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美容師

1.洗臉液&磨砂膏

我最不喜歡的數字是十三。

誠然因為猶大這個笨蛋的關係,好多人都不喜歡十三,但理由大約都不會有我這麽充分。

換句話說,就是不會有我這麽倒黴。

要舉例來聽聽?那太容易了。任何十三號舉行的考試,都不會及格。排隊吃飯,拿到十三桌的號籌,那張桌子竟然會無緣無故倒掉,某年二月十三號,心愛的初戀女友失蹤,雖然我第二天在情人節派對現場又找到了她,而且真誠的為伊之無恙撒下了一把熱淚,最後收獲的卻是一句十三點——本來飛人與被飛都尋常事耳,值得買一送一十三點嗎?

在經曆了諸如許多和十三扯上關係的無妄之災後,我經過冥思苦想,終於得出一個結論,這一切其實都起源於一個最大的不幸——那就是,二十三年前某月十三日,我出生了。

這很顯然是父母的責任,要生人出來,也不選個好日子,我實在該跑回家對他們表達一下大大的不滿,順便蹭頓飯吃,我媽做的鹹魚茄子煲不是一般的好吃,但是,我十三歲那一年,他們就已經去世了。

我獨自在這世界上,背負種種因或不因十三而來的無可奈何,除了每個月十三號還有工資可發以外,簡直沒有什麽能夠安慰我。

不過這一天,連這小小的安慰,都完蛋了。

八月十三,今年今日,我問候你祖宗十三代……

我上班的地方,是一家美容院。

我是一個男人。

通常一家正常規模的美容院,都隻需要一個男人。

這個男人通常都坐在門外一個桌子旁,麵前掛著代客泊車的牌子和一個對講機。

那些來做美容的女客,將車鑰匙交給他,之後從容不迫地款款走入大門,有些人的腰肢,跟水桶有異曲同工之妙,扭起來好不虎虎生風。

他去泊車,然後坐回原位,如果有客人離去,裏麵會用對講機提醒他,他就跑去把車開回來。晚上美容院全體人員下班,他負責巡邏一圈看有無門窗未閉,廁燈未關,落閘走人。

不算特別有挑戰性的工作。最多有時候需要為車位和人挽起袖子打一架。打不過就跑去空車位上躺下,有種就壓過來——俗話說好人怕壞人,壞人怕流氓。

不知不覺也做了好幾年。

這句話在老板口中,多了一個問號:“做了好幾年了吧?”

折折手指。三年多了。

進行這個小小對話的時候,我坐在美容院唯一的辦公室裏,對麵那個女人就是我的老板。

就算做足三年,我都隻知道她名字叫一葦,其他欠奉。年華已然逝去,美麗卻奇異地存留下來,無論誰看到她,都知道她年紀都不輕,卻沒有辦法忽略那眉梢眼角的媚色,活脫脫一個巫婆。無論什麽時候都穿輕薄雪白的絲綢長袍,將她密密包裹著。而這家美容院外麵門臉那麽小,辦公室空間卻異常大,簡單的家具一色沉沉如墨,高掛的水晶燈照耀著雪白的牆壁,上上下下一個雪洞似的,黑白交映,使人覺得冷。

她優雅的雙腿交疊,坐在一個問號狀的椅子上,看著我愚蠢地折手指,懶洋洋歎口氣:“這麽久了啊。”

通常開始有人在你麵前感歎時間如水流的時候,都會有什麽不好的事情發生。

尤其這個人跟你的荷包或愛情很相關的時候。

我的智慧從來沒有給我帶來任何好處,唯一在這種折墮的時刻,煥發靈光,所料不爽。

因此,兩分鍾後我就可以泰山崩於前而不失禁地聽到一葦說:“四寶,我要搬家去一個很遠的地方,所以,你明天起就不用來上班了。”

我就這樣失業了。

站在美容院的門口,身後慣常由我負責最後鎖的大門無聲落下,所有招貼和廣告都清除了,那張桌子被推倒在街邊,門庭灰暗。今天沒有任何其他人上班。看來昨天都已經得到消息。為什麽今天才輪到我,大概是因為老板直接把我忘記了的緣故。

隻要一個夜晚,你用來賴以安身立命的東西就可以全盤消失,跟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幹淨徹底。如果非要證據,我猜就是我口袋裏那一點點微薄的遣散費了。

這樣的情況下,你叫我怎麽變成一個大無畏的唯物主義者?除了一如既往地恨十三號,人生還提供給了我什麽選擇?

