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

白篷花大街,早已經收到魔法傳訊的科裏特男爵,顫顫巍巍地站在門口迎接自己的孫子,渾濁的雙眼滿是喜悅。

他的身後,是老管家奧夫,他也是索倫的父親,重山堡上一任大管家。此外,還有貼身親衛蒙多,兩名刀鋒侍衛,幾位仆從,一起歡迎故鄉的來客。

李維跳下馬車,快步抓住了科裏特的手。

“好,李維,我親愛的孫子,能在這裏見到你,真是太好了。”

短短一句話,科裏特停頓了好幾次,每說一段都有點喘息,這讓李維皺眉。

數月不見,科裏特的身體情況糟糕了不少,原來還有點肉的手掌,如今觸碰感覺咯人。科裏特臉上還保持紅潤,可是仙者本就注重養生長生,李維隻是一搭手,便曉得科裏特身體內部已經一片枯槁,生命之火日趨萎靡,現在隻是用藥物激發最後一絲生機。

“祖父,先別說了。來,這是我特意製作的藥劑,你喝一點,對你的身體有好處。”

科裏特不想喝,但是被李維拉住,一定讓他喝下百草精氣所化的靈液。

百草液中富含乙木精華,主生善養,不說返老還童,起碼能益壽延年。

不過,現實的效果卻讓李維臉一抽。

大量的乙木精華滋潤科裏特的身軀,讓枯敗的器官重煥生機,可隨後就被濃鬱的死氣所驅逐,那不是普通的病氣邪氣,是一種夾雜寂滅的負麵氣機,是哀莫大於心死而孕育出來的絕生死氣。

心死者,藥石無醫。

李維默然。

獨子和孫子戰死,就算還有一個長孫,可對於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來說,打擊還是太大了。

否則,波伊提爾有的是各種治療性藥劑讓身體恢複如初,它們也是超凡藥劑,無論是血肉之創,還是精神之傷,抑或是詛咒汙染什麽的,都不是問題,唯獨就是心靈,意誌,方麵的創傷,任何超凡體係的藥物都無法起作用。

就是有,也隻是吊命。

吊命?

李維心中一動,傷口很深很疼,但隻要結疤了,也就不會大出血了。

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想到這裏,李維心裏就有了打算。

他扶著科裏特,邊走邊說:“祖父,重山領的情況非常好,我沒有辜負您的期望。在您啟程來波伊提爾後……”

……

“奧夫管家。”

“在的,李維少爺。”

夜晚,科裏特難得沒有出去夜宴,整個下午還有晚上,一直在聽李維述說這幾個月來的事情。

他為黑騎士的出現感到憤怒,為反殺四領而拍手叫好,也為不斷開發出來的特產高興,同樣也支持李維對於軍製,對於領地的改革,固然和他一貫的行事風格有所衝突,但是執掌這麽多年領地,他深知權杖更迭,有波瀾總比死水一潭來得好。

談話持續到了深夜,科裏特這才堅持不住,喝下安眠藥劑,回去休息了。

而李維,則是叫來了老奧夫。

“奧夫管家,祖父這段時間……”

老奧夫搖搖頭,歎息道:“正如少爺所見,領主大人不得不依靠安眠藥劑入睡,病痛在折磨他,耗盡最後一絲精力。藥劑師已經好幾次說了,情況很糟糕!”

李維沉吟兩秒,道:“看來得早早處理完這裏的事情,帶祖父回去修養。”

“奧夫,這個給你。”

李維將一個小瓶子遞給奧夫,“祖父每天的食物中加入一滴,可以大大改善他現在的狀態。”

瓶子裏麵是從陰陽玉液池中取來的玉液,是靈機,是造化,是大地之髓地元瓊漿,需要靈地法域日夜汲取天地之精,才能熔煉出來。

當初諸人洗練根基,其實也不過是吞吐雷池精煉汲取自四領的靈機時,所排出的一絲駁雜靈機,即便如此也讓他們為之突變,蛻變。

最為精粹的靈機,調和諸元,諸吉鹹備,才能凝聚為玉液。

奧夫接過玉瓶,拔開塞子,想要驗證。這不是懷疑,而是一個管家的恪盡職守。

但是一打開,奧夫就驚呼了。

一圈朦朧的光暈從瓶口**漾出來,無比柔和廣博的能量彌散,那一股氣息好像是甘霖潤澤久旱的焦土,好像是枯木被春風喚醒。光暈所過,室內的盆栽植物瘋了一樣生長,就連那些家具居然重煥生機,抽出了新芽,貪婪地汲取造化的力量。

