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很暗。
門薩麵前的咖啡已經冷卻,凝結的奶油猶如人與人之間,混沌,糾結,白底灰色,顯出肮髒。
他每天在這個名叫三生的咖啡館,坐在角落,點一杯拿鐵,之後堅韌不拔的坐著,玩一副塔羅牌,叫他再消費任何東西的努力都一定會遭到慘痛的失敗,問任何一個做出過如此嚐試的服務員都如是說。事實上,由於擔心他連一杯咖啡的賬都付不起,這個咖啡館的員工都自覺為他擔負起了拉客算命的任務。甚至還有了幾個回頭客。為了門薩的生計,不止一個人在掙紮著。
眼前這個中年男子是一個好對象。
保守的西裝,黃土顏色的領帶,皮膚和褲線都一齊鬆鬆垮垮,普通上班族,在老板和老婆之間尋求一個小時的自我,獨自要一杯酒,略帶愁容,這一點莫須有的愁容可能隻是對他嘴角皺紋的小小誤會,但已經足夠讓吧台的服務員過來,對他展開攻心大法。
“有什麽不開心的事情嗎?”
對於陌生人的殷勤詢問往往我們不置可否,但如果這個陌生人在為你的威士忌加冰,不知為什麽你就會覺得人家親切。
中年男子微微一笑,說:“沒什麽。”
平庸到這把年紀,乏味的生活會自行創造可以脫口而出的哲理。
他看著窗外暴雨來臨前的天光和街道,頓了一下,無限感歎地說:“生活都是這樣無可奈何。”
誠然人生的確無可奈何,誠然他決沒有多大屁事——痔瘡,老婆存私房錢,老板暗示他生而為人,完全沒有盡到做人的本分……
足夠了。
足夠服務員的眼睛,像狼狗發現死兔子一樣閃亮起來,快速瞥了一眼角落裏的門薩,接話:“可不是。”
隨後故作漫不經心的語氣,掩蓋恨不得撲上去掏刀子威脅人家為門薩買單的渴望:“最近運氣不大好的話,看到角落裏那個男人沒有?找他為你算一下命吧,很靈驗的。”
大多數人對此建議不予理會,除非他醒覺到自己實在足夠倒黴,這時候需要門薩自覺配合出馬。
在服務員眼神的威逼下,門薩不情不願地走過來,兩倍不情不願地抓住那中年男子放在吧台上的手。
他腦子裏在快速組織等下應該伴隨一聲驚呼而來的台詞,比如血光之災,家破人亡,來日大難,屁滾尿流……
不容易,你知道騙人乃是極高深的藝術,厲害到一定程度的,普遍都先閹割了自己的良心。
在這一點上,門薩自認早已出師。何況,他有他的特別武器,平常人都難以抵擋。
然後他低頭,看到了自己抓住的那一隻手。
快速盤算台詞的表情立刻凍結在臉上,好像極度深寒下的一坨屎。
那隻手其實很好看。
纖細,修長,骨節圓潤,皮膚青銅色,泛出冷光。
應該佩戴婚戒的地方,是一個精巧的黃金細環,細環上刻著一個簡潔的黑色字母:X。
這絕對不是一個中年上班族所應該有的手。
門薩猛然仰起頭,鬆開手,全身後退。
但他像一個不倒翁那樣被帶了回來,根本沒有辦法離開腳下的方寸之地,一縷神奇的吸力透過那中年男子的手心,將他牢牢牽引著,那人始終帶著人世間常見的憂愁麵容,靜靜看著他,說:“那麽,就麻煩你為我算一命吧。”
兩人一前一後,以一種斷袖或斷背的姿態,回到門薩在角落裏的那個位子,吧台裏服務員暗呼僥幸——他之前乘門薩上廁所已經察看過他的錢包,要那裏麵的硬幣填補這杯咖啡的成本,除非貨幣在瞬間升值百分之七十。
“找我做什麽?”
帶負氣和警惕的問題,相當不妥協。中年男子眯起眼睛打量——如果願意洗臉的話,門薩可以是一個很英俊的男人。
“市長的兒子被殺,警察部門的調查沒有任何進展,案件轉到了X協會,奧特先生指名見你。”
門薩搖搖頭:“我欠你們的已經還清了,我的家人朋友死光光,我自己對於活不活下去都毫無興趣,所以無論是原則,道德,還是威脅,我都不會買賬的。”
這是典型無賴的處世方式——把自己放平在地上,在人家跳上來踩兩腳之前,先滾上一身的泥巴,要是順手的話,腦袋上先來一酒瓶也未嚐不可。總之開水來臨之前,務必完成活人到死豬的過渡。
可惜中年男子顯然有備而來,他那雙漂亮的手交叉在桌麵上,如眼鏡蛇昂首,一種無名險惡之意盤旋四周,呼之欲出。
呼之欲出的還有另外一樣東西,那就是他的臉孔,原來的五官之下,另外一張臉似溺死者漂浮在海上的容顏,忽隱忽現。
門薩多盯了兩眼,大概覺得煩,很不耐地搖搖手:“求求你用自己的臉好不好,這樣閃來閃去很容易讓我視覺失調啊。”
對方從善如流,那張一直隱居在幕後的麵孔終於掙紮出生天,見到了光明,中年上班族乏味嘴臉逝去,變成了一個活生生的大帥哥!!!我們應該跟落地窗前走過的那位黃臉八婆一樣,駐足鼓掌,對這種視覺上的福利表示由衷欣慰。
門薩歎口氣:“鳩遲,你自己去搞定這件事會死嗎,為什麽要來找我?”