歎著氣我慢吞吞挪動腳步,準備搭下一班公車回家,埋頭大睡,沮喪事,能躲一時是一時。這刻一陣風吹過來,我聽到頭上一陣輕微的嘎嘎聲。

是美容院的招牌。黑色底,冷冷兩個鮮紅的字:三生。

聽起來似算命的攤點多一些,但多少女人進得來,一擲千金,孜孜不倦,為的不就是掩蓋此生已久的塵痕,換宛如新生的神跡,得再世為人的錯覺?

都貼切。

不過這招牌真是掛得久了,前幾天我鎖門時已發現兩側側的固定螺絲生鏽,大約支撐不了多久,今天來,袋子裏還帶了工具和新螺絲,準備換一換的。

現在樹倒猢猻散,還管不管。

沉吟了一下,搖搖頭移步向前,走出幾米,又是一陣風過,那嘎嘎聲更刺耳了些。我停步回望,那招牌微微斜下來,壽命不永也,不知道那美容院舊址的下手什麽時候來,倘若遲遲無人處理,這重幾十斤的玩意兒當啷一聲砸到某個路過的倒黴蛋頭上,輕則骨折,重則斷根,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將來我百年之後,誰知道爹媽會不會因此不見我?

懷著這點對未來的敬畏之心,我又走回來,扶起那張桌子,哼哼唧唧爬將上去,左手扳手右手釘錘,幹起活來。

叮叮當當一陣,大功告成,前半輩子的勞動生涯還是沒有虛度,木也木得,鐵也鐵得。

滿意地看了看端端正正的招牌,新螺釘閃閃發亮,不要說風吹一吹,就是地震八級震垮了這破爛房子,三生這兩字,也一定牢牢卯住,打都不散。

工具放回兜裏,我正要跳下桌子,忽然看到一雙熟悉的眼睛,正看住我。

我老板——不,前老板,一葦。

她推開招牌上頭那扇窗,伸出頭來,直勾勾地盯我。

“你幹嗎?”

我仰著頭脖子無比之累,何況站得不矮,心裏又有點慌神,趕緊答:“修招牌。”

她表示不理解:“都停業了,你修它幹嗎?”

我有一句說一句:“那螺絲鬆了,怕一段時間沒人管,掉下來砸到人。”

一葦還是直勾勾地看著我,好像完全反應不過來。不應該啊,從她的額頭看,智商怎麽都有兩百。反正我也不仰仗她發工資給我了,懶得再多言,我把桌子擺擺好,還拿袖子擦擦上麵的灰,一起工作那麽多年,別虧待了人家。

邁步要再走的時候,忽然一葦叫我:“四寶。”

抬頭,一團東西對著我的臉劈麵砸下來,幸好我身手不凡,一個箭步跳開,順手把那東西一撈,接個正著,定睛看,這一袋子什麽瓶瓶罐罐啊。

一葦嫵媚神秘的笑臉在窗口一閃即逝,嫋嫋語聲卻纏繞耳邊:“多給的遣散費,很貴的,別浪費了啊。”

死八婆,遣散費要給就給現金啊,拿產品敷衍我算怎麽回事。打開袋子隨便瞄一眼,無非是美容院裏那些古裏古怪,男人花一輩子都理不清楚的怪東西,什麽是金盞水,什麽又是蓮花油,能吃嗎?塗哪的?翻來覆去頭腦發昏,我隨手丟進包裏,懶洋洋回家去了。

要說外麵世界危險,有時候家裏也不太平。倒不是我有一個河東獅式的太太,發現我失業回家,今晚吃飯的主菜就是活燉了我。要是有人願意嫁給我,就算給她紅燒又有什麽所謂。

我有的是一個河東獅式的房東太太。

如果非要精確的描述,那就是,我有一個雙下巴河東獅式的房東太太。

容我略為介紹一下我的居住環境。首先,這是一套三房兩廳一廚兩衛的公寓套房,理論上能夠容納的人口數字至多去到五,但現在已經翻出一倍,由三戶人家分享,考慮到住我旁邊大房的陳太太老是愛懷孕,過一段時間說不定又會添丁進口,這除法的尾數勢在必行,免無可免。

這位陳太太在我心目中,也是一位異人,要是生平所遇的怪人可以做一個排行榜的話,她就算進不了三甲,前五絕對是沒有任何問題的。首先她實在極之漂亮,就算她經常頭上頂著一坨小孩子的排泄物衝去洗手間,我還是忍不住要感歎一聲,布衣那個孩兒屎,不掩國色啊。

其次,她實在很會生孩子,我和她一起租這套房子四年,她足足生了四個,這就是為什麽我們公寓人均麵積嚴重不足的直接肇事原因了……

最後一個,也是最重要的一個依據,幾乎可以保送她榮登top ten——那四個孩子,每個都來自不同的父親,而從遺傳學推斷,那四個膚色,麵貌肯定都絕無相似的父親,每一個都沒露過臉。

莫非她是從蛋裏麵把小孩子孵出來的嗎?

