來的一點點光亮。江群群使勁掙紮,終於將手上的繩索蹭掉。因為繩索很粗很糙,她的手腕上蹭掉了一層皮。
腳踝上的繩索綁得很緊,她沒辦法解開,隻能一蹦一跳地四處查看。她好不容易來到保安亭,努力往裏看,忽然看到地上有一個白色的東西,頓時嚇得尖叫一聲,癱坐在地上。
“群群,怎麽了?”周溪顫聲問。
江群群心亂如麻,大著膽子繼續往裏看,依稀看到那個白色的東西是個身高大概一米七的人!
她嚇得嘴唇顫抖,雙腿軟了,坐在地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這個可怕的場景和那些封存的回憶發生了重合,她全都記起來了。
七年前,她還在讀高一,也是這樣的學校,也是這樣的保安亭。那天早晨,她經過保安亭的時候,忽然打了個噴嚏。
當時周溪和其他幾個女生調侃江群群:“天啊,反轉小姐打噴嚏了,會不會有壞事發生啊?”
江群群當時臉紅了,但是沒說話。
保安老蒜頭聽到聲音,打開窗戶,耷拉著臉跟她們說:“你們別整天郵寄那麽多快遞,我這兒都堆滿了!”
“先放著,第二節課有體育課,我到時候取走。”周溪喜歡網購,她經常用“周老師”的名義從網上買衣服和化妝品,地址就寫保安室。
老蒜頭翻了個白眼:“就猜到有你的快遞!好好學習,別整天上網!”
周溪笑嘻嘻的。
一場玩笑話,就這樣輕輕翻篇。當時,並沒有人認為江群群的噴嚏真的能導致悲劇。但是等到了放學,同學們看到學校門口停著救護車,兩名醫護人員抬著蓋著白布的擔架,才都蒙了。
“怎麽會這樣?蒜頭爺爺不是中午的時候還好好的嗎?”
“聽說是心肌梗死,救護車趕到的時候已經不行了……”
“蒜頭爺爺人很好啊,瞞著老師幫我們收快遞,嗚嗚……”
同學們紛紛議論。
江群群站在人群裏,望著沉默離去的救護車,身體一陣陣發冷。平日裏嘰嘰喳喳的周溪也沉默地站在一旁。
不知道誰說了一句:“好像,江群群,上午的時候打了一個噴嚏……”
江群群吃驚地看著四周,但她沒有發現這句話是誰說的,隻是發現大家以她為圓心,默默地後退一步。
隻有楊輕舟走過來,站在她身旁,冷冷地反駁了一句:“打噴嚏怎麽了?很奇怪嗎?”
眾人散開,楊輕舟低頭看江群群,似乎是看穿了她的心事:“你別害怕,這件事跟你沒關係。”
江群群抬起眼睛看他,那個少年的影像在自己眼前變得朦朦朧朧的時候,才恍然發覺自己哭了。
這件事,真的和她沒有關係嗎?
許多個深夜,江群群都會這樣問自己。這件事成了她最不可言說的秘密,成了她深埋在心底的傷痛。
而現在,在一個劇本殺的主題房間裏,這個可怕的場景再次重現了!
江群群一邊搖頭,一邊往後退縮。周溪在她身後嗚咽著問:“到底怎麽了?你說話呀!”
“蒜……蒜頭爺爺,好像,好像在裏麵……”江群群艱難地講出這句話,然後看向周溪,“你還記得嗎?”
周溪渾身戰栗,忽然尖叫起來:“什,什麽?你說什麽?不,不可能!”
江群群忽然感覺周溪的反應有些過激,剛想問什麽,房門就在這時候打開了,光亮瞬間瀉入。
楊輕舟站在門口,身影挺拔,麵目冷峻。江群群見到他,並沒有開心多少,而是心頭如墜冰窟,瞬間冰冷!
他還是來了。
這是一個魔窟,顧捷和那個店主不知道要用什麽手段折磨並殺死他們,而楊輕舟居然隻身犯險?
果然,顧捷和店主從楊輕舟身後走出,兩人手裏都拿著一把明晃晃的刀,對準了楊輕舟。
“楊輕舟!你走啊!”江群群瘋狂地大喊。
楊輕舟輕輕地搖了搖頭,似是認命地閉上了眼睛。店主撲哧一笑,對江群群說:“劇本殺正式開始,誰要是當了逃兵,誰就是真正的凶手,要被處決!”
