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弛不知道這一天是怎麽渾渾噩噩過來的,欲哭無淚。

下班前經過顧誌昌的辦公室,他還習慣性地想走進去,想和師傅閑聊幾句,這曾幾何時都成了每天的常規動作,沒有約定,隻有默契,兩個人好像總是有說不完的話題。有幾次劉隊進來和顧誌昌商量事情,看到兩人怡然放鬆的狀態,因為自家兒子正在青春叛逆期,和他們很是疏遠,他的眼神似乎都帶著豔羨地說“這徒弟算是稱了你的心,比親兒子還親熱。”

張弛所能回想起來的最後一次對話,是在臨行食堂的人聲鼎沸中。這天中午,每年新一批學警畢業報到。他們三五成群地一走進餐廳,帶著新人特有的憧憬又好奇的表情,整個空間裏瞬間青春四溢。

顧誌昌感慨了句:“再來一批,我就該走了,脫下這身衣服了。”

師傅是笑眯眯說的,張弛當時並不能體會這其中的傷感意味,隻是開著玩笑:“師傅,你走了以後,豈不是沒人罩著我了?”

“一年後你還需要有人罩,那就是我這個師傅做得太失敗嘍。”他說著把一個醬鴨腿放到了張弛的碟子裏,“你們年輕人新陳代謝快,多吃點。”

那天,他們聊得都是些平常瑣碎的事情,除了零星幾句對案件的私下觀點。顧誌昌就是如此,總是能夠見縫插針地舉出幾個案例,引導他思考,然後再用商量探討的口氣,說出自己的經驗之談。

對於破案看似就在眼前,卻遙不可及的案子,顧誌昌似乎永遠都能心平氣和:“走過的彎路越多,排除的嫌疑人越多,你離真相也就越近。永遠不要給自己心理暗示說‘破不了’。”

“那如果真的成了懸案呢?”

“隻有被放棄的懸案,沒有破不了的懸案。你要記得,按照我國的刑法,一旦立案,對犯罪嫌疑人有永久追溯權。”

張弛看著顧誌昌說這句話的表情,真感覺他離“退休”有很遠的距離,他渾濁的眼神背後,還有著和年輕人一模一樣的神采。他真希望自己到了這個年齡也能保持這樣的精氣神,雖然他明白這種樂觀很大程度上是對自己的鼓勵,畢竟,在實際工作中,由於警力、體製、案件難易程度等等,成為懸案是大家不想看到卻不得不遭遇的現實。

下班時間已經到了,張弛卻坐在電腦前定格了一樣,小吳的位子也空空****。專案組受到前所未有的重視,短時間內派去過公安部刑偵專家、市局鑒證處首席技術員、分局技術科勘察員三組人馬,現場搜查采樣,除了幾個模糊蹭擦過的腳印,一隻破舊的絕緣手套,有價值的物證屈指可數,張弛幾乎都不用問,都能從組長的臉上看出案子的進度。他現在隻關心的是這個案子,會不會也成為懸案,這起案件是隨機選擇了警車伺機行動,還是針對個別民警的預謀作案?

顧誌昌平時話雖然不多,但是說起業務來總是滔滔不絕,零散給張弛灌輸了不少公安刑偵工作的理念。“基礎工作要紮實,要舍得花力氣,可能一開始沒有思路,但是磨刀不誤砍柴工,你永遠不會知道你需要的線索,圈定的嫌疑人範圍,會在哪個點根基紮實了,自己浮出來。”

現在距離爆炸過去了27個小時,案發的路盡管撤掉了警戒線,但是因為僻靜,會得到天然的保護。張弛決定自己過去看一看,劉隊看著張弛行屍走肉般經過門口,不太放心,快步追了出來。

當得知他是要去現場時,劉隊雖然明白攔不住他,還是不忍心看他抱太大的期望:“那裏都快被三批專家和助手們翻了個底朝天了,他們連一張用過的餐巾紙、一個被踩爛的香煙屁股,還有幾節廢舊電池都不放過,你還是早點回家養精蓄銳,根據專案組的安排有針對性地去工作比較好。”

張弛眼眶紅著,木然地點點頭。

劉隊從沒見過他這樣失魂落魄的樣子,勸慰道:“如果你師傅在,絕對不希望看到你這個樣子。”想到老戰友,他心裏一緊,鼻子一酸,“你師傅大概都沒和你說起過,我想,按照他的心意,應該是希望由你來接他的班,照顧顧世的。小張,你可要堅持下去,不要讓你師傅覺得看錯人。”

張弛的眼神緩緩停留在劉隊的臉上,好像在確認聲音的來源,而不是話題的內容。隔了幾秒鍾,大夢初醒般,堅定地點了點頭:“劉隊,你說的我都明白,不會讓師傅失望的。”

劉隊不會知道的是,張弛在勘察方麵雖說不是專業人士,但是耳濡目染之下,的確有的放矢。正如顧誌昌教導的,他在出發前集中研究了幾種爆炸裝置的原理和零部件,結合現場勘查照片和檢驗所得的炸藥成分,排除之前已被搜尋到的電池,確定了新的尋找目標。

盡管他並不確定這樣東西是否存在。

這條路臨近城郊,典型的城鄉結合部路況。一側靠著臨街廢棄的商用矮平房,窗戶有的緊閉,有的甚至都沒了玻璃,鐵門把鎖,上麵落滿了鐵鏽,外牆雖有空調機體作為支點,可以攀爬上樓,占據高點,卻是毫無遮蔽,目標暴露無遺,絕不是個理想的作案點。

而另一側則是視野開闊的荒涼農地,野草齊人高度,犯罪嫌疑人若想最近距離又能有所隱蔽,除了藏身於車內,冒著被拍車牌追查的風險,恐怕隻有這麽個選擇。

張弛沿著爆炸中心,量取了一個極限範圍,按照市麵上或者自製的遙控器材,目前能夠達到的最遠遙控距離就在這個範圍之內。

天已經快黑了,張弛並不理會腳下草地裏的淤泥和各類爬蟲,戴著手套,悶頭一寸一寸地翻撿過去。四周寂靜一片,隻有遠處野狗的叫聲,和耳旁此起彼伏的昆蟲伴奏。路燈瞬間全都亮了起來,張弛關了手機內置的手電筒,眼前依然模糊一片,他剛脫掉手套準備重新拿出手機,一束強光從他頭頂直照下來,他看到了路麵上自己和一個男人拉長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