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候還早,街上很多人。
有什麽地方可以去消遣嗎,看一場電影音樂會,還是參加最近流行的桌上遊戲俱樂部,和陌生人在虛擬的商業王國裏殺個你死我活。獨自一個人想找點樂子的話,選擇不是特別多。
於是隻好去想大臉貓女子所提供的靈異暗示。
我相信世上有幽靈,我隻是不相信自己有機會見得到他們。
要是不去動物園的話,連活的狐狸或者山雞你都見不到一隻。
幽靈理應比山雞要飄忽和矜貴一點吧。
何況,幽靈不應當殘留味道對嗎?
不應該留下真實的回憶。
但蛋糕的美味和雞尾酒的虛無,都如此鮮明,它們帶來切實觸感,像子彈穿透血肉造成灼傷。
我站在德裏亞不遠處的公車站,喝完摩卡,錯過了二十三輛公車和無數出租車,等待。
公車站是最完美的等待之處,因為無人質疑你所為何來,所有同伴都陸續離去,彼此緣分和一根煙那麽短。
八點,德裏亞的燈光熄滅,八點十分,大臉貓女子與同伴結伴下班,很幸運地在公車站前五米處截住了要坐的車。她們沒有看到我。
我從來沒有在這個鍾點來過德裏亞。
晚上八點,不是我的咖啡時間。
我不知道自己的耐性原來這麽好——在毫無把握的時候,一分鍾其實都很長,何況數小時。
燈光在九點半左右重新燃亮。
我慢慢走過去,在十米之外,已經見到熟悉的短發男服務生。
說熟悉其實是不對的,如果我在咖啡廳以外的地方見到他,未必認得出來。
濃黑的眉峰,微微下彎著,有棱角但不算瘦削的臉,留了現在的年輕孩子時興的側劉海,耳朵上穿了一個環,我總忘記到底哪邊穿一個環表示他喜歡男人。
總體而言,是一個普通的都會男孩子。
幽靈會喜歡變身成什麽樣的人呢?
如果我能夠變身,會不會允許自己繼續扮演現在這個沉默枯燥的角色呢?
他在店堂裏忙忙碌碌,做著清潔台麵,整理桌椅的例行工作,料理台上,咖啡機在轟隆隆地響著,幽靈喜歡做例行工作嗎?
有其他顧客捷足先登,走進了咖啡廳,要了一杯什麽,坐在吧台前的椅子上,幾口喝空杯子,又急急忙忙走出來,沒有中蠱癲狂的跡象。
在收拾杯子的時候短發服務生看到了在門外踟躕的我,揚起手來,露出笑容。
他牙齒潔白,嘴唇鮮紅。
如果真的有幽靈,大概每一個幽靈都會有自己的個性。
這是一個喜歡在晚上經營咖啡廳的幽靈。
我向他要一杯黑巧克力。
他有點驚奇:“啊,今天不喝摩卡嗎?”
“嗯,感覺上想要喝一點甜的東西。”
“那麽,是你的身體缺乏能量哦。”
他一邊手勢嫻熟的調製巧克力,一邊用權威的口氣對我說。
“想要吸收一點溫暖的糖分,表示你把自己累壞了,而且有一點憂鬱。”
憂鬱嗎,我抬頭去看咖啡廳的燈光,第一次覺得那柔和的淡黃不夠強烈,書上說,治療憂鬱症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把家裏的燈調亮一些。
“今晚有禮物嗎,來提前透露一下內容怎麽樣。”
短發服務生抬頭看了我一眼。
“聽起來好像你不大喜歡那杯雞尾酒噢。”
“不喜歡。”
“太酸了?還是有點苦?”
我搖頭:“啊,簡直是沒有味道的。”
作為正常人,應該感覺恐懼,在遭遇到大臉貓女子告知真相之後。
最好遠遠逃開這裏,永遠不再踏進一步。
反正麥當勞二十四小時都供應咖啡,而星巴克的摩卡喝起來味道也不錯。
但這樣隨意的談話令人感覺舒服,無論恐懼還是好奇心帶來的滿足感,都不如這份舒適重要。
短發服務生驚奇地揚起眉:“哦,你是唯一一個說沒有味道的,其他的人都覺得太酸了,喝了之後忍不住要大哭一場。”
“有其他人在半夜時分撞進來喝東西嗎?”