唇紅齒白頭發烏黑的鳩遲,溫柔地對他微笑:“因為我們忙不過來,也因為這案子實在適合你,你知道嗎,涉案的是……”
這關節眼上他住口不言,眉毛揚起注視門薩,後者斜睨他,一副隨時要臨陣脫逃的架勢,但細看表情,又相當有趣,如一瓶香水,前調故作丁香冷淡,中調玫瑰虎視眈眈,後調鼠尾草欲語還休。當浮沉味道消散,主宰者卻是那一縷貫穿始終,揮之不去的純淨麝香,如此好奇。
高手過招,電光石火,無需招式,看鳩遲好整以暇,門薩一下子就泄氣了:“好了好了,趕快告訴我。”
在和芥上了一次街之後,安琪覺得自己的運氣,三年來第一次有好轉。多曬曬太陽可以除濕去黴,看來的確是經驗之談。
首先,她身上被毆打的傷痕,以雨後春筍生長那樣的速度愈合,快到匪夷所思,不過兩天,已經完全愈合。包括藏匿在身體內部的骨頭,也悄悄然自覺自願的長好了,一點不需要操心。她洗澡的時候驚奇地撫摩自己光滑的皮膚,百思不得其解。
“芥,你看,已經全部好了。”
像孩子般她跳出淋浴間,小鹿一樣美麗的身體在狹窄的空間中轉圈,對著芥展開笑容,天真地說:“你知道嗎,我這兩天都在祈禱,讓我趕快趕快好,可以去上班。”
緊接著又憂愁起來:“不知道約翰還讓不讓我去呢。”
但她絕不願意這點憂愁影響到芥——盡管她並不確認到底有無影響,立刻收聲,披上浴袍,去窗前撥一個電話,希望來得及在甜夢俱樂部找到新人以前,挽回自己的生計。
但她撥號的手,從耳邊滑下,驚奇地看著窗外,那個猶猶豫豫在對門牌號碼的大胖男人,不就是俱樂部的約翰嗎?他在這裏做什麽?
出門,招呼,約翰看到她,鬆一大口氣,興高采烈地喊:“安琪,你好點沒有。”
安琪簡直顧不得顧忌,忙忙把浴衣掀起,展示自己完好無瑕的肌膚。約翰吹了一聲口哨,臉上的笑容完全是真誠的,真誠得太不像他了——難道一直以來,不是他克扣小費,刁難員工,連清潔阿姨的工資都要打折嗎?安琪一直不同意轉去跳更早,更暴露的場,他不是一直想找機會換個新人嗎?
現在居然找上門來,感激涕零地請安琪回去上班,自動自覺加了一倍的酬勞!!
太陽不但從西邊出來,而且在空中玩起了單輪速滑,拿獎了沒有啊靚仔……
約翰在安琪家裏喝了一杯茶,參觀了一下四周的陳設,發表了幾句含糊而違心的讚美,完成了一係列社交上的標準動作之後,終於功成身退,起身告辭,這時候他看到站在臥室門口的芥,慘白的臉,穿一件藍色上衣,黑色陰影籠罩的眼睛,正陰沉地注視他。
即使是在相當明亮的地方,這個形象也和鬼很接近,絕對引不起什麽愉快的記憶,約翰盡情打了幾個擺子,咬緊牙關,匆忙走了,在門口他對安琪說:“明天早點來上班,有人要認識你。”
他的神情意味深長,拍了一下安琪:“你看樣子要轉運了,再見吧。”
目送約翰遠去的身影,芥走到安琪的身後,張開手臂,將她抱住,頭輕輕地放在安琪肩膀上,他是那麽輕,輕得甚至都讓人感覺不到,但安琪還是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勢,站得更穩,溫柔地轉過頭來,說:“芥,一切都會好的。”
芥的臉頰在她的皮膚上,輕輕的摩擦,低聲說:“如果這是你的願望。”
安琪把頭側過去,靠在他的頭上,靜靜的,過了一陣,她說:“我的願望,就是你好好的,我們永遠快快樂樂的在一起。”
每個字都那麽虔誠,帶著翅膀在空中巡遊,使周天諸神都要聽到。
她沒有看到芥臉上微茫的悲哀之色,如一枚生鏽的舊箭頭,喑啞裏藏著鋒利,終於又無可奈何。
安琪買了一束花作為對約翰慷慨的謝禮,作為常年在不見天日地方生活的生物,他明顯對此表示驚奇。緊接著鮮花被擺在了一邊,約翰拉著安琪走進甜夢俱樂部最貴的一個包房,向她介紹裏麵那個其貌不揚,服飾卻顯然價值不菲的男子:“這是門薩先生,他非常喜歡你的表演。”
那人迅速站起來,帶著幾乎是驚喜的微笑:“安琪,我是你的粉絲,你是一個藝術的精靈!!”
