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戰栗著轉向門薩,後者正在冷靜地觀察她,迎上她驚恐的眼神,慢慢說:“這東西的名字,叫作願縛。”

不是活物。

也不是鬼。

將死的靈魂離開身體的瞬間,被強大的意念所束縛,被迫滯留在人間,就成為願縛。自主的意識已經隨原來的生命消失,支配它就是那外來的意念。

意念的強烈與願縛的能量成正比。

換言之,侏儒會養哈巴狗,而巨人牽出來的是一頭雄獅。全看主子的德行。

這隻願縛的寄主已經將它拋棄,櫃子裏充滿的,是以法術仿造的意念,支撐它苟且的生存,看維持不了多久,它很快會像泄氣的球一樣委頓,然後徹底消失。

安琪緊緊抓住門薩的手臂,她有疑問在五內中心,燃燒如火炬,但理智死死將之壓住,不能言說。

門薩幾乎帶著慈悲,手掌撫上她的臉頰,掌心紋路分明,印章一樣,摩擦過安琪的口,鼻,眼,緩緩放下來,他極輕柔地說:“看著我。”

安琪不由自主去看他。

那雙不大不小,平常看上去說不定還沒怎麽洗幹淨,並無任何攝人威力的眼睛,忽然變得像兩口深潭。

純淨不可測的潭,閃耀綠色水波,一圈圈**漾,中心瞳仁幽幽發出光芒。吸引安琪一直看進去,看進去,逐漸被緊緊吸引,動彈不得。

安琪一直因為緊張而繃直的身體,一點一點放鬆下來,毫無生氣,軟軟垂下去,門薩及時伸出手托住她的腰,讓她保持站立的姿勢。

但她的頭是一直昂著的,一條無形的絲線拴住了她和門薩的眼神,或幹脆是粘合在了一起。兩台收音機的波長漸漸調成一樣,她完全放棄了自己的意識,浸潤在了門薩的世界裏。

這是為什麽X協會需要門薩來解決這個案件的原因,他具有強大的意識控製力,兼擅催眠。

那些來咖啡館的人憑什麽相信他信口雌黃的鬼話,心甘情願為他掏一杯咖啡錢或更多,隻不過因為看到了他的眼睛,聽到了他的耳語。

於是油然覺得自己來日大難,口燥舌幹,不請他喝一杯不足以消災解難。

所以門薩做生意的原則有兩個,第一不接待盲人,第二不接待聾子。

安琪很不幸,不屬於其中任何一種。

因此她隻能成為一個傀儡,聽門薩輕輕的,以一種詭譎的**口氣說:“午夜兩點,市政大樓前,午夜兩點,市政大樓前。”

安琪追隨著他,一遍遍地念,這個時間,這個地點。

她並不知這時間地點所為何來,但念到第三數次,這兩句話已經貫注了她的身心,演變成強烈到無法遏止的願望,主宰了她每一個大腦細胞。

門薩默然凝望手掌下這人偶娃娃一樣的女子,今晚素麵朝天,點妝未上,因此看得出她比實際年齡要蒼老得多。疲倦激烈的夜場生活,加上擔憂,調和強烈不安全感,點綴飲食失調。

她的生命透支,速度有如奔騰的流水,永難回複。為了什麽,她是否真的明白。

現在,門薩的眼看到安琪藏匿在身體內的靈魂,發出爆裂一樣的光芒,隱約透過她的身體,向四圍發散,那是強烈的意念,在對外散發影響力,將會到達特殊的接受者那裏,看櫃子裏那一直緩緩遊動的願縛,猛然狂躁起來,撲在玻璃門上,發出極刺耳的哀鳴聲。

如同失去一切的孤兒,在嗚咽曾有的美滿。

門薩將安琪抱起,走出了陳列室,走出了俱樂部大廳,無人注視他們,無人在意。

有時候不需要異能,被忽略是大多數人的命運。

在電梯裏,門薩放下安琪,像先前一樣,手掌覆蓋上安琪的臉孔,一寸寸撫摩過去,自她的耳輪滑下來,催眠術解除,安琪便一凜,眼睛四處看,回複光彩。

她之前所經曆過的,顯然都記得,唯獨不記得被催眠的那一段,因此很快問:“我們怎麽出來了?”

