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灶台上蒸鍋中水已全開,神秘客將麵餅揭起,仔細放入蒸籠中,合上蓋子,對我點點頭:“中火五分鍾。”

又問:“你沒有用洞聽之印先看看?”

他所說的洞聽之印,是我上次在這裏吃完早餐後得到的小禮物——一個蓋在我手心裏的小印章,上麵扭扭曲曲的字難以辨認,據神秘客說,帶著這個印章接觸別人用過的東西,就可以傾聽到那人的心聲。

我在父母家裏廚房所接觸的餐具,證明他所言不虛,但對這兩個圓盤則半點不起作用,它們沉默如深海。

“因為有一些人,會把某一些感情,藏得很深。”

神秘客說,指指自己心髒的部位:“輕快的心靈易於吐露真相,但飽經世故者,則已經習慣將感情壓縮,以便秘密存放起來,讓人接觸不到,它到底有多麽強烈,是外人難以判斷的。”

“像核武器一樣?”

“就像核武器一樣,爆發的時候,帶來致命傷害。”

我沉默,腦海中浮現父母的麵容,如此至親,我卻想不起在任何場景中目睹過他們有所謂強烈的感情,就連發現姐姐倒地於血泊中那一刻,也隻有我狂叫起來,那淒慘的哀號回**在空中,顯得他們的鎮定格外可憎。

如母親說,不是她的錯。

或許我們對錯的定義是不一樣的,在她,是帶來傷害,在我,是對一切冷漠。

聳聳肩,我不置可否,五分鍾轉瞬即逝,蒸籠上空開始嫋嫋冒出煙霧。

金色,鮮紅色,黑色,涇渭分明的一股股異色煙霧,直上屋宇,在那裏被天花板阻擋,而後化為**,緩緩順著似乎樹立在空氣中的一根無形引流柱淌下,滴落在神秘客手裏。

變身,金色不多,凝結成半透明的圓珠。鮮紅色最大量,迅速變成堅硬光滑的不規則固體,黑色非常少,塵埃落定,竟是一根針。

“這些是什麽?”我問。

他托起來金色珠子看看:“奢華享樂的習慣。”

隨手拋在灶台旁,那裏有一個大罐,黑沉沉的不打眼,神秘客說:“這些不稀奇,是個人就能提煉出很多。”

黑色,是惡意。稀少但是尖銳,有最強力的攻擊性。

紅色,如紅燈,如鮮血,如禁製令,代表著恐懼。

我下意識地反問:“恐懼?”

這是母親用過的點心盤。

我願意拿腦袋來賭,但凡認識母親的人,都說不出她對什麽東西心存畏懼。

她天生麗質,白手起家,年輕時縱橫四海,生兒育女,賓客三千。

天命,祖宗,人言?請統統靠邊站。

但神秘客極為篤定:“純度非常高的恐懼,看樣子積累了很長一段時間了。”

他看看我:“你不大了解你父母?”

一邊說著,一邊已經把母親的圓盤撤下,換上了父親的那一隻。

不知道為什麽我突然緊張起來,緊緊閉上嘴,注視著蒸籠上空,在沉默中五分鍾長得像一個失眠的雨夜,數火焰跳動的心情恰如側耳傾聽在漏水的屋簷。

煙霧嫋嫋,金色,灰色,黑色。

金色比母親的來得淡,凝固成的珠子也比較小,不算純粹,黑色也是一根針大小,灰色倒是他所獨有的,小孩拳頭大那麽一團。

神秘客表情很驚喜:“耶,這麽大一團的憎恨。”

他的口氣好像徐霞客看到蝴蝶泉,或者神農嚐百草的時候穿越到了同仁堂的藥材庫,小心翼翼拈著那團堅硬的灰色物質,貼近查看。

印象裏的父親溫和,不必要講話的時候都沉默,他曾經才華橫溢,家裏懸掛那一副姐姐的畫像,正是他的作品,後來與母親成婚後,他便放棄了自己的專業,成為一個成功女人身後的男人。他的心裏藏著這麽多的憎恨,他憎恨什麽呢。

神秘客閑閑地糾正我:“與其問憎恨什麽,不如說憎恨誰。”

我倒抽一口涼氣。

這時他揭開蒸鍋,將兩個恢複原形的圓盤拿出來,掂掂,說:“再來一次吧,內容夠豐富的。”