不管怎麽說,她用一種盲目而異常頑強的生活方式麵對這個世界,做種種匪夷所思的工作養活地球上最難養活的四個小東西,向沒有希望的未來慢慢靠近。

而在這樣的環境下覺得自己一個頭兩個大的,絕不隻是為人母者一個而已。

最少還有我,住中房的咪咪小姐,以及房東太太。

咪咪小姐今天不在,房東太太就罕見地打破每月收租日出現一次的慣例,站在公用客廳中間,皺著眉頭,惡狠狠地四處看。

也難怪她看,這個公用客廳,拜陳太太諸令郎所賜,其外觀逐步在變成一個垃圾站……而且沒有什麽值得回收。每天我回來,必須在門口深呼吸,然後表揚燕子三抄水,以一種亡命的姿態衝進房間,隻要能不出來,打死都不出來。

打開大門發現她在以後,我就把發動輕功的準備姿勢收回來,上前去打招呼:“孫太太,你好。”

她的眉毛已經皺到直接在鼻子上方回合,再皺緊一點,大概會直接刺進皮膚去。

“陳太太呢。”

我傾聽了一下四周的環境,多麽安靜啊。當房子裏平均總有兩個孩子在哭的時候,你就知道能聽到廚房水龍頭漏水,是多麽幸福的一件事。因此我幾乎立刻忽略了房東太太來者不善,善者不來的基本真理,興高采烈地說:“可能出門去了吧。”

房東太太的眉毛刺進了皮膚裏:“出門?出門就永遠不要回來了。”

斷然轉身,彩色棉布大睡袍下的肉顫巍巍一陣抖,我目測這位師奶的體重,已經連續四年在上漲了,真是生命不息,養膘不止……

但是她說出來的話,就毫無胖人的親和:“老孫,來給我把這房裏的東西統統丟出去,這房子我們不租了。”

不租了?發生了什麽事?就因為今天十三號嗎?我提前把日曆上那張紙扯掉不行嗎?

幸好孫太太又給了我一點點活路走:“沒說你,好歹你每個月也交了租,這個姓陳的,把我這房子搞得跟豬圈一樣,兩個禮拜前就該交租的,到今天都不見人影。”

小宇宙像澆了汽油一樣熊熊燃燒,我周圍的空氣都升高了兩攝氏度。事實上,對於孫太太的控訴,基本上我都是同意的,就算我對生活的要求低,也不代表在噪音和嘔吐物中過日子會是一件愉快的事,但是,現在把陳太太趕走,她的生活會是什麽樣呢?

就連豬圈也都沒有了。難道要去立交橋下支一個帳篷,然後在公園取水,當街燒飯嗎?

母子五個……加起來年齡沒有超過四十,無家可歸時候會麵對什麽樣的危險,我想都不敢想。

所以我就不由自主地把手伸進口袋,摸出我那幾張可憐的鈔票,仿佛還聽到那些挺括的紙張在尖叫抗議的聲音。

一個爛好人住在我的身體裏,正在接管我的意誌,發出一個極大義凜然,不顧絲毫後果的聲音:“孫太太,我代她交房租,你別趕她走。”

孫太太一揚眉:“你又來這一套?”

聽起來這大義凜然好像是我的習慣一樣。其實我也就代咪咪小姐交過一次房租,然後餓了半個月,每天去美容院偷女員工的東西吃。那些美容師上十二小時的長班,自己帶飯盒來統一放在休息室裏,在每個盒子裏吃一兩口,當天最少就不會餓死……不過上次小美家的紅燒排骨太美味,我也忍不住把人家的口糧糟蹋了個七七八八……

就這樣,咪咪小姐來還我錢的時候,還把鈔票丟在我臉上:“拜托你以後不要做好人,我給趕出去都算了,害我這個月,一直覺得對不起你。”

臨出門口吼一聲:“你知道做我們這行的,有良心是大忌好不好。”