“啊,當然有的,”服務生認真地說,“在午夜,什麽事情都可能會發生,什麽人都可能需要一杯熱飲料啊。”
我認同這句話,然後說:“我倒是沒有哭,不過我暈倒了,雞尾酒很少那麽烈的,喝一口就讓人酒精中毒啊。”
這個不算笑話的笑話大概太冷了,他沒有笑,隻是用堂飲的瓷杯端給我調好的巧克力,淡淡地說:“能令人中毒的,並不僅僅是酒精啊。”
黑巧克力在微燙的時候吞下,帶來一種濃厚的柔滑,從喉間滑落,對身體來說是恰到好處的安慰,效果仿佛一個擁抱。
對熟客總是要照顧一點,短發服務生真的把今天的午夜禮物提前給我,是一個拇指大小的棒棒糖,俗氣的心形,上麵還用糖霜做出兩隻星星眼,在卡通片裏代表熱情的戀慕,外麵用糯米紙包著,出品有非常強烈的手工作坊風格。
“很適合你,偶爾多吃一點糖沒問題的。”短發服務生總是很體貼。
我把棒棒糖塞進嘴裏,第一口滋味來自糯米紙,粘粘的,沒有太多味道,然後是太妃糖一樣簡潔濃烈的奶香,和印象中的棒棒糖不一樣,它似乎是軟的,輕咬就接觸到中間的夾心,好像草莓與櫻桃拚接的水果味,很快整顆糖就在口中消融,徹底得像露珠的蒸發,絲毫沒有平常甜食會帶來的凝滯。
我準備走了,一隻腳要踏出門的時候,裝作不經意地問他:“我今天早些時候來過,你們同事說這家咖啡店八點就打烊哦。”
短發服務生發出爽朗的笑聲,絕不是幽靈們要變身之前那種邪惡或憤怒的笑法——我也看過不少動畫片的。他對我擠擠眼:“她還說,都沒有我這個服務員對嗎?”
過來幫我開門,他拍拍我的手臂,皮膚接觸的地方很溫暖:“大臉貓很喜歡和客人開玩笑的,有一些真的會信哦,哈哈。”
有一些人是很容易信的。
因為平常的生活都太悶了,如果周圍有幽靈咖啡館這種東西存在,最少我們會多一點與眾不同的談資嘛。
這時候朱迪打電話給我:“你在哪裏?”
“在街上,買一點東西。”
“剛剛清醒過來你就到處走啦,小心一點哦。”
“嗯。”
我們都沉默了兩秒,而後貫來大嗓門的朱迪,有點扭捏地說:“明天我,嗯,想煲點湯,你要不要來喝呢?”
有個不字在唇齒間蓄勢待發,帶著其天生的使命感,磨快了鋒刃,準備把一切善意惡意的人際社交都打個粉碎。
唯一阻止它的,是我從咽喉深處,隱約能夠感覺到的那一點幹澀滋味,不知怎麽逃離了巧克力的包圍,浮現上來。
非常淺,但已經足夠提醒我昨天晚上發生過什麽事。
我忽然很期待一碗家常滋味的熱湯,就像我期待那個再也不會來臨的蛋糕。
“哦,好啊,需要我帶點什麽過來嗎?”
這個答案朱迪分明很喜歡,落下三兩聲脆亮的笑作為證據:“不用啦,我們下班一起走就好了。”
我已經有很多年,沒有去過其他人家裏吃飯,父母是對高朋滿座有狂熱追求的人,要麽在自己家請人吃飯,要麽人家請他們吃飯,除此之外,還有許多餘興節目,總之印象中我的家庭生活參與者,絕不限於血緣關係那麽簡單。
他們從來都沒有想到過,居然會培養出根本物極必反的下一代。
我和唯一的姐姐都非常厭惡社交,她最後采取的逃避方式非常決絕徹底。
不管怎麽樣,基本的禮貌我是懂得的,第二天早上上班前,我想去買一點小禮物,但滿街的店鋪中,唯獨街角的花店半開門扉,年輕的姑娘穿著膠皮鞋,彎腰在門外清理新到的花束。
秋天,玫瑰很嫵媚,蘭花在這最好的季節姿態慵懶高貴,**豐滿素淨,和滿街的落葉同一個色調。
“要買什麽花嗎?”
賣花女郎拿著剪刀便招呼我,鬢角有一片小小的綠葉粘著,我不自覺地伸手幫她拿下來:“哪一種好?”
她露出淡然笑容:“花啊,是沒有好和不好的。”
轉身指著花店內外擺放的種種姹紫嫣紅,娓娓道來:“玫瑰是熱情的放任,蘭花很寂寞,百合代表委婉的左右為難,康乃馨的感情很淡。”
她的說辭新鮮,引得我微微有些好笑,故意拿起旁邊那一大把滿天星:“這個呢。”
總是拿來配搭其他花束的滿天星,單純的星星點點白或紫,不知道能提供給這伶牙俐齒的花店姑娘什麽想象空間。
她卻隻是閑閑看一眼,淡淡說:“滿天星,就是對什麽都無所謂。”
我承認她說得精到,眼看快上班了,於是選了最貴的那一種玫瑰,六朵一束,配寥寥幾支那無所謂的白色滿天星,六朵應當不代表任何引起誤會的意思吧,恭祝人家六六大順總不會有什麽差池。
那整天上班我忙著做事,朱迪來來去去如常,並不和我多說話,隻是經過座位時會有意無意瞟我一眼,我不知怎麽分明都感覺得到,心裏便奇奇怪怪地一跳,傍晚她在Skye上問我:“紅燒豬手愛吃不?”