他怪異的語氣,讓江群群和周溪立即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主題房間的正中央,放著一張長形桌子。楊輕舟走過去,挑了一把椅子坐下,淡淡地說:“我們快開始吧。”
“對嘛,好好配合,說不定你們能撿回一條命呢?”顧捷陰陽怪氣地說著,掏出繩索,走過去將楊輕舟綁在椅子上。
店主毫不客氣地拉起江群群和周溪,將她們兩人按在楊輕舟身邊的椅子上,才說:“現在,我宣布,《血色記憶》正式開始!”
他像是覺得十分滑稽一般,笑著看周溪:“是不是沒玩過這麽刺激的劇本殺?小概率事件吧?”
周溪嚇得哭了起來:“你們到底要幹嗎?我,我可以給你們錢!”
“哐——”的一聲,一把匕首被插在桌子上。
顧捷眼神凶狠,咬牙切齒地說:“當然是——玩劇本殺啊!”
“隻不過,有一條最重要的規則,就是……”他興奮起來,盯著楊輕舟,“你扮演探長,發現真凶之後,你要親手把凶手殺掉!否則——”
店主哈哈大笑:“否則,你們都要死!”
江群群緊張地看向楊輕舟,楊輕舟隻是微微點頭,態度冷淡,並沒有過多表示。
周溪瘋狂地搖頭:“我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
“別害怕。”楊輕舟突然開了口,“那邊保安亭裏的人,隻是一個矽膠假體而已。”
周溪還在哭:“我不是害怕這個,我……”
“閉嘴,都閉嘴!”顧捷生氣地大叫起來,惡狠狠地警告楊輕舟,“你別劇透,否則我可沒耐心繼續玩下去了!”
他手裏的刀子,就在楊輕舟的脖子附近來回晃動。江群群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盡量聲音平穩地說:“我準備好了,開始吧。”
越是崩潰,歹徒就越是興奮。
情緒是會傳染的,既然楊輕舟都這樣淡定,她也要控製自己的情緒,這樣他們三個人才不至於太危險。
“準備好了,那我就開始自我介紹了。”顧捷笑眯眯地說,“我,名叫顧捷,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年。父母離婚後,我就跟著媽媽一起生活,我很想我爸爸,所以有一天,我瞞著媽媽,偷偷來到爸爸工作的學校。”
他走到保安亭的門口,眼眸裏蒙上了一絲哀傷:“爸爸是學校裏的保安,我隻要走到校門口就能見到他。可是那一天下午,他死了……”
江群群震驚地看著顧捷。
她沒想到,顧捷居然是老蒜頭的兒子?
顧捷扭頭看她,眼神裏充滿了冷意:“醫生說,爸爸死於心肌梗死。我原本以為,這就是故事的真相。可是我後來發現,故事還有其他的可能!這個事故裏,可能存在一個凶手!”
店主咳嗽了一聲,裝模作樣地在江群群、楊輕舟和周溪麵前擺上劇本,然後溫柔地說:“你們也開始吧。”
江群群低頭看劇本,艱難地念出了劇本上的內容:“我,名叫江群群。我有一個怪癖,一旦打噴嚏,事情就會發生反轉。那一天早晨,我經過保安亭的時候,打了一個噴嚏……”
她痛苦地閉上眼睛,才繼續念了下去:“當時的老蒜頭爺爺,身體非常健康。可是就因為我這個噴嚏,蒜頭爺爺才會發生反轉,心肌梗死。”
她的劇本,到這裏就結束了。
顧捷指著周溪:“你,也把自己的劇本念一下。”
周溪還在哭,但明白反抗也沒有作用。她顫抖著身體,斷斷續續地念了出來:“我,我叫周溪,從小到大我都很漂亮,我是校花……那一天早晨,我聽說我的快遞到了保安室,我打算在體育課上取走。”
說到這裏,她停頓了一下。顧捷冷冷地說:“念下去。”
周溪恐懼地繼續念:“當時我拿快遞的時候,蒜頭爺爺不小心碰到了我……於是我憤怒地喊了出來……我告訴他,我要將這件事告訴,校長。”
江群群震驚地看著周溪。她沒想到,當年的事情還有這樣一層隱情。
怎麽會?
周溪念不下去了,低著頭啜泣:“我不是故意的,我當時年紀小……”
“你年紀小?你想過我爸爸嗎?”顧捷憤怒地喊,“我爸爸的心肌梗死,到底是因為什麽?還不是因為你要舉報他,所以他壓力大,才發病的?你以為全部男人,都對你有意思?”