都是名人名言啊。

不管怎麽樣,在我失業的當天,由於我執著的做好事,我的夥食費變成了隔壁鄰居的房租,所得到的報答是散落在我門口的一地尿布,每一塊都沒有洗。我唉聲歎氣撿起來,拿去洗手間,送佛送到西,洗得不知多幹淨。

正撞到陳太太進門來。

她站在洗手間門口看著我。這女人穿一件街頭十塊錢一件的白上衣,腋下都已經被汗水潤黃了,頭發跟個雞窩一樣亂糟糟,整個人疲憊得跟條被打斷腿的狗一樣。

但從鏡子裏,隻看她的五官,你就會深深覺得,上帝真是不公平,為什麽要創造這樣精致的臉,又這樣毀滅它。

她嘶啞著聲音開腔:“孫太太說你幫我交了房租。”

一邊摸索自己的口袋,好久拿出一個弄得很濕,很皺的信封:“今天發了工資,還給你吧。”

誰說好人沒好報的?我當即擦幹手,踴躍地想接過那個信封,不過伸到一半就改了道,改成去扶陳太太。

她膝蓋打彎,搖搖欲墜,要不是我扶一把,這下已經倒在了地上。

順勢就坐下來,不顧地上汙水堆積。她對我苦笑:“這幾天沒睡,趕著加班想把房租賺回來。”

我蹲下來,她的手攤在一邊,天,這哪裏是雙手,分明是兩個棒槌,體積腫大三四倍,到處都是傷口,胡亂貼了幾張創可貼。血跡都沒擦幹淨。

我問:“你做什麽啊。”

她猶豫了一下,沒有力氣掩飾,簡短地說:“砸鋼筋。”

從拆倒的建築水泥裏,把鋼筋砸出來,換取微薄的報酬。

就算是男人,也撐不了多久的重體力工作。

我一時間無話可說。和她同在一個屋簷下那麽久了,大家匆匆忙忙,來來去去,從沒有機會這樣靜靜的聊天。半天才又問:“波波他們呢?”

波波是她的大兒子,今年四歲。

她的頭靠在門框上,簡直要睡著的樣子,勉強把眼皮睜一下,含糊地說:“我送他們去街口那個義務托兒所了,晚上去接回來。”

那,看樣子你下午可以休息一下了。這時候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邊,我莫名其妙冒出一句:“給你做個臉吧。”

說出這句話之後,我心裏覺得怪怪的。

我為什麽要提議給陳太太做臉呢?我是個男人,雖然在美容院工作,但是和美容本身一點邊都不沾,就專業素養來說,我也絕對不是一塊做美容的料……

最多,剛去三生美容院工作的時候,所有工作人員都要接受幾天的崗位培訓,由於男丁太少,實在不值得另外再開一堂課,所以我也聽了不少有的沒的,比如說美容師工作基本程序,肌膚分類粗略測評,清潔與護理手法……

隻不過,這樣的一個女人,我真的很希望看到她過著正常的生活,即使隻是偶爾,而以我的能力,卻實在拿不出任何其他東西來實現這一點。

除了一葦最後丟給我的這袋古怪玩意以外。

人生亦此,權當嚐試。

陳太太對我的提議大概沒有什麽興趣應和,不過她實在太累了,累得連拒絕的力氣都沒有,跑到房間裏躺下,勉強應我的要求把頭伸出床頭一點點,立刻就睡著了。

我打來一盤清水,找到一塊棉花蘸了水,撥開陳太太的頭發,笨手笨腳地開始擦拭她的臉。浮塵與積灰一一沾染在棉花上,那白轉瞬就成了黑。換了好多次水,好不容易那肌膚見了原色。黧黑,粗糙,處處見磨損。細紋結在眼角嘴角,一處處都是風塵。

我忍不住想起那些在美容院門口見過的女人,手裏拎的一個包,陳太太一年不歇氣砸鋼筋都買不到半個提手。

為什麽她們在那裏,享受精油和美好音樂的撫慰,為一點點時間的印記搏鬥得驚心動魄,而她在這裏,睡得好像已經死掉,如果有奇跡,寧願永遠不醒來。

到底是誰擺布的,誰決定的。

為什麽我一個大男人沒有工作,要在這裏手抖抖地幫人家洗臉?

