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薩從慕尼黑趕回w城,一路都在哀歎自己花在預定青年旅館上的那十幾塊歐元,他心疼地把歐元換算成本地貨幣,再換算成蛋炒飯,冰啤酒和三生的美式咖啡,雖說x協會給的支票數額很大,但抱著莊嚴的態度對待每一個硬幣乃是門薩持之以恒的人生原則,決不可輕易打破!
到達時已是午夜,他直接殺往W城的市政大樓,那是當地最具標誌性的建築坐標,白天的時候很多遊客到訪,圍繞著外牆不斷拍照留念,甚至試探著進入辦公區域一探究竟,大門口的警衛對此睜隻眼閉隻眼,但是到了晚上,這裏便成為絕對的禁區。
建築物在深夜,和陽光之下大異其趣,無端端便似危機四伏,尤其到處都沒有亮燈,空間曠大幽黑,遠看沉沉如獸穴。
門薩從容走過門禁,警衛在守衛亭中看著監控屏幕,對他的靠近和進入都沒有反應,他一直走進大樓正廳,轉過左側的長廊,那裏有一架電梯已經敞開,電梯正對門的牆壁上,掛著愛德華蒙克那幅名叫“呐喊”的名畫,是真品,而藏於挪威奧斯陸蒙克博物館的,反而是贗品。
都忘記是誰偷回來的了。
是蘇茶嗎,還是奇克,過去的夥伴一個接一個從腦海的深處浮出來,同生共死過的經曆永遠也不能磨滅,但那些名字竟然已帶著些許陌生。
也包括格爾。格爾,當初並肩戰鬥時,你是什麽樣子的?
當初耗盡一切去經曆的,最後耗盡一切來忘記,是不是一種浪費?
嘿,格爾,如果再見,這個問題你會如何解答。
他凝視著那幅畫,歎了口氣,電梯自動關上,徐徐上升,一直到頂樓。
理論上來說這棟建築物不存在頂樓。
所以很少很少有人知道,在這不存在的頂樓,有一個超一流的俱樂部。
至於那些知道的人,當然是不會說出去的。
電梯外連通的是一處高穹曠遠的空間,寥落安置了幾組桌椅,隱藏在精心安排的座椅和燈光中看不清楚臉的賓客都低聲交談,幾乎聽不到的音樂則精確的消除了太過寂靜可能帶來的不安。
顯而易見,在此消遣的人,個個都身價不菲。
否則無以解釋這些古董級的燈,瓷器,價值連城的絕版家具,以及穿著比紳士更考究的侍者偶爾經過時,托在水晶盤上的那瓶酒——普通的有錢人,根本買都買不到。
門薩對這些都視若無睹,他筆直穿過俱樂部大堂,侍者從他身邊昂首挺胸經過,連眼風都不給一個,似乎他根本就不存在。
大堂最裏麵的牆壁上,有一個小小的,與周圍牆壁幾乎渾然一體的門,門上有一行小小燙金的字:x協會專用。
當初設立x協會的時候,沒有想到過有這麽風光這麽隱秘的活動場所。
更不曾預想過,會有一天淩駕所有公權力之上,成為掌握頂級秘辛的超級組織。
那曾經是多麽單純的一個團隊,單純地想探尋與了解世上那些難以常理解釋之人,之事。
是不是所有純淨理想的初衷,最後都會破滅,無論是成功還是失敗的方式。
他漫無目的地想著,隨手推開門。
他沒有走“進”去,而是走“上”去了。
跨入的瞬間,門在身後悄然合上,相對於剛才的俱樂部大堂,如果說門薩之前是垂直於地板,站立,那麽他現在是平行於地板,站立。
這扇門後的房間,位於另一個房間的地板上。
換言之,大堂與這個房間,是以九十度互相垂直的姿態相處的。
簡直是對經典物理理論的公然反證。
以純然直白的一個事實。
這是一個陳列室,圓形,牆壁和天花板上都看不到照明裝置,光線卻非常明亮,井然有序的黑色陳列架和陳列牆按中心放射的格局排開,整個房間呈現出迷宮的格局,許多瓶瓶罐罐或難以定位的東西井然擺放,密密麻麻,不時有非人間所有的怪異聲音從某個角落傳來,噗噗嚕嚕,或和歎息哭泣一般淒涼。
門薩脫下外套,輕車熟路走到最裏麵的那個陳列架,這個架子與眾不同,沒有任何一塊板子,也沒有容器,兩頭之間從上而下係著一條一條絲線,上麵連綿不斷地綴著大大小小精致的結,每個結的下麵,都有一張小紙片,密密麻麻寫著一些字,內容寥寥,某地某街某戶某人名字,出生年月,如此而已。這一串串的結,倒像是微型的檔案本,雖然紀錄的材料簡單,有心的人,也完全可以按圖索驥,不至錯失。
門薩伸手在絲線中間快速尋找,看上去是紙片繩索絲線,其實質感都根本不是一碼事,沒有繩索的粗糙,也沒有紙張或皮革的光滑,不是柔軟的,但也不能稱之為堅硬,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話,那質感乃是存在本身,卻不附著於任何具體的形態。
他很快找到自己要找的東西,手指一挑,將那個紙片翻開,正要俯身去看,忽然有一個聲音問道:“門薩?你怎麽來這裏了?”