九蒸九煮,冷凝成型,在神秘客的廚房裏我看著父母深藏的情感一點點從圓盤中抽離,在空中五色渲染,七彩交織,那是他們使用過何止上百次的餐具,和那條鋪在大廳中央的地毯一樣,見證了無數感情在麵具下的沉默洶湧。渴望,恐懼,厭惡,憎恨,虛榮,驕傲,貪婪,嫉妒,狂亂,狠毒,空虛,挫敗,絕望。

不知其所為何來,因何而去,周而複始,念念枯榮不定,每一縷煙霧便有一整個故事編排,但除非他們親自述說,一切都隻歸結於某個簡單的形容詞。

我們收獲的,是一大堆感情的礦石,堆在灶台下的小藤籃裏。

強打精神,我撿起一塊紫色的虛榮,問:“你拿這些東西來幹嘛?”

他眨眨眼:“做東西吃啊。”

“虛榮是很便宜的食材,但味道還算不錯的,點綴在奶油裏拌合栗子粉,會有非常強烈的香氣,不過吃完之後會有點空虛就是了,怎麽吃也吃不飽。”

我苦笑一聲,感覺自己身處伊索寓言的深處,忽然間萬念俱灰:“到底要怎麽做,要全部忘記,還是永遠記得。”

兩者都做不到徹底的話,選擇其實毫無意義。

這時神秘客身上凸現了他精於銷售的本色,倘若去做業務,說不定很快就是top sales,聽到我的自語,他立刻跳出來提供一款有針對性的新產品:“那麽,要喝一點醉生夢死酒嗎?”

大概立刻察覺了我嘴角的那一絲訕笑,他不好意思地嘿嘿兩聲:“我知道這是電影裏的名字,借來用用嘛。”

隨手打開那扇通往食材儲藏室的烏有之門,拿出一個細腰粗口長瓶,綠色琺琅質地,瓶上花樣沉潛美麗,放在桌子上:“不過,電影裏的酒是假的,我的卻是真的。”

“想要全盤忘記過去,無論傷害還是糾結,喝一點點就好了,不過話說在前頭,喝完沒得後悔的啊。”

我打開瓶子口,嗅那一縷清冽的香氣,沉吟不語。

良久難以自決,我求助地看著神秘客:“可不可以永遠記得,但是再不介意。”

他把灰色帽子推得高高的,嚴肅地瞪著我,伸出一根手指在我麵前揮舞,一字一頓地說:“喂,這樣子難度很高,做人不可以太貪心的。”

我剛要為此義正詞嚴的責備而慚愧,他猛然換了嘴臉,沾沾自喜地說:“幸好我是做得到的!!”

回身走到那一籃子感情礦石麵前,掏摸了半天,撿起兩個,猛地往地上一摔。

那是母親的恐懼,與父親的憎恨。最大型號的兩塊。

被摔在地上,當啷一聲迸裂,從它們的中心,忽然各掉出一些小塊小塊的東西。

晶瑩剔透,澄淨明澈。

大的不過拇指蓋那麽大,小的隻有頭皮屑那麽小。

“什麽來的?要給我吃麽?吃下去就能釋然嗎?”

神秘客沉默了一下,繼而靜靜地說:“這些,是你父母心中的愛。”

要到你經曆過許多人世真正的滄桑,才會明了一個道理。

我們所追求的那些好東西,都無法以純淨的姿態存在。

最多的恐懼是因為愛,最深的憎恨也許來源於愛。反之亦然。

彼此之間,藕斷絲連,做不到涇渭那樣,天地那樣,水火那樣,黑白那樣,清清楚楚地割舍。

我蹲在地上,看著摔碎的礦石。

果然,每一塊碎裂的紅色或灰色礦石中,都夾雜著水晶般的碎屑,倘若化為煙霧,也該沒啥存在感,難怪剛才熏蒸的時候,根本沒有看出來。

我拈起一粒粒的碎屑,放在舌尖。

沒有味道。

隻是帶來熱的感覺。

熱,席卷鼻端與咽喉,到達心靈深處。

像在冰下放置了火把,熊熊間化解了結蓋的重霜。

不知不覺臉上潮濕,有淚水流下臉龐。

我抹了一把,驚奇不置。

即使感覺最痛苦的時候,也沒有哭泣過。

這眼淚代表什麽。

神秘客幾乎可以說是溫柔地說:“這眼淚代表,你對父母的愛,並非毫不知情,或者毫不在乎。”

我望向他,良久。內心深處,我承認他說的對。

“為什麽之前你不告訴我?”