門薩點點頭,電梯到了市政大樓第一層,開門以前,他問:“你現在最想要什麽?”

安琪微微一笑,口氣中有難以察覺地惆悵:“真奇怪,我好希望我先生現在在門口接我。”

關於過去,她必然有許多甜美記憶,儲存在柴房裏,等待著為漫長寒冷的隆冬取暖:“以前他身體好的時候,無論我去哪裏,他都來接我。”

兩個人跨出電梯,走過市政大樓的廳堂,走出大門。

淩晨兩點,天空藍如一個謎語的時刻。

芥必然在窗前,等待她如平常那樣走過去。

日日重複的結局,日日重複下去。

但她今天必然是遲了,安琪暗暗後悔——適才看那什麽願縛的時候,她就該說走了的。想起願縛,她打了個顫,將一個奇怪的想法狠狠揮出腦海。

這時門薩先她一步站住。

兩人一前一後在市政大樓的門前,看著數米之外,一個鬼魅般的影子,孤零零站在那裏,正顧盼著。

藍色上衣,灰色褲子。垂著手。

臉色慘白。

四周有濃重陰影覆蓋。

那是芥。

市長大樓前有輝煌的路燈,提醒市民這是本城最值得驕傲的地標。

安琪和門薩的,都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在明亮燈光中忠實地跟隨著主人。

但是芥。

他本人就是那條影子。

他四周的地麵,光線毫無阻礙,不見陰影,空空如也。

安琪吃驚地按住了心口,奔了兩步,又顫抖著停了下來。芥向她凝望著,神色是溫柔的:“我來接你了。”

她轉向門薩,瞳孔放大,恐懼蔓延:“為什麽?”

她終於叫出來:“為什麽他真的會在這裏?”

問出口,她已經知道了答案,隻是等一個權威的解釋。那個奇怪的想法,原來是真實。

門薩輕輕地說:“因為他是願縛。”

“他是你的願縛。

在某年某天某個時刻,芥應該早已死去,卻一直因為你的狂熱的不舍而留存在這個世界上。他的一切行為,都是你願望的反射。

你外出工作,擔心他的安全和身體,希望他每天留在家裏,不要外出。靜默地生活,免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那飛揚跋扈的市長公子騷擾你,毆打你,恐嚇你,傷害你。

不是一次,不是兩次。變本加厲,知道你無力反抗,連申訴都無處開口。

將你當成可以任意欺辱的木偶。

直到那天他打斷了你的肋骨,在你臉上吐下口水,說你是廢物,家裏還有一個更廢的廢物。

你在夢中哭泣,懷著全心全意的恨,無法發泄的怨憤。

殺氣。

你希望受傷的身體快點恢複,免得失業,兩個人生活無著。

你最強烈的夢想,你每日祈禱的內容,是要他留在你身邊,永遠不要離開你,永遠不要孤零零一個人。

每個願望。他都為你實現。

他一直那麽安靜,沒有太多動作。

是因為你的願望並不多。

安琪,你是一個好女人。無論生前死後,芥都該覺得自己幸運。”

門薩說的每一個字,都無可懷疑,或者辯駁。

安琪悲哀地聽著,眼光投向市政高樓之上。

那裏也有一隻願縛,在玻璃櫃裏寂寞地盤旋。

她親眼所見,不能偽裝那是虛幻。

安琪慢慢走上去,走到芥的身邊。

她伸出手,試探一般去接觸芥的身體,那是實在的身體。

臉貼在芥的肩膀上,曾經那裏是厚實強壯的,筋骨鐵一般堅硬,覆蓋著糾結的肌肉,散發男人特有的熱力。

但現在那麽羸弱,盡管還是在那裏,盡力地支撐著她。

安琪的眼淚湧出來,滾落在芥的衣服上。

她喃喃問:“為什麽,為什麽?”