嚴格意義上來說,安琪的主要工作就是在舞台上走來走去,穿的盡量少一點,同時保持身手敏捷,以免被台下喝得頭腦發熱的客人占太多便宜——這種態度是本行業工作的大敵,本應該寫在從業者手冊的第一條禁止條款上。至於和藝術能夠扯上什麽關係,乃是一件相當費猜的事情。
安琪盯著門薩足足看了兩分鍾,以此這不是一個結構精巧,含義隱諱的笑話,情況看起來還好,門薩的微笑始終是那麽真誠。她隻好胡亂地點了兩下頭,挺直身體,盡量想做出一點在藝術上訓練有素的樣子。
約翰及時解除了她的窘迫:“安琪,你的表演在半小時之後開始,去換衣服吧。”
如蒙赦免的安琪飛一般跑了出去,門薩目送她纖細的背影,搓搓手:“藝術的精靈這個字眼,是不是用得過分了一點?”
約翰歪頭想了想:“分寸上稍顯過火,勝在誠意。”
這位突如其來的崇拜者在安琪的表演台旁邊足足盤桓了一個晚上,舉著盛滿伏特加的酒杯,對她的每一個動作報以深情微笑和熱烈注視,偶爾還要歡呼一兩聲,表現得極為投入。
散場的時候他的車子停在俱樂部門口,所有經過的人都投以無比豔羨的目光,那是一輛收藏級的阿斯頓馬丁,炫目銀色,漂亮到令人神魂顛倒。看到安琪背著衣服包出來,急忙開過去,招呼她:“安琪,上車吧。”
安琪本能的退後一步,看到是門薩,才鬆了一口氣,舉手招呼:“門薩先生,謝謝你今晚捧場,以後要多來玩啊。”
從這口氣看,她壓根沒把門薩整晚的殷勤放在心上,也不覺得停在麵前這輛車和自己有什麽關係,把提包往肩膀上一甩,開始走回家去。
門薩開車跟在她後麵:“我送你吧。”
安琪卸了妝的臉在夜色裏有點疲憊,周圍很黑,她的個子小小的,看上去很孤單。她彎腰對車內的門薩笑了笑:“不用啦,我家很近的,這條路走下去是死胡同,你再不掉頭啊,你等下就要退著出去了。”
門薩緊追不舍:“沒關係,車子很快的,你很累了,不要走。”
她停下來很認真的想了想,是的,她的確很累了。穿高跟鞋劇烈運動過的腳掌,好像在哭泣著要離家出走。
但是。
“如果坐車回去的話,我先生會覺得奇怪的,因為比平時早了一點。”
“稍微早了一點,很緊要嗎?”
“是的。”
她笑容還是很愉快的:“他不大喜歡改變。”偏頭想想:“恩,我也不大喜歡。”說得由衷,絕非敷衍,揮揮手,走了,這次速度快了很多,而這條路的確越來越窄了。門薩停下車,若有所思地望著前方,拿出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幫我接鳩遲。”
嘟嘟兩聲後,有人拿起了話筒:“怎麽樣?”
門薩說:“那女孩不是普通的風塵女子。”
鳩遲語含諷刺:“她是,很昂貴的風塵女子?”
門薩對他慣有的嘲弄態度並不在意:“不,她有她的原則。”鳩遲歎口氣:“我最討厭原則這兩個字了。原則是最貴的。”
原則是最貴的,但並非不可購買。任何東西都有價錢,不可企及不過是買家不夠富有。
門薩持之以恒地每天出現,準時捧安琪的午夜場,他性情溫和,出手大方,實話說長得也不算壞,尤其是穿的衣服足夠掩飾體型上任何瑕疵的時候。到第三個月,甜夢俱樂部上上下下,都變成門薩的粉絲,以約翰為首,下至清潔阿姨,個個化身為媒婆,以各種方式勸告安琪:“天上掉個大餡餅,你不如吃了吧。吃了吧,吃了吧。”
安琪必須承認,男人熱情時候,常常都是溫柔體貼的,但做到門薩這個地步的,實在也不多見,散場後安琪堅持走路回家,他也就棄車不開,行步緩緩相隨,直到目睹她安全進門為止。
世上不該有這樣完美的情人,無所欲,無所求,無所猜忌,盡情奉獻,絕對耐心。
聖經上說,愛是持久忍耐,加以恩慈,絕不忌妒。
戒條需寫出來是因為沒有人做得到,從這個角度上來說,門薩倘若信教,在精神高度已經直接去到了紅衣級別。
他每天注視安琪,觀察她的一舉一動,和她談天,聽她說話。
終於她忍不住去問:“你圖的是什麽?”問這種問題的時候,通常女人都已經開始有點心軟。
是在卸妝間,換完衣服,開門看到門薩坐在外麵走廊上的時候,他頭靠著牆,眼睛到深夜還是明亮,閃爍光芒。
他並沒有說,我一無所求,隻希望常伴你左右。崇高有時候最令人不安。
他說,可以和我約會一次嗎?
僅僅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