他赫然有點不好意思,摸摸鼻子:“嗐,這玩意可稀罕得很,什麽東西做得不好吃,往裏麵撒一點兒就老母雞變鴨了,我這不是一時貪心,怕你跟我搶嘛。”

我終於逮到機會嘲笑他:“你也傻一回吧,我搶來幹啥,我又不會拿這些東西做菜。”

我不會拿這些感情的結晶做菜,不代表我沒有其他要求,攤開手,我把嚐剩的結晶放在掌心,對神秘客說:“我拿一點兒做紀念品你沒意見哦。”我父母的愛,理所當然是我的呀。

他嘴角露出一絲奸笑,忽然聲震屋宇,大喝一聲:“沒門!!”

我耳朵嗡嗡一響,剛要說要點紀念品你就急眼,何其沒有風度,忽然就有人抓住我的肩膀一陣亂搖,我眼前一黑,隨之一亮,立刻發現自己好端端坐在德利亞的咖啡廳裏,而且大頭衝下,死死頂住桌麵,搖我的人是朱迪,我從她臉上的驚訝困惑裏,看出了剛剛褪去的一層怒氣衝衝,估計是洗澡出來一看,這個掃興的小王八蛋居然還敢玩失蹤,大為惱恨。

“你幹嘛呢,沒幹什麽怎麽累成這樣。”

我往桌麵上溜了一眼,嗯,空空如也,隻有一杯摩卡,還嫋嫋冒出熱氣,我就坡下驢:“我太困了,來喝杯咖啡提提神。”

她大叫起來:“你毛病啊,一點鍾困了居然要來提神,淩晨一點困了應該去挺屍好不好!”一掌打在我腦門上,然後拎著我的衣領揪起來,怒目而視:“走。”

走就走,怕你啊。我低眉順眼被她押著,溜溜達達回家去,空曠的午夜街道寂靜無聲,走了一段,她忽然問:“你們家,到底發生過什麽事?”

我看她一眼,說:“我姐十八歲的時候自殺,沒死掉,變成了植物人,醫生說她病理性的原因都被排除了,單純就是自己不願意醒來。”

就是在姐姐十八歲成人禮派對那一天,在切蛋糕的那一刻。

她用的是一隻很小的槍,和玩具一樣精巧可愛,但原來是可以致命的。

我永遠不會忘記那個場麵,從來不喝酒的我站在人群內圈,離姐姐稍遠的地方,燈光熄滅,溫柔的燭火搖曳著,一共十八根,蛋糕有七層,到成人腰身那麽高,每一層上麵都有用奶油澆出的姐姐照片,從她的嬰兒時代,一直到前幾天才完成的禮服定妝照。

那是mandy‘s angel蛋糕屋出品,是本城,甚至可能是全世界最好吃的蛋糕,我第一次嚐到他們製作的小黃油曲奇時,曾因為其過於好吃而整夜失眠,盼望著窗外的晨曦給我機會,衝出臥室去追尋那充盈於記憶與夢幻的滋味。

她接受父母的親吻祝福,然後象征性地向蛋糕切下一刀,帶著微笑,舉起手來。

沒有任何人反應過來的時候,子彈近距離擊中她美麗的太陽穴,隔著梳得一絲不苟的黑發,發出沉悶的炸響,鮮血噴湧而出,將白色禮服和白色奶油都染成慘烈的紅色。姐姐緊緊握著槍,倒下,再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我腦子裏轟然一響,不由自主,發出尖叫,五髒六腑要炸開一般尖叫,那片血腥在眼前彌漫成一整個世界,然後把我徹底籠罩。

我昏了過去。此前我從不知道自己暈血。

最後聽到的聲音,是母親響亮堅定地叫喊:“叫救護車,拿醫藥箱過來先止血。”

醒來的時候我躺在自己**,夜燈開著,靜靜的,適才所發生一切,如同夢魘,如果我大聲哭叫,保姆會進來撫摸我額頭,給我一杯水,說沒事沒事。

可惜現實對撫摸額頭這麽簡單的驅魔法絲毫不買賬。

姐姐未死,但腦幹受損,變成植物人。

她選擇一個最戲劇性的場合宣布自己的選擇,永不需再穿比合身還要緊窄三分的禮服,不需在極疲倦時還對人淺笑,應對最無聊的寒暄,她不需去上任何與社交有關的功課,並為了偶爾的表現不佳被母親教訓。