上帝製造一百個問題,然後跑去安息。

而我搖搖頭,站起來換了盆水,而後打開一葦留給我的“遣散費”包包,看有什麽東西可以用。

那裏麵瓶瓶罐罐,多得我不想數,仔細看看,倒齊全,幹什麽的都有了,洗臉的,磨砂去死皮的,按摩精油,麵膜膏,爽膚水,精華素,眼霜,麵霜,護手霜……

都是一色小白玻璃瓶,窄口大肚,裏麵的**無色,打開聞聞也無味。瓶子上除了一個注明用途的標簽,其他什麽都欠奉,翻來翻去看,我看到有兩個瓶子底印著小小燙金的字。一瓶是洗臉液,另一瓶是磨砂膏。

字母。我湊近去看,彎彎曲曲那是哪個國家的文字?粗人就是粗人,看不懂。

不管了,我把一個瓶口湊在手指上,倒出一些洗臉液,感覺光滑冰冷,雖然是**,卻凝滯在我皮膚上,接觸到空氣,立刻變成一小顆一小顆的珠子,閃耀著粼粼光澤。

小心地把那些珠子放在陳太太的臉上,我努力回憶在職業速成班上學到的點滴皮毛,心裏念念有詞:“手指肚力度輕柔,從內到外,打圈圈……”

這玩意會有什麽用,那才真是天曉得。不過比之隻用清水,怎麽也要幹淨些。出於這樣的心理暗示,陳太太清潔後的臉,忽然泛出光輝,襯上她安靜睡容,叫我心裏輕輕一動,充滿了對她的憐惜。

下一步要幹什麽,我嘀咕著在那堆東西裏翻來翻去,但一陣大風吹來,把沒關上的門吹得猛然一響,陳太太立刻翻身而起,尚不清醒的兩隻大眼睛驚慌地盯住我,半日都沒回神,我試圖和她講話,她卻自顧自霍然站起來就走,一邊喃喃:“哎,要去接波波他們了。”

她大概是睡糊塗了,明明還差好久才四點。我正要去追她,忽然聽到她在客廳裏驚呼一聲:“怎麽這麽髒?”

我當啷一聲,就摔倒了。

陳太,這句話,我盼你說出來盼了多少年啊。簡直望眼欲穿啊。

四年了,從第一張尿布莊嚴上崗那天開始,我就日日夜夜生活在一個日漸壯大的垃圾場中,不但無力回天,就算有能力回,也回無可回,因為天塌下的速度總是比我回得快很多。

最初不習慣,我還和陳太太交涉過一兩次,加上強勢的房東太太,反對浪潮一波三折,但她從來不爭辯,也不解釋,隻是卑微地站在那裏,靜靜聽著責難,控訴,威脅,侮辱,靜靜看著地上,到最後你累得喉嚨冒煙,終於停下來,她才抬起頭,看你一眼,悄悄走開。

那一眼裏什麽都沒有。隻有絕望。

當一個人對世界一無所求,也一無所有,你有什麽辦法讓她振作起來,致力於美化自己的人居環境?

那種絕望徹底打敗了我。在沒有能力搬去更好的地方以前,我決定發揮人類超常的忍耐,將這一切都當作人生的必然,勇敢接受下來——弗洛伊德老人家說,當你改變不了一種折磨,你就隻好愛上它。要我愛上三天沒清理的屎,多少有一點過分,但我也慢慢快要做到了……

要是我沒記錯的話,陳太太家那幾個小兔崽子,統統都是某個月的十三號出生的。

但就是同樣的陳太太,尖叫出了那幾個震撼的字,然後旋風般衝進洗手間,找出了抹布,拖把和水桶,開始搞衛生。

她好像一隻勤勞的小蜜蜂,動作麻利,精力充沛,收拾雜物,衝洗地麵,歸整家具擺設,抹灰除汙,在她的身後,客廳原本的麵目一點點展示出來,不,比原來還要光潔漂亮得多。

如果有個傳教士現在走進來對我說,這就是神跡,你皈不皈依?我立刻會變成最堅定的聖徒。非送我上火刑堆不足以改變我的信仰。

目瞪口呆看了一陣之後,我忍不住加入了陳太太的行列,挑起了打水搬東西的體力活重任,這可不是什麽輕鬆事,但我的手卻總是比我的腦子更快行動,直接焊上拖把或水桶。

饒是兩個人全情投入,效率奇高,都花了整整五六個多小時,才把客廳和她的房間打掃幹淨。

一聲收工喊下來,我跌進沙發裏,感動得熱淚盈眶,同誌們,這是沙發,布藝沙發,幹幹淨淨,敞敞****,有真皮的襯底,柔軟舒適,最適合靜坐閱讀。

陶醉了一陣,發現陳太太已經馬不停蹄地去接小孩子了。我歎口氣,忽然覺得蹊蹺。

她砸了數天鋼筋下來,體力和精神都已經接近崩潰,從哪裏來的動力,支撐她能夠做一場這樣徹底的清潔?

