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頓飯,江群群如坐針氈。

飯局的後半場,江媽媽和老陳笑語晏晏,江群群也忍不住說了兩句玩笑話。唯有楊輕舟,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居然高冷起來。

江群群幾乎要懷疑,楊輕舟其實有雙重人格。他這個狀態,就是他的第二人格。

至於他的第二人格是什麽身份,那應該是個殺手。

她在心裏重重地歎了口氣,自己可能不知道哪裏得罪了楊輕舟的殺手人格,眼看著他要對自己下手了。

好不容易等到飯局結束,江媽媽和老陳往外走,江群群趕緊湊上去:“媽,我想跟你們的車回去。”

“你不是說跟楊輕舟一起嗎?”江媽媽有些驚訝。

江群群使勁搖頭:“我想起來,我還有急事。”

“哦,那行。”江媽媽和老陳交換了一下眼色。江群群捏緊了後背的書包,回頭對楊輕舟說:“那個,我先跟我媽回去了,你回頭跟周溪說一下就行。行李,就拜托你幫我拿回去了。”

楊輕舟睨她:“你就這麽著急嗎?”

“對,我想起……論文,我要跟導師討論的。”江群群胡亂抓了個理由,“你也知道,還有一個月,我就論文答辯了。”

楊輕舟點了點頭,沒再說話。江群群心虛地跟著江媽媽和老陳走到停車場門口,和楊輕舟揮手告別。

陽光下,他眯著眼睛看她,似乎看穿了她的心事。江群群不敢看他,說了一聲“再見”,然後開了車門坐到後座。

汽車緩緩行駛出停車場。江群群回頭,看到楊輕舟還站在原地。她鼻子一酸,眼淚就要掉下來。

江媽媽觀察著女兒的表情,冷不丁地說了一句:“群群,你要是真喜歡他,就留下來。”

江群群聲如蚊蚋:“不留了。”她轉過身,揉了揉眼睛,忽然感到鼻子有點不舒服。

“媽,你剛才說了什麽?”江群群這才反應過來。

江媽媽怔然:“我說,你要是喜歡他,你就……”

“你……你……”江群群驚恐地捂住鼻子。在能看到的楊輕舟地方,她隻要聽到“喜歡”兩個字,就會打噴嚏!

念頭剛落,她就“阿嚏——”打了個噴嚏。

江媽媽驚訝:“群群,你怎麽了?”

老陳也說:“是不是太冷了?可是我沒開空調啊?”

江群群腦子蒙蒙的,在腦海中盤算著到底會發生什麽樣的意外。難道是,車禍?

“群群,你臉色怎麽這麽差?”江媽媽還在安慰。

江群群搖了搖頭,看到懷裏的書包,下定決心,將書包打開。她捏住夾層的拉鏈,狠了狠心之後,使勁拉開。

出乎她的意料,那封遺書,靜靜地躺在夾層裏麵。

他,沒有看過……

江群群怔怔地看著那封遺書,說不上心裏什麽滋味。她原本擔心楊輕舟看見遺書上的告白,可是現在發現他沒看,卻又是遺憾,又是失落,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群群,這是什麽?”江媽媽問。

“遺書。”

車子猛然減速。

江媽媽扶著前排靠椅,驚恐地看著她。江群群歎了口氣,將遺書拿出來:“是在山上,我以為自己快不行的時候寫的。”

“哦——”江媽媽和老陳同時鬆了口氣。

“你們要看嗎?裏麵有我給你們的話。”江群群問。

江媽媽點了點頭。

“我在遺書裏說,我希望你們幸福。陳叔叔,媽媽,以前是我太自私了,沒考慮你們的感受,如果你們覺得彼此是合適的,那就在一起吧。”江群群一邊說著,一邊展開遺書。

老陳和江媽媽十分感動。江媽媽擦了擦眼角:“我的孩子,你會體諒我們大人了。”

江群群苦笑一聲,低眸看向遺書。然而,她卻在此時發現——

遺書上,居然多了一行字!

遺書上半部分的最後一行,寫著:“請你一定要答應我,不要忘了我……”就在這行的下麵,多了一行字:

江群群,你也是我的星星。

江群群震驚地看著那行字。這筆跡,她太熟悉了。

她曾經偷偷地觀摩著楊輕舟的一筆一畫,然後不自覺地笑起來。她清清楚楚地記得,高一的某天,他在她的語文課本上寫:此心猶記江沙岸,輕舟不願過群山。

那時的一筆一畫,就是現在的一筆一畫。

江群群拿著那封遺書,心裏甜蜜得想哭。她突然哭著笑了出來,哽咽著說:“陳叔叔,停車,我想回去。”

“群群……”江媽媽瞪大眼睛看她。

江群群幾乎是吼了出來:“我求求你們了!我現在就要回去,我要跟他說,我喜歡他……求你們了。”

後半句,她是哭著說出來的。

楊輕舟是一個忽冷忽熱的人,她從來都不確定他到底是什麽心意。可就在這一刻,她終於明白了,原來他對自己也是同樣的心情。

這樣的時刻,拖延一秒都是巨大的浪費。

“不是,我想說,他就在後麵。”江媽媽指了指車子的後車窗。江群群回頭,淚眼蒙矓中,看到楊輕舟居然跟在車尾後麵大步地跑。

車子“嘎——”的一聲停住。

江群群打開車門,奮力向楊輕舟跑去。風揚起她的頭發,她也像一股風,展開雙臂撲進楊輕舟的懷裏。

他的氣息既熟悉又陌生,將她緊緊地包裹在其中。江群群閉上眼睛,哽咽著問:“你為什麽追過來?”

楊輕舟沒有回答。

江群群抬起頭,看著他,又問了一遍:“你為什麽追過來?”

他低頭看她,眼睛裏有微光在閃閃爍爍。

“我想告訴你,你不許忘記你說過的話,否認你寫過的字!”他激動得聲音都有些變了,“你說過,我是一顆星星,照亮了你的世界,讓你的時光從未褪色晦暗。你隻要說了,就不許變!知道嗎?”

江群群咬著嘴唇,使勁點頭:“不變……”忽然,她恍然大悟,“原來你吃飯的時候,是生氣這個?”

楊輕舟點頭:“我以為……你徹底不認賬了。”

他滿心歡喜地以為,等到江群群病愈,他們就能自然而然地在一起,成為一對情侶。可是沒想到,她居然否認自己遺書上寫過的話。雖然江媽媽的婚姻和他沒有關係,但是在他的認知裏,江群群能否認一,就能否認二。她可能真的不會承認自己說過喜歡他這件事。

沒人知道,他站在停車場門口的時候,心裏有多失望。

也正是那種強烈的失望,讓他意識到,可能她這一走,他真的沒有任何機會開口確定了。

江群群破涕為笑,用額頭蹭了蹭他的胸膛:“傻瓜。”

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