“對不起,對不起!”周溪嘶吼。
店主走過去,用刀子抵住了周溪的頸動脈。江群群急了:“你要幹什麽?別這樣……”
“你還是關心關心你自己吧。”顧捷盯著楊輕舟,“現在,輪到你了。”
楊輕舟還是沒什麽表情,低眸看自己的劇本,念了出來:“我叫楊輕舟,十六歲,是一名高中生。有一天,學校的保安蒜頭爺爺因為心肌梗死去世了。我知道江群群有一個特異功能,那就是打一下噴嚏,事情就會發生反轉。蒜頭爺爺很可能是被江群群的噴嚏害死的。可是我沒想到,當時蒜頭爺爺被校花周溪威脅舉報,所以他也可能是被周溪害死的。”
念到這裏,他頓了頓,才繼續念:“我必須做出一個抉擇,凶手到底是江群群,還是周溪?我要選出真正的凶手,才能活著走出這個房間。”
念完,江群群和周溪都驚呆了。
“聽說,你容易遇到小概率事件啊?”店主笑起來,“有意思,有意思!所以你無論選誰,都不會選到凶手,是嗎?”
楊輕舟冷冷地看著他。
店主將壓在周溪脖子上的刀子拿起,壓到江群群的脖子上:“你選吧!選哪個人是凶手?”
顧捷陰沉著臉,走到楊輕舟身後,用刀子抵著他的後背:“選!”
楊輕舟淡淡一笑:“無論我選誰,你們都會把另一個殺掉,對嗎?”
“少廢話!”
楊輕舟低頭沉吟了一下,說:“我選擇……”
江群群緊張地閉上眼睛,無數記憶片段如同電影一般飛過腦海。她不知道今天是不是人生的終結,她隻確定一點,無論楊輕舟做出什麽樣的選擇,她都會很愛楊輕舟。
“我選擇,你。”楊輕舟說,“顧捷。”
顧捷一怔,憤怒地喊了出來:“你說什麽?你耍我?怎麽可能是我?我愛我爸!”
他說著,手中的刀子在空中亂戳。
江群群緊張不已:“楊輕舟,選我!”
楊輕舟緊緊看著江群群,搖了搖頭。他略微側臉,目光沉靜地看著顧捷:“你說你愛你爸爸,可是蒜頭爺爺一生正直勤懇,他肯定也希望自己的兒子積極上進。而你,布下“殺豬局”欺騙感情,你覺得你是真的愛你爸爸嗎?”
顧捷氣得將刀子壓到他的脖子上:“你給我閉嘴!”
“現在是劇本殺時間,我要演下去,對吧?”楊輕舟看著店主。店主愣了愣:“死到臨頭還嘴硬,不過,你是要演到最後一刻。”
楊輕舟點了點頭,繼續說:“顧捷,當年的事情,還有其他真相。”
“什麽?”
“七年前的那一天,你,顧捷說是去找爸爸,可是你走到一半,就被隊友喊去一起打遊戲了。於是,你走進了網吧,並未去學校。”
顧捷怔怔地看著楊輕舟,手中的刀子略微鬆開。
“你的媽媽,很快就接到了班主任的電話,說你逃課。你媽媽猜到你可能去找爸爸了,氣急敗壞地來到學校,找到蒜頭爺爺詢問。蒜頭爺爺知道你逃課,又是傷心,又是難過。這個時候,距離蒜頭爺爺病發的時間,僅僅一個小時。”
顧捷大喊:“你閉嘴!”
“被我說中了?”楊輕舟冷笑,“如果你不信,你可以回去問問媽媽。顧捷,你為什麽要把責任都推到別人身上呢?這世上有許多人遭遇不幸,但是他們會反省,會補救,會依舊善良!而你,卻將怒火發泄到我們身上,你……”
“別說了!”顧捷睚眥目裂,高舉刀子,眼看就要刺到楊輕舟身上。江群群忽然伸腳踢中店主的膝蓋,店主痛苦地後退。在這一刻,她如同利箭一般衝了出去,撞到了顧捷的肚子上。顧捷被撞得後退兩步,手中的刀子也掉落在地上。
江群群摔倒在地,卻掙紮著起身:“楊輕舟,快跑!”