眼光轉到我的房間裏,剛才從陳太太房間裏拎出來的那袋東西,靜靜歪在床頭。

我一躍而起,衝過去摸出那瓶洗臉液細細打量,除了底部的燙金字母,沒有任何特別之處。

人的好奇心發了,就是這麽不得了,我從床底下拖出一個箱子,在裏麵左翻右翻,那是我父母留給我的遺物,吃不得穿不得當不得,我家老頭是個語言學者,一輩子收藏最多的是字典。

耐下性子,我終於從一本古希臘文研究書裏,查到那幾個字母組合的意思。

一看差點氣死我——清潔。淨化。去除汙垢。

這才叫後知後覺:那是一瓶洗臉液啊,不然還能怎麽著——居家,旅行,殺人放火之必備嗎?

順手放回去,折騰一天我還沒吃飯,餓了,出去吃點什麽吧。

我住的這棟舊公寓樓,本身狀況可以用千瘡百孔來形容,再差勁一點就直接可以劃入危樓之列,生人勿近,否則以它所處的地段,在我不失業的情況下,也要不吃不喝才能交得起房租。

出門是一條小巷子,總是相當安靜,走五分鍾出去,一轉彎,嘩,眼前豁然開朗,街上好不繁華。車水馬龍,熙熙攘攘。

我總是在巷口一家小麵館吃東西,他們有最便宜的素椒麵,湯很好,麵也很好,分量不少,配一兩條青菜,舀一勺剁碎調味的青辣椒,呼嚕呼嚕吃起來,滋味十足,能當一飽。至於生意老是不大好,大概是因為環境太差,蒼蠅和螞蟻占的麵積絕對大過人吧。

心不在焉吃著的時候,麵館老板兼大廚兼跑堂那位全能先生坐在我對麵,才四點多,沒什麽生意,他的娛樂項目就是看著我進食——看與被看,都不見得為此有什麽愉快……

我終於忍不住抗議:“老兄,你去幹點正事吧,我就要一碗,多了也吃不下。”

他半天沒說話,我以為傷了人家自尊心,正要轉圜,他忽然問:“你什麽時候學到這一手的?”

哪一手?吃麵?大概三歲左右吧。我斷奶斷得遲……

他搖頭如抽風,眼睛定格在桌子上。精確地說,是定格在我左手的食指上。

我跟著去看,自己給自己嚇了一大跳……

在我一心一意吃麵的時候,我那根食指,在一心一意地打蒼蠅。

在我一心一意不吃麵,把我的食指盯著的時候,它還是在一心一意地打蒼蠅。

先是埋伏起來,看準一隻蒼蠅停駐的位置,然後鬼鬼祟祟靠近兩步,再埋伏下來,那隻倒黴蛋蒼蠅還在四處觀望,看除了素椒麵之外,還有沒有牛肉麵可選,就在那一瞬間,我的食指龍精虎猛地一躍而上,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把那隻蒼蠅壓得一命嗚呼,這個過程最神乎其跡的地方是——它壓的力度剛剛剛剛好,足夠人家死,但一點外傷都沒有……

這一會兒的功夫,被它鎮壓的蒼蠅,已經在地上堆起好大一堆,誰見了都要倒抽一口氣。

麵館老板又重複了一句:“你什麽時候學到這一手的?”

要不是具備基本常識,我幾乎冒出一句:“不關我的事……”

一根手指長在你手上,就算你寫好文書簽上大名隆重公證和它斷絕關係,它打死的蒼蠅都始終在你名下。

因為這一層關係,今天我吃的麵沒有給錢,而且,我還有了一份新工作……

從麵館走出來,身後還回**著老板叫我明天準時上班的殷勤叮囑,我一頭霧水盯著自己的手指,然後一幕場景慢慢浮上心頭——今天下午我給陳太太洗臉的時候,接觸洗臉液原液的,就是這根手指……

天哪,一葦那個妖精,她給了我一些什麽東西啊?