他頭都不抬,專注地看那紙片上的字,直到把所有信息都收入腦海,這時候問話的人已經來到身後,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一次聲音裏帶著溫暖笑意:“哎,好久沒見了,和老朋友打個招呼嘛。”
來的人一點兒不老,男孩子,穿著學校製服,將最上麵一顆扣子也牢牢扣住,最多隻有十六歲,剪著極短的頭發,如刺蝟一般根根豎起,他五官精美絕倫,像用鉛筆細細描繪而成,但絲毫不見秀氣,反而給人帶來一種針刺般的銳利感。
就這麽看著門薩,雙手放在口袋裏,微笑著,那微笑倒是真誠的。
門薩久久看著他,終於也露出笑容。
在這一瞬間,他整個人都舒展開來,非常放鬆,非常愉快,既不刻意沉淪,也解除了所有防備。
就隻有這麽一瞬,而後,一切恢複原狀。
“鎖也,是你讓桃累來找我的吧。”
叫作鎖也的男孩子點點頭:“是,大家都覺得唯獨你能勝任。”
門薩鼻子皺一皺,在他來說這是諷刺的表示:“自從你升任x協會的會長之後,好像就不再出什麽厲害人物了。”
鎖也仍然帶笑:“是啊,所以我寂寞極了。”
他悠然自得擠到門薩身邊,隨隨便便伸手便找到剛才他所看的那個結,結下紙片上的內容是:
GANTU 2001- 阿姆斯特丹底比斯街 83號
特長:分身
他把手鬆開,搖搖頭:“這個,不是那個。”
他說得含糊,但門薩知道什麽意思。
“我知道。Gantu雖然能夠分身,但隻能以本體的形式。不能變成格爾。”
“那你看什麽?”
門薩伸手拿住那個結,用力一扯,將繩結和紙片一起從絲線上連根拔起,鎖也臉色微變,但忍耐不言,靜靜等待著門薩的下一步。
這些繩結,都是生命的聯係物,如地獄中為每個在生的人燃燒著的那根蠟燭,理論上來說,蠟燭熄滅,繩結斷裂,都是死亡的標誌。
不管是自然還是人為。
門薩不是莽撞愚魯之人,他做什麽,自然有他的分寸。
果然他把繩結放在手心裏,向鎖也張開。
很簡單的一個雙頭扣,結得很平整,繩子本身帶著奇怪的陳舊感,淡棕色。
和絲線上懸掛的所有繩結都大體相似。
但鎖也顯然是“大家來找碴”這個遊戲的高手,在端詳過兩眼之後,立刻指出:“中心的顏色好像有點不對。”
門薩承認:“是很不對。”
他伸出中指點一點繩結的中心,然後豎起來給鎖也看,後者露出無可奈何的笑容,說:“你不要吃我豆腐好嗎?”
就這麽一瞟的功夫,他已經看到門薩要他看的東西。水珠。
晶瑩剔透,質地相當粘滯的水珠,綴在門薩的指尖上,瑩瑩有光。
鎖也想碰觸,被門薩擋住:“不要。”
又小心翼翼放回繩結的中心,像放置一顆珍珠般謹慎,穩穩當當地落在那裏。
“這是斷命漿,碰了對皮膚不好。”
門薩說。
“你不是蒙我吧。”
鎖也的第一反應是這樣子的。
門薩哭笑不得:“喂,你看我好像是一個很喜歡蒙人家的人嗎?”