與此同時,姐姐在病床僵臥的臉容蒼白死寂,永遠不能答應我的呼喚,永遠不能再照看她心愛的苗圃,盡管,醫生說,她喪失知覺之後,腦子其實一直都有活動,一直在做夢。

她會夢見什麽,是不是像她所期待的那樣,在夢裏扮演一支最美的玫瑰,搖曳月白風清之下,悠然自得。

我不能原諒父母。

我甚至不能原諒自己,自詡為最親近她的人,卻對她隻求一死的決心一無所知,為了謀求更好的醫療條件,姐姐被送到瑞士一家私人看護所靜養,我和她在同一天離家,四處漂泊多年後,來到完全不熟識的異鄉,定下心來做一份最無趣的工作。

我父母同時失去一雙兒女。

他們為自己對社交的狂熱興趣付出沉重代價,但我一向相信他們不會悔改,否則就是承認自己的全盤失敗。

我說得輕描淡寫,朱迪聽得動魄驚心,她緊緊挽住我的手,很久才低聲問:“你現在還恨他們嗎,你爸媽?”

我想了想。

“是的,我仍然恨他們。”

“但是,我終於領會到,他們其實已經被懲罰了。”

那些深藏於恐懼與憎恨中的愛。會給他們帶來最難以解脫的疼痛。

我對此,知之甚深。

“那,我們要不要再飛過去一趟,大家冰釋前嫌,嗯,以後還是幸福的一家人,快樂生活在一起啊。”她為自己描述的美好場景所陶醉,眼睛一閃一閃,差不多就要拿出手機來訂機票。

我白朱迪一眼:“小姐,你弱智小說看太多了好嗎?”

滿天星辰閃亮,今晚父母的派對仍然高朋滿座,也許在午夜之後,母親會在卸妝時看著鏡旁我和姐姐童年時的照片發一陣呆,而久已和她分房而居的父親,在每一個醒著的時刻,都悔恨著自己當初的軟弱無能。

馬上過年了,拿到年終獎的話,想飛到瑞士去看看姐姐,她不會知道我有多少掛念,也許終我一生,她都始終在那個玫瑰美夢中沉浸,留下所有愛她的人,心如刀割。

不是每一個故事,都要有一個完美結局。

但是最少,我們都可以繼續生活下去。

德利亞咖啡,在我從H城回來的次日掛出一塊牌子,說內部裝修,暫停營業。

事實上它壓根就沒有在裝修,多半也不會再重新營業。

不過我並不覺得太沮喪,我現在幾乎不喝咖啡,而午夜也不再期待禮物。

我已經有地方可去,和上天賜給我最好的那份禮物一起。

有一次中午出去吃飯的時候,我曾在神秘客帶我進去過的小巷那個位置駐足,看到兩棟寫字樓的牆體緊緊挨在一起,就是最瘦的蟑螂都穿不過去。

新年過去的第二個月,我和朱迪結婚,舉辦簡單婚禮,同事們全部出席,對我們的愛情經曆由衷的表示沒有興趣。稀客是我的父母,從H城飛來,母親竭盡全力,穿得簡潔低調,站在來賓的第一排,一直麵帶微笑。盡管對他們的邀請出自朱迪的一意孤行,但我難以忽視心中的喜悅。

儀式結束,回到公寓的時候,我從堆在桌子上的各色禮物裏發現一個小小的簡裝紙箱,上麵貼了一張白色封裝條,右下角有一個寥寥幾筆畫出的人像,活脫脫就是神秘客。

我拆開,看到一個茶壺大小,式樣奇土的酒壇子,壇壁狗屎黃色,壇蓋四周泥巴封口,一張紅紙覆在壇肚上,龍飛鳳舞寫了四個字:正常的酒

箱子裏還有一張精美的卡片,我拿起來看,卡片做得像一張外賣餐單,上麵一行一行清楚地列著

橙紋蛋糕:童年味蕾接觸的第一個美味風暴。

雞尾酒:很多很多的寂寞,勾引出想被人照顧的軟弱。

棒棒糖:甜蜜圍繞著燃燒情欲的心靈,催發玫瑰與愛情突如其來的力量。

冰碗沙拉:和自己喜歡的人廝守著,就很幸福。

蜜糖餅:蜜糖提煉自婚禮的祝福,以最純粹的歡樂撫慰沉默荒涼。

正常的酒:正常的酒,喝了會醉,請勿貪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