我想說愛吃大概會是比較簡單的答案,朱迪於是打出若幹個笑臉表示自己的得意:“我也覺得你會愛吃!我的拿手菜。”
接下去我便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隻好依樣畫葫蘆,也打一個笑臉出去。
之後找了一個借口先收拾了東西,到花店拿了花,站在朱迪的樓下,挽著菜籃或購物袋的師奶們從身邊進出,都不約而同地發出輕微的吃吃笑聲,我隻好低下頭,看那些玫瑰。
玫瑰含苞欲放,細細包了淡紫色棉紙,隱約透出花瓣上晶瑩水珠,花店姑娘說要明天才會開,之後插在融了阿司匹林的水瓶裏,就能放上好長一段時間。
她說明天才會開。
但眼下在發生什麽事?難道我眼睜睜在做白日夢麽。
手中那束花,每一朵,每一朵,都在緩緩開放。
我從未親眼目睹花開,不知那綻放的力量如此強悍,能突破棉紙與塑料包裹的包圍,汪洋恣肆鋪陳,一瓣一瓣舒展,豔麗無倫。
想起小時候,在床邊聽姐姐講睡前童話,白雪公主得到王子一吻,伸一個懶腰醒來的姿態,露出笑容。
如果真的有童話,童話裏描述的就是眼前光景。
花開到最繁盛的那一刻,我看到朱迪出現在門邊,臉帶怒容,但是一看到我,便毫無預兆地轉化為全然詫異的神色:“呃,呃,我以為你。嗯,你,怎麽會在這裏?”
玫瑰已全身心怒放,在生命最**處燃燒,猶如花店姑娘所言,這一朵朵不顧一切的熱情,紅如深深春夢。
我這一刻決心忘記自己慣來如何的模式,徹底投入到眼前的情境當中,就當是一出戲,或是一場夢。
將花束遞給朱迪,我試圖展現自己最有可能稱得上溫柔的笑:“驚喜一下。”
她有點扭捏地接過去,輕輕在我手臂上一捶,極嬌嗔,與平時風風火火的朱迪小姐形象亦頗不類。
我們共進愉快晚餐,紅燒豬手其實味道馬馬虎虎,但對付我的胃則綽綽有餘——在脫離家庭生活大概十三年之後,父母苦心孤詣為我建立起的食物品位,早已分崩離析,損失殆盡,最多隻在一兩個味蕾上幸存。
飯後她點起兩隻香薰蠟燭,客廳裏回**起柔軟的jazz音樂,在她又一次側臉向我微笑時我探身過去,嘴唇先是落在她的耳垂上,鼻端傳來淡淡植物型的香水味,令人心怡,之後則落在色澤如玫瑰般鮮豔的濕潤所在,情欲緩慢蒸騰,搖曳如同蠟燭上空淡淡的煙霧,一陣輕風無聲掠過也吹之不散,隨即彌漫開來。
最後所記得的,是朱迪呼喚我的名字,在辦公室不常用的那個正式的名字,不知為何在耳中顯得十分陌生,但我無暇顧及。
我醒得很早。
我總是醒得很早,瞑色將盡,晨光未明,窗簾上有微弱光線雕刻出的靜默剪影,不知所雲。
在這樣的安靜裏靜靜躺過去,最難避免的是腦子裏萬馬奔騰。
但幸好多年訓練有素,我大部分時候都能心如止水,權當是享受生命與死亡之間曖昧的一個間隔。
但今天醒過來,朱迪的手臂放在我胸膛上。
白皙而柔軟,無論和誰比都是漂亮的。
我卻受到很大驚嚇。
那種驚嚇的程度甚至不亞於一個被暗夜劫持的人猛然驚醒,發現自己身陷囹圄,危機四伏。
我盡量按捺驀然的狂熱心跳,悄悄將朱迪的手臂移到一邊,不敢側頭看她的樣子,耳畔傳來又平穩又深長的呼吸聲卻告訴我她睡得很甜。
我在客廳和臥室的地板上找到我的衣服,但有一隻襪子卻無論如何不知所蹤,猶豫了大約十秒鍾之後,我放棄了繼續尋找的念頭,光腳穿鞋,走出朱迪的公寓,臨去時看到擺在玄關鞋櫃上的那一束玫瑰,微弱的光線裏,六朵曾在我手中無因怒放的豔麗鮮花,一夜之間,又無端端凋零殆盡,徒剩空枝悚然惆悵,鞋櫃台麵上,那些花瓣枯萎如百歲老婦肌膚。
消逝之絕然,恰似燃燒之暴烈。
唯獨滿天星巋然,時間在它們身上從不留下太過顯眼的印記。
就如花店姑娘所說,當不顧一切的熱情消失,留下的都是那些無所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