我撒腿就往家跑。

跑了兩步,我猛然看到陳太太抱著夾著背著三個小孩,最大的波波跟在後麵,一家五口,正從巷口走進來,陳太太穿一件藍布襯衣,黑色褲子,幹幹淨淨,整整齊齊,臉上帶著微微的笑容,似心情很愉快。

我轉身走過去,一邊跟她招呼,一邊接過她夾在胳膊下的兩歲兒子齊齊,她看到我,笑得更開心,像一朵玫瑰盛放,幾乎看得我眼發直,接著說:“四寶先生,我剛才得到一份新工作。”

咿?發生了什麽事?今天是全年特別紅利日嗎?天使蒞臨人間,到處派發工作?

她細細說起來剛才的遭遇,做完清潔,看已經快四點,換了衣服到那個誌願者幼兒園去接孩子,到門口還差兩分鍾,她等著等著,覺得幼兒園的那棟小樓房,外牆真是髒得要命,於是自己跑去找到刷子,水桶,站在那裏興高采烈刷起牆來,刷著刷著,忽然就有人走過來問她:“我們缺一個清潔阿姨,你有沒有興趣來上班?”

她當然有興趣去上班。這份工比砸鋼筋安全一百倍,待遇好十倍,輕鬆無數倍。

我聽了為她高興得很,樂嗬嗬又接過一個孩子,一起走回家去。這回我不用疑惑,已經徹底認定了,一葦給我的美容用品,一定是有魔力的。清潔,淨化,去除汙垢,原來不止針對皮膚,連生活習性也可以改掉,不過看看我自己的手指,怎麽就光改了你呢?

晚上,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翻來覆去地看那幾個瓶子,怎麽也看不出來有什麽特別之處。洗臉液效力是讓人身心潔淨,那磨砂呢?

我決定去找個人來試驗一下。方圓十米內的女性朋友,陳太太在哄孩子睡覺,咪咪小姐還沒有回家,唯一的選擇,就隻有房東太太了。

房東兩口子就住隔壁的一套公寓,多少年了,也不見添丁進口,也不見訪客來門,靜悄悄守著彼此過日子,房東先生還有份工作,早出晚歸,似乎是坐辦公室的小職員,房東太太的主要消遣,則是逮人吵架。老公在就吵老公,老公不在就吵鄰裏,千刁萬惡,吵死一個算一個,為社區的無用人口清理工作做出了很大貢獻。

這會過去找她,我還捏了一把汗,不過每個月的房租交得及時,我都算良民一口,因此她開門時候,臉色還不算太難看。

我帶笑開口,跟賣唱似的:“孫太太,我幫你做個臉吧。”

她以為自己失聰幻聽:“啥?別消遣老娘,要死自己去死。”

是是是,要死我絕不會勞動你的,住七樓也不是第一天了。我是說,我給你做個臉吧。

為了取得她的信任,我詳細地交代了一下自己雖為男身,但對美容技術的專業程度,以及失業的慘痛,控訴了一下前任老板的無良,居然拿產品抵工資,實在應該被工商局拿去查辦,罰個傾家**產,一邊說我一邊在心裏對一葦念叨:“童言無忌,大風吹去,吹去……”

大概刻薄人當得久,房東太太深信不疑有人會幹出這麽缺德的事,疑慮打消,占便宜的念頭就習慣性地水漲船高,一麵叫我進去,一麵警告我:“是你自己送上門的啊,我不會減免或寬限你任何房租的啊。”

我苦笑著點頭,喃喃說:“沒事沒事,我是不想把這些東西浪費了,不如造福街坊。”

看了一眼自己手裏的磨砂膏,心裏不由得咚咚亂跳。

下午拿陳太太練了一下,我覺得自己瞬間變成熟手技工,三下五除二,開練。

躺下以前,房東太太還很警惕地換了一身式樣很特別的家居服,密實程度跟精神病院裏的禁製服好有一比,而目的隻是防止我偷窺——我一輩子大男人,沒見過哪隻色狼折墮到這個程度的。

隨便拿清水擦擦臉,隨便在上麵按摩了兩下,出於被壓迫階層對壓迫階層的本能芥蒂,我按摩的時候,主要出動了左手的食指,憑良心說,房東太太的皮膚真不錯,雖然黃氣重一點,又起斑,但質地細膩,底子是好的。

應付了前麵的程序,我直奔主題,扭開磨砂膏瓶蓋,懷著一種類似於壯士斷腕的心情,我還是按正常的動作往左手食指上倒了倒,這次滾出來的**同樣變成小小的珠子,欲落不落的滾動,但顏色微黑,不似洗臉液那麽晶瑩。