鎖也覺得這完全不是一個問題:“當然,否則你光靠算命怎麽能活這麽久。”
門薩翻翻白眼:“老子扛餓不行嗎?”
他們的言談中透著熟稔,仿佛是多年的密友,盡管,從外形來看很難想出來這兩個人會在什麽場合有交集,
拌了兩句嘴,回到正題,門薩接下去介紹:“你升會長之前一直出外勤,對陳列室的東西沒有經驗,但我在這裏呆過很多年,每一根絲線,都是我親手結上去的。”
他注視著那滴繩結中心的水珠,輕輕說:“繩結代表在我們監控下的生命,而斷命漿,是這個生命已然垂危的表現。”
“GANRU要死了?為什麽我沒有得到自動提示?”
陳列架不但用於陳列,對繩結所代表的生命體也起到監控作用,鎖也覺得這玩意花了大價錢設計,不至於無所作為得這麽離譜。
門薩說:“監控器沒壞。”
他掂量一下手裏的繩結:“GANRU的生命,很久以前可能就不屬於他自己了,所以固定在將死不死的那個狀態。監控器對這種狀態是不會有反應的。”
“什麽意思?”
“鎖也,你當官之後觀察力真的下降了一萬個點,你難道沒有注意到嗎,這個繩結的邊緣,已經開始發黑,證明命主雖健在,但早就失去了本來意識。”
“這是一個木乃伊繩結好不好。”
鎖也確認門薩所言非虛,隻好歎了一口氣:“哎,其實我是很想提高一下業務水平的,但真的很多會議要開啊。”
將手上的東西放回陳列室角落中的回收室,門薩開始檢視絲線上的其他繩結,他對整套係統看起來相當之熟悉,一眼可以看完一行的資料,然後拿出另外一張卡片。
鎮行雅人,1945- 日本東京普樂街十一號之三
性質:非人光行與人類混血
特長:空間轉換。
這個繩結和GANRU那個的狀態一樣。
鎖也皺起了眉頭:“到底怎麽回事?”
他漆黑的眉毛豎起時,便帶來一陣風的變化,是臘月吹過冰淩的那種寒風,能夠將人的腦髓從鼻子眼裏刮出來。
門薩嗤嗤笑,語帶諷刺:“你還真有官威。”
他伸手扯下鎮行雅人的繩結,語氣裏聽不出感情的說:“如果你去日本查看一下,會發現他變成植物人很久了。”
鎖也對他絕對信任,他不準備去查。
但是:“你告訴我這些,是要我提高內部資源的更新管理水平嗎?”
門薩沉默了一下。
接著說:“我去過慕尼黑,阿姆斯特丹和其他幾個地方,追查照片格爾。”
“有什麽收獲?”
“不管他生活在哪裏,以什麽身份而存在,都有一個共同特點。”
“他是憑空而來的。”
“即使最後得到了家庭,也是被人從孤兒院收養,或從路上撿回去的棄嬰。”
“沒有過去,沒有曆史,沒有根源,非常突兀地存在著。”
“每一個人的生活,都是悲劇。”
他轉向鎖也,直視對方眼睛,兩人眼光相交之處,隱隱有火光閃爍。
他們曾經如此了解彼此。
還有格爾。
“他後來所過的任何生活,都沒有線索回溯到這裏,x協會。”
門薩說:“你能幫我一個忙嗎?”
鎖也,x協會現任會長。永遠十六歲的美少年。
在他俊美修長的身軀下,有一顆蘊藏著巨大能量的心,當鎖也暴怒,中國的海水就會卷起數十米的浪潮。
當然,這是一個比喻說法。
他脾氣不好,但他有一個非常好的能力。
操縱時間。
就像操控一個Itouch的觸屏一樣,把時間分成一個一個的切麵,一頁頁翻書一般,翻到未來或者過去。
換言之,時間對他來說,在無聊的時候會起到電視機的作用,而遙控器就是他的手指。
想看什麽就可以看什麽,隻不過不能自己跑進電視裏麵去暴打反派罷了。
門薩很了解他的這個能力,當年兩個人搭檔的時候,通過這個能力可看過不少曆史上發生的無聊事兒,戴安娜王妃洗澡什麽的。
“你翻回到格爾失蹤的現場去看過了嗎?”