緊緊擁抱著芥,她的手指陷入芥脖子上的肌膚,冰冷的,沒有一毫熱氣的肌膚。

從鼻端傳來的氣味是那麽熟悉,是芥的氣味,也是另一隻願縛的氣味。

到此時此刻,安琪不得不承認,這氣味並不好聞,是腐爛的泥土裏透露出的陰森暗示,隨時會有令人尖叫昏厥的異物滋生。

是她,令芥卡在生死之間。人人都會判斷,他的生活毫無樂趣。

這到底是執著,還是自私。

門薩遠遠地看著他們,他的姿態是戒備的。

女人的心思不可揣測,對於支配的渴望更難以捉摸。

即使在三個月的相處後他認為已經對安琪有了基本的了解,他仍然覺得警惕不是多餘。

擁有願縛的人並不多,因為人類的天性是見風轉舵。

那些意念狂熱的少數派,在偶爾的機會下得到願縛之後,一旦適應和了解了自己擁有的力量,常常會做一些驚人的事。

大多數是蠢事。關於錢,關於欲望,關於任性妄為。

大多數這些蠢事,都會削弱寄主和願縛之間的聯係。

因為願縛憑借純淨強烈的意念而存在,一個人得到很多,還可以更多的時候,通常這樣的意念就消失了。

從安琪的身體姿態,他判斷對方已經稍微冷靜,是時候做生意。

他走上去,拍拍安琪。

芥從頭到尾,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對於人間其他的一切,他都毫無興趣。

“安琪。這裏有一張支票。”

安琪轉過頭來,詫異地看到門薩的手裏,真的拿了一張支票。

上麵有一個天文數字。能夠供一個普通人,極盡奢侈的過十輩子。

門薩沒有動用他的催眠術,他甚至刻意地垂下了眼睛。

“X協會受市長之托,在尋找殺死他兒子的凶手。”

“同時,X協會一直不惜重金,希望找到另一隻願縛。繼續我們的研究。”

“這裏的錢你拿去,從此可以不用工作,我知道你喜歡畫畫和音樂,喜歡旅行,你可以周遊世界,結交許許多多有魅力有趣的人,我知道你喜歡孩子,你會找到一個愛你的人,生許多孩子。”

即使不使用催眠術,這番話也已經足夠打動任何一個人。

我們苦苦掙紮是為了什麽,希望過自己喜歡的生活,做自己喜歡的事,得到自由。不就是這麽簡單,但是從來無法實現嗎?

現在機會就在眼前,隻要安琪伸手。

一個小小的動作。

當然芥不會反對。他依靠她的願望而存在。

安琪看著那張支票,說沒有絲毫動心,那是假的。

些微的猶豫而已,芥的手臂便從她的身上滑落,他臉上又出現那微茫的悲哀之色,但深深去看,未始沒有一點解脫。門薩敏銳地察覺安琪的動搖,他的手腕一轉,從外套的口袋裏摸出一團柔軟的東西,握在手裏,他出聲提醒:“安琪,決定了嗎?”

安琪茫然地抬頭看著他,她還在抱著芥,但身體之間已經有疏遠。

芥的身體隱約出現了虛幻飄揚的狀態,臨水照影,風乍起時那樣的恍惚。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問:“芥怎麽了?”