楊輕舟沒有任何猶豫,忽然身上繩索一鬆,他將所有的繩索都扯開,從地上撿起了刀子。
顧捷冷笑:“原來你還有這一手。”
在被綁的時候,楊輕舟瞞過他們的眼睛雙手反轉,繩索就不可能真的將他綁住。
楊輕舟用刀子割斷江群群的繩索,將江群群護在身後:“懸崖勒馬吧,顧捷!”
“嗬嗬,你以為你們可以逃出去嗎?”顧捷眼神瘋狂,從褲兜裏掏出了一個小遙控器,“憑什麽你們是天之驕子,我卻是一個騙子?命運根本不公平,不公平!”
那個小遙控器,上麵有一個紅燈在閃爍。
這下子,店主也愣了:“你要幹什麽?顧捷,你什麽時候弄了這個?”
周溪嚇得花容失色:“炸彈?”
“沒錯!”顧捷表情扭曲猙獰,“有你們幾個陪我死,我也不虧!”
“你瘋了,你怎麽沒告訴我?”店主放開周溪,踉蹌著往顧捷的方向走,聲音裏也開始恐懼,“你別亂來,你把東西給我。”
顧捷將手一揚,拒絕之意十分明顯。
楊輕舟忽然將江群群往“教室”的方向拉,然後將她緊緊抱在懷裏。顧捷看見這一幕,哈哈大笑起來:“沒用!你們躲到哪裏也沒用!”
盡管這是一間搭建的教室,但江群群還是感覺到心安。
她想起和楊輕舟的許多過往,那些隱秘又甜蜜的心事,那些千回百轉的話語,那些青春懵懂的瞬間……
她緊緊抱著楊輕舟,聲音絕望:“楊輕舟,下輩子……”
“我們不會死。”他的聲音混雜著心跳,傳入她的耳中,“江群群,我們先過完這一輩子。”
與此同時,顧捷按下了手中的黑色遙控器。
轟隆——
炸響在耳邊接二連三地響起,江群群將頭埋進楊輕舟的懷裏。如果要死,她也要跟他一起死。
可是,預想中的灼熱和死亡,並沒有到來。
江群群怔怔地看著“教室”的黑板,那不是黑板,而是一塊LED屏幕,現在上麵正在播放著絢爛的煙花場景。
“漂亮嗎?我親手安裝的。”楊輕舟問。
顧捷怔住,使勁按手中的遙控器:“不可能,不可能!”
店主衝上去,和顧捷扭打在一起。一邊扭打,店主一邊氣憤地喊:“老子拿你當朋友,你倒是要拖老子去地獄?”
就在這時,房門被人撞開,許多警察衝了進來,將店主和顧捷雙雙製伏。顧捷還是難以置信,坐在地上死命掙紮,血紅的眼睛盯著楊輕舟。
楊輕舟望著他,這一次眼中都是憐憫:“不好意思,我兩個星期前遇到了小概率事件……我在同城軟件上有一個電工賬號,而接的一個單子,就是你這間主題房間。”
“你事先布局好的炸彈,在我進來之前,就被排查出並且開始拆除。顧捷,坐牢期間,我希望你——”楊輕舟嘲諷一笑,“好好學習,天天向上,遇到停電可以運用自己的電路知識,不至於在同城軟件上下單。”
“啊——我要殺了你!”顧捷如同困獸。
一個中年婦女從外麵衝了進來,狠狠地扇了顧捷一巴掌。那是在餐廳裏打工的張姐,跟顧捷的身形和容貌有幾分相似。
顧捷不再掙紮:“媽,你怎麽來了?”
張姐隻是低頭哭泣。
江群群似乎明白了所有的邏輯鏈,問楊輕舟:“餐廳的小醜擺盤,是張姐換的?張姐是顧捷的媽媽,所以張姐才會……”
“是顧捷,假冒張姐。”楊輕舟簡單地說,掰過江群群的肩膀,“行了,不要看這些醜惡,多看看美好的事情,這是我為你準備的。”
屏幕上,絢爛的煙花如夢似幻。
江群群怔怔地看著煙花,忽然哭笑不得。這個人,到底有沒有分清楚狀況啊?他們現在剛剛經曆了綁架事件,劫後餘生……
但是,她也驚訝地發現,命運剛才發生了劇烈的反轉,而她沒有打噴嚏。
原來,治愈是一件小事,不知不覺中,就已經發生。
江群群抬頭,望著楊輕舟。而他此時麵上浮著笑容,語氣裏有掌控一切的底氣。
“你想說什麽?”
“我想說……”
我愛你這件事不會反轉,我們一生一世也不會是小概率事件。
我們,將會永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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