“看過,但是和其他目擊的人一樣,看不出什麽線索。”
“就在那一瞬,就消失了。”
門薩修長的手指輕輕彈著陳列架的板子,搖搖頭說:“那是因為你看得不夠遠。”
他拍拍鎖也:“走吧,找一個播映室,咱們去樂一下。”
X協會的陳列室下麵,連接著另一個更大的空間,銀色金屬感的牆壁散發冷光,將房間照出愛斯基摩人雪洞一般的效果,鎖也帶著門薩進到這個空間,大家都有一種奇妙的暈眩,因為這裏和陳列室,又是成另一個九十度存在的。
“前任會長是不是立體幾何從來沒有及格過,把房子設計成這個樣子。”
門薩嘀咕著。
這牢騷似曾相識,以前發過不少,但他淺嚐輒止,不再刻意去想以前的事。
鎖也不說話,拍拍手,空中浮出一塊巨大的全息熒幕,4d的,比任何高科技電影院的觀賞效果都更過癮,他問:“要看哪裏。”
門薩掏出一直藏在口袋裏的黃色信封,翻照片,找到管月鑒定的最早期的那一張,“拍攝於上世紀五十年代,拍這個照片的相機五九年就停產,那麽,姑且定個中間階段吧,五五年,倫敦近郊,格爾生活的地方是……“
鎖也劈手搶過那張照片,看了看,推開門薩,閉上眼睛,他的手指輕輕停留在全息屏幕的表麵,從指尖暈出一圈又一圈漣漪,像那裏有一泓正在被風吹動的秋水。
屏幕產生波動,漸漸又穩定下來,然後出現的,就是照片上的場景,格爾靠著窗戶,看著外麵的景色,肩膀聳起,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後麵。
鎖也點點頭:“鎖定了,五三年,倫敦郊區的貧民聚集地,這所房子是危樓,很多在戰爭中失去全部財產的遊民寄居在這裏。”
他說話的時候,畫麵中的格爾,從照片的定格狀態活了過來,在全息屏幕上走動,他離開窗戶,拿了一個黑乎乎的茶碗,喝水,然後在幾個紙箱子搭建成的**坐下,無聊地玩弄著自己的指甲,過了一會兒,又站起來,走到窗前,忽然不知道看見了什麽,高興地吹了一聲口哨。
鎖也摸著下巴看著全息屏幕上格爾的一舉一動,過了半天才發現門薩,沒好氣地瞪著他。
“幹嘛?”
“喂,你以為我這麽閑,同你在這裏看電影嗎?”
他點點全息屏幕:“麻煩你往前移一下好嗎,讓我看看格爾從哪裏來的。”
將時間的跨越精度定為一天一頁,鎖也撥動全息屏幕,將格爾在五十年代的生活一天天往前推移,推了幾天之後,他們發現格爾過的日子簡直比豬都不如,又沒吃,又沒厚衣服,晚上睡著睡著,紙箱子嘩啦一聲就塌了,白天到處去流浪,混日子,連門薩對生活要求這麽低的人,都覺得自己有點受不了了,當紙箱子又嘩啦了一次之後,他忍不住說:“快點兒,往後退,退到他出現在倫敦那會兒。”
鎖也的速度那叫一個電光石火,任何遙控器遇到他都要甘拜下風,很快時間翻回到五三年的年初,圖像一直鎖定著格爾,跟隨他突然之間,出現在泰晤士河的中間。
一月的英倫,非常冷,格爾在河水中間載沉載浮,好似一具屍體,但在一個小浪頭將他打到岸上之後,他立刻就爬了起來,盡管渾身上下精赤條條,連半根爛布條都沒有,但他還是表現得精神煥發,狀態上佳,噌就上了岸,一路裸奔向遠方,速度奇快。
門薩眼都看直了,趕緊指著屏幕喊:“拉,拉,拉回來,拉回來。”
鎖也莫名其妙地把屏幕拉一拉回來,可憐的格爾又回到了河裏泡起。
門薩貼著全息屏幕使勁看,樣子相當愚蠢,鎖也說:“你幹嘛?”