大地仁慈,厚德載物,這股力量最是滋潤生靈。

恍惚間,奧夫眼前閃過種子萌芽,生長,衍生出一片草原,欣欣向榮的景象,那一股磅礴的生命力,讓他驚歎。

隻是吸了一口散溢的氣機,奧夫便覺得蒼老的身軀中的沉柯盡去,整個人獲得了新生,仿佛回到了十年前。

“高階的治療藥劑!”

他連忙蓋上瓶塞,小心珍重地收起,放進了懷中。

奧夫有點心疼地看著那些光暈淡去,這每一點都堪比一管治療藥劑了。

“要不是顏色不對,我都懷疑是傳說中的精靈族的生命泉水了呢。”

“要不哪天我弄一兩百桶生命泉水,讓你對比對比?”

李維開了個玩笑,額,其實也不算開玩笑,生命泉水源自月亮井,未來難說不能成為自家一個靈築嘛。到時候解析了這個神奇建築的原理,隨便建,洗澡都由得你!

“不過你倒是說對了,玉液中富含生命力,非常寶貴。”

每一滴玉液化開,都能點化頑石,讓其成精,讓新栽的靈藥成為藥性深厚的天材地寶,也能讓一片沙丘一夜之間變成參天古木統治的地界。若是融入血疆法域,能大大提升其底蘊,並讓疆土外延一圈,讓數平方公裏的土地從凡土進階為靈性土壤,實屬瑰寶。

瑰寶不瑰寶,對於人命,對於親人的生命,這又不算什麽了。

玉液沒了,可以再凝練,人命就隻有一條。

“哦,對了,少爺。”奧夫看到靈機彌散,枯木發芽,想起一事。

“怎麽了?”

奧夫想了想,臉上非常糾結,但是還是咬牙道:“少爺,這個藥劑對領主大人有用,另外一些人……也需要!”

李維眉頭皺起,他不認為奧夫是想吃裏扒外,一輩子奉獻,從年少時就陪伴科裏特,論忠心,整個重山領唯有傑爾曼和老卡爾可以相比。

奧夫神情凝重道:“少爺,你不知道,我們來波伊提爾後,局勢非常混亂,烈鷹軍團的覆滅幾乎波及整個派特森郡的青壯階級。很多老家主一邊為了穩固領地,抵禦冬潮,一邊談判謀求聯盟爭奪利益,互相爭鋒時,還要攜手抵抗外來貴族的入侵。”

“這段時間,非常艱難,很多老家主都累慘了,甚至死去。這種富含生命力的藥劑可以成為我們的談判籌碼,這樣領主大人……”

李維打斷了他的話,搖搖頭道:“奧夫管家,明天你讓祖父喝了這個東西後,他也不會同意用這個東西當籌碼的。你的好心我明白,但是這個東西的出現隻會讓祖父陷入更加麻煩的境地。”

珍貴的東西,有時候已經超過了籌碼的價值。

而且,救自己的親人不惜代價,那群腐朽,貪婪,虛偽的老頭子,值得嗎?

……

奧夫回到自己房間的時候,恰好遇到了老卡爾。他睡不著出來巡視哨崗,這是他多年帶領商隊養成的習慣。

兩人多少年的交情了,一看奧夫的神情,老卡爾就猜出了一些東西,笑嗬嗬地和他打招呼。

“遇挫了?”

奧夫斜睨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老卡爾失笑搖了搖頭,道:“小李維已經長大了,有主見了……”

老卡爾沉吟了兩秒,臉上露出一絲緬懷的神情,“就像是萊昂叔叔活著時候的我們!”

奧夫沉默了。

63年前,科裏特比現在的李維年紀還小一點,他們兩個同樣如此。

同樣,也是如此意氣風發。

是什麽讓人變了?

是歲月嗎?

或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