門薩手中的東西原來是一張網,已經輕悄撒開,帶著暴烈的生命力,在門薩周圍環繞,蛇信一般吞吐。

他耐心地說明:“一旦你決定接受這個交易,我馬上要把他抓住,否則他會因你的願望減弱而漸漸消失,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安琪聽到消失兩個字,好像受到重擊一樣,幾乎整個人都倒在地上。

她望向芥,在她身前不言不動,卻一直溫柔凝視她的芥。

那一個大雨的深夜,他垂死的身體在她懷裏,兩人跌落在垃圾場,他溫熱的血惹得她一身一臉的紅,又迅速被雨水和淚水衝走。

在她昏迷過去之前,芥微弱,但是一直那麽溫柔的聲音,在耳邊說:“親愛的,我愛你,下一輩子都要愛你。”他嘴角甚至還有笑意,但這個人,至親至愛的這個人,很快就要消失。

她的心碎成齏粉,每一粒都在痛哭狂呼。

不要下一輩子,要現在,要以後,要永遠。

無論變成什麽樣子,無論我要付出什麽代價。

留下來,和我在一起。

她付出所有一切,忍耐所有一切,都是為了感謝上天,讓她那時刻的祈求成了真。

就算芥變成另一個樣子,都無損她的感激和欣喜。一直到現在。

到現在。

她如何能目睹他再一次消失。

安琪細細地看著芥。

她抬起手,眼裏有淚光。

三年以來她第一次,像從前撒嬌時候那樣問:“你愛我嗎?”

芥飄渺的身體忽然又定下來,一點點恢複鮮明,門薩注意到他身側的陰影,莫名都變淡。

他低聲說:“我愛你。”

安琪擦了一把臉,綻放笑容,轉頭看著門薩:“你聽到了嗎?”

門薩無可奈何地點點頭,隨手一抓,把那網又收了起來,後者完全沒有工具應有的低調,眼看無事可做,氣憤地尖叫起來。

他心想女人心,海底針,到底怎麽搞的,剛才看到那張支票,還精神一振,怎麽忽然多愁善感起來,事情好像又要黃了。

早知道用催眠術——但他也知道,催眠術隻能催化願望,是不能製造願望的。

如果她真的一直是在愛他。

無論他是人,是鬼,還是介於人鬼之間的東西。

這筆交易多半都是做不成的。

鳩遲的判斷很對——原則是很貴的。

最貴的則是愛情。根本有價無市。真正有愛的人,怎麽會舍得賣。

安琪在整理芥的衣服,然後她向門薩走過來,她在燈光下容光煥發。

“你被人需要過嗎?”

問題問得離奇,門薩猶豫了一下,搖搖頭,然後補充了一下:“除了人家要我買單的時候。”

安琪微笑:“我以前也沒有。”

她拍拍門薩的手:“我沒有被人需要過,也沒有被人愛過。”

她有悲慘的童年,難堪的青春期,許多過去,無一亮色。

直到遇到芥。

“隻有他愛我,現在他需要我。過去三十二年,隻有他一個。”她平靜地說:“也許他是依靠我的願望而存在,但是沒有他,我的一切都沒有意義。”

最後看了門薩一眼,她挽著芥離開,門薩在後麵歪頭看著,並沒有阻止。

第一他多少是個好人。

第二,芥的身體,在安琪說話的那幾分鍾裏,已經回複到了之前的穩定狀態,甚至,好像還強壯了起來。

門薩聳聳肩膀,對願縛的研究,始終都不夠深入,到底一個人的願望可以製造什麽樣的變化,誰都無法判斷。

他對X協會的愛不夠深,絕對深不到為此去挑戰願縛潛力的程度。

或者安琪現在的願望,就是從保守到大膽,正希望她所愛的人——或者半人——變成一個超級無敵**呢。

這到底是執著,還是自私——依附他人願望而存在,聽起來絕不是一件什麽好事。

不過看芥的背影,他的手緊緊握著安琪的手,偶爾還送到唇邊親一下,好像也蠻享受的。

如魚飲水,苦樂自知,旁人就不要管了吧。

門薩長出一口氣,伸個懶腰,準備跑路——任務完不成,還是繼續去招搖撞騙,混混咖啡喝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