“給我一個機會讓我找到他的視線,視線,朋友,不然我怎麽去給他催眠啊。”
對方頓時肅然起敬:“你隔著時空都可以催眠別人?多年不見,你真的長進了啊。”
門薩沒好氣:“長進個屁,這一手老子向來就會,你快點好嗎,你看他又光著屁股開始跑了。”
這時候格爾摔了一跤。
就在泰晤士河邊,摔一個嘴啃泥,在他爬起來的時候,他往後看了一眼。門薩就在這刹那之間,使出了壓箱底的本事,牢牢鎖住了他的視線。
格爾在屏幕中與門薩對視。
那是他從未在人世間見過的眼神。
除了絕望,什麽都沒有。
徹頭徹尾的絕望,蔓延到他每一方寸的肉身與靈魂中。
門薩全身顫抖,抓住站在他身邊的鎖也,眼睛睜到史無前例的大。
最後眼角裂開,血珠緩緩滾下,擦過他的臉孔,滴在銀色地麵,嗤嗤有聲,像帶著火焰。
鎖也牢牢扶著他,擔心地皺起眉頭,當門薩顫抖的幅度越來越大,他忍不住擔心地詢問:“有沒有問題?”
門薩沒有理他,但他猶如風中之草,最後終於支撐不住,腳一軟,整個人跌下去,靠著鎖也的攙扶,才沒有摔倒。
臉色猶如死灰,在這一場超越時空的催眠裏,他精力俱竭。
全息屏幕上格爾掙脫了他的意識控製,繼續向著倫敦市中心奔跑,人影漸漸小了,最後消失在倫敦橋後麵。
門薩像死了一樣平躺許久,終於慢慢緩過神來,爬起身咳了幾聲,吐出一大口血。
“好久沒花這麽大工夫了,老了,真累。”
但以目標為導向的鎖也認為,既然他沒有死,就不需要再關心他的身體問題了,急忙問:“怎麽樣?”
門薩勉強爬起來,瞪他一眼:“就是因為有你這種不顧同伴死活的同事,老子才辭職不幹的。”
隨之轉入正題:“格爾不是人。”
他說完這石破天驚一句就閉上嘴,等待鎖也往下問,這是給人家算命必備的一手,每當爆料,必須要慢慢的,有節奏的,有神秘感的爆,不然怎麽多收人家的錢。
但是鎖也不吃這一套,他很有耐心地等著,等得門薩沒趣了,隻好翻翻白眼,繼續往下說。
“這裏麵的格爾是一個分身。和我們在一起時候的記憶和經曆已經完全沒有了。在倫敦之前,他之前還去過其他大約三個不同的國家,過著不一樣的生活,但生活狀態都非常悲慘,其中在馬來西亞和文萊的結局是意外身亡,由於沒人關心他的死活,所以他隨即又在其他地方複活。”
“這樣子?他這是為了啥呢?”
門薩搖搖頭:“他腦子裏什麽都沒有,完全憑借本能在生活,說到目的什麽的,就算存在,也不會是他自己的。”
“那是誰的?”
門薩不出聲。
剛才的超時空意識讀取令他十分疲倦,休息了好一陣子,才有精力繼續往下講,這一次他丟給鎖也一個問題。
“有什麽非人或異靈的種類,既可以分身,又可以在時空之間遊走?”
答案非常簡單。
沒有。
剛才他們在陳列架上所看到的卡片,GANRU能夠分身,而鎮行雅人得到非人光行的能力,能夠轉換時空,但那都是獨門的絕技,不可能融合於一個人身上。
鎖也對自己的專業知識很有自信。
門薩表示同意。
“是的。確實沒有一個種類能夠同時具備這兩種技能,但是你忘記了,嚴格的說,對不同能力進行同時的駕馭,則是可行的。”
鎖也屏住呼吸。
麵麵相覷。
大約一分鍾之後,兩人幾乎同時撒腿衝向播映室的門,跑回陳列室。
在門口已把眼光投向陳列室離門最遠的一個角落。
在那裏沒有任何其他展架,隻放著一個孤零零的大玉石罐,呈現半透明顏色,隱約可見其中有一個黑色的物體,靜靜地趴伏在罐壁上。
來到那個玉石罐旁邊,鎖也的手放上罐子的蓋,那個蓋子與罐身的交接處被一層金色粗硬的箍圈住,看上去十分牢靠,他猶豫了一下,轉頭看著門薩。
後者重重點頭:“格爾全部消失,表示分身的寄體一定死了,開吧。”
鎖也不放心:“你確認是它嗎?蛟絕能量非常大,我們當年抓它幾乎折損了協會一半的人手。”
他猶豫了一下,補上一句:“連格爾在內。”
門薩臉色發白,但他咬咬牙,下了決心:“開!我確認。”
鎖也不再猶豫,大喝一聲,他秀麗無比的臉孔此時突然如夜叉般猙獰,現大恐怖相,七竅中噴硫磺之火,熊熊燃燒著照亮四周,一股天風海雨般的壓力從他身上生發出去,無形的生成一個小型的力量圈。
但他的聲勢大張被證明隻是過於警惕之舉。
蓋子被硬生生打開,玉石罐中黏稠的**遇到空氣,立刻凝結成堅硬的塊狀,看上去堅不可摧,包裹住了那個黑色物體。
那是一條無頭無尾的軟體動物,身體呈現出淡黑色,毫無生氣地凝固在那裏。
乍眼看去,簡直就是一條無趣的海參。
鎖也鬆了一口氣,回複原狀,門薩垂頭觀察那條海參,說:“死了。”
“如果你用你的時間回溯來看,我擔保就是在格爾消失的同一時間死掉的。”
“蛟絕,理論上不是長生不死的嗎?”
鎖也迷惘地說。
門薩唇角出現一絲奇異的微笑,雖然是笑,看上去卻十分慘淡。
“如果足夠絕望的話,怎麽樣都會死的。”
不知道為什麽,這句話讓他們兩個都出了許久的神。
三生咖啡館裏,門薩坐在他慣常坐的位子上,喝著喜歡的美式咖啡。
與平時不同,他桌子上還加了一碟小蛋糕搭配,顯得今日的夥食尤為豪華。
桃累在對麵,喝著濃厚甜蜜的卡布基諾,一邊不滿地說:“你有了那麽大一筆錢,為什麽不去環遊世界,又跑回這裏坐著。”
門薩懶洋洋的不搭話,隻是大剌剌地吃了一塊蛋糕,他今天還是穿著那件紅藍格的襯衣,笑容則比平常要多一點。
無論是誰,在一次付清了一年的咖啡錢,一年內都不用擔心落得要洗碗償債的下場之後,心情可能都會比較好的。
桃累撇撇嘴:“好吧,算我沒說,不過,你怎麽會知道格爾是蛟絕放出去的分身?”
門薩說:“我其實不是很知道啊。”
桃累瞪大眼睛,她今天的睫毛膏塗得格外濃厚,看上去和蒼蠅腿一模一樣,害得服務生過來的時候,蠢蠢欲動老想去拿蒼蠅拍。
“你不知道??那你靠猜啊,喂,很危險呀,就算鎖也會長在那裏,可能也會被蛟絕咬死的。”
門薩很不滿地身體靠後,對桃累擺擺手:“時下的年輕人,一點兒都不注重專業素養。”
“蛟絕是不咬人的,它固然本身力量很大,但他最大的威脅不在於力量,而在於吸取其他物種的力量。”
“吸取?”
“是啊,打個比方來說,他就像一個異能力的銀行,可以存入各種各樣的能力,並且變成他的一部分自由發揮。”
桃累表現出恍然大悟的樣子,漂亮女孩子這樣做的時候,通常男人都蠻高興。
“所以,你就猜出是他吸取了GANRU和鎮行雅人的力量,然後製造出分身,當它死去,分身也就在同一時間全部消失?”
門薩伸出一根手指,擺一擺:“不是靠猜的,小姐,萬事萬物都不可能依靠猜測而存在的,我們靠的是邏輯和事實的。”
“第一,我尋訪了照片上的格爾所生活過的所有地方,發現他們有一個共同特點,就是沒有任何根源,也沒有留下任何私人資料。
“第二,我從鎖也回溯的時間屏幕裏讀取在倫敦最初出現的格爾的意識,發現他之前已經有不同國家不同種類的生活經曆,隻是那麽久遠的年代以前,沒有照片也沒有人會報告給x協會,說有個人無端端失蹤而已。”
從這兩點已經可以確定,這個格爾絕不會是我所認識的那個,正常意義上的人了。
X協會所搜集到的,和格爾有關的照片,出現了時空上的紊亂,既有順著時間軸往下走,隻是地點生活方式更換的,也有突然跳到平行時空,甚至回溯上去的,一個同樣的人,要同時生活在不同時間不同空間,隻有一個可能,就是有不同的分身,並且有時空跨越的能力。
沒有任何單一物種有這種能力,唯一可能發生的情況,就是蛟絕找到了一個機會同時融合了GANRU和鎮行雅人,然