磨砂膏覆上房東太太的臉,那些小珠子有生命一樣向各個方向滾開,我十個手指忙忙碌碌跟在後麵,好像搓麵粉那樣搓來搓去,過程中房東太太微微張開眼對瞄了一下,瞄得我小心肝撲通撲通地跳,可能看在免費的份上,她沒有發表什麽意見,又閉上了眼,我得以繼續磨砂,直到我看到一層奇特的黑色浮起。

那不是汙垢,因為那甚至不是實體。

那是一層混合了黑色微粒的空氣,從房東太太的毛孔裏徐徐逸出,好像是她戴的一個假麵具,我呆看了一陣,拿棉花蘸了水輕輕一抹,那黑氣刹那不見。細細看她臉上,好似並無明顯變化,或者,有什麽變化我現在看不出來?

身為一個美容師,麵對客人的時候發起呆來,毫無下文繼續,簡直就是“博炒”,自尋死路,不過要是客人睡著了,是不是就可以僥幸過關呢?

房東太太真的睡著了,而且睡得很沉,我鬆了一口氣,悄悄起身溜走,走到門口折回來,幫她家所有的鍾和表,連冰箱上的定時儀在內,統統撥快了一個小時……

這天晚上,我怎麽睡也睡不著,一直懷著相當興奮緊張的心情,等待隔壁有什麽奇跡發生,但是我等到的是陳太太偶爾起來把尿以及喂奶的小小動靜,可能房間幹淨了,那些小孩子都睡得好些,今天真是意外的安寧,其他一律欠奉。

時針指向淩晨三點的時候,對奇異事件的好奇心殺死了我所有的控製力,我終於爬起來,悄悄跑到走廊上去,準備找個莫須有的借口去敲房東太太的門,一定要看看她的氣色或行為有何變化,就算她下分鍾把我掃地出門都無所謂,我現在有後路了,最多晚上去睡巷口麵館的桌子,把蒼蠅崽子都趕盡殺絕。

蒼蠅崽子們之所以還有機會在隔天生存下來,是因為我在走廊裏就遇到了奇異事件。

我遇到了房東先生。

這位房東先生,我住他房子四年了,總共說了四回話,就是每當年終房子檢修,他會過來瞄上一眼,當其時也,就好像死刑犯人要拉去殺頭一樣,滿臉青氣,兩眼失神,跟他說什麽他都以“噢噢”相應,沒幾分鍾,就輕飄飄的走了。

其他時候,我永遠在樓梯上和他擦肩而過,好歹也是一個屋簷下,他當你完全是透明。

但這下,沉默的房東先生就坐在通向八樓的樓梯上,穿著藍色布睡衣,神情激動,眼色閃爍,要不是頭發花白,胡子拉雜,那感覺活脫脫是一個二八少女懷春,正在後花園等情郎私相來會。

我衝動地開門而出,和他對個正著,避無可避,傻嗬嗬舉手招呼:“孫先生。”噎了一下,冒出一句:“早。”

倒沒說錯。

他看到我,居然一點沒驚訝,或者幹脆他就沒功夫理會驚訝這碼事,當啷一聲跳起來拉住我,壓低聲音,但聲音裏有無限歡喜地說:“靜靜理我了。靜靜又理我了。”

我愣了半天,說:“誰?”

他白我一眼,老頭還來這套,我忍不住打了個大冷戰,房東先生就一點不覺得,還是繼續跟我傾訴:“她恨我啊,恨了多少年了,說一輩子都不會給我好臉色看的,一輩子讓我做牛做馬,做到死她都不會多說我一句好話的。”

嗯,從平時對他們夫婦生活的小小了解來看,房東太太真是一個言出必行的女中豪傑。

那今天她改變方針政策了?

房東先生猛點頭:“她給我端茶,還讓我早點睡,等我去睡覺的時候,她看我肩膀痛,竟然給我按摩。”

端茶,按摩……夫妻之間隻要做到這兩點,就值得對方出錢出力之外,還半夜三更跑來走廊上感恩戴德?怎麽還有那麽多人怕結婚啊?太荒謬了!!!

房東先生搖搖頭,欲言又止,再坐一會兒,激動得差不多了,起身悄悄回去,腳步輕盈,背影裏都透出幸福。可見這倒黴蛋以前過的什麽日子。

莫非這是磨砂膏創造的原因?但是……讓一個女人對老公好,這是靠磨砂可以做到的嗎?恐怕磨刀石都程度差一點吧。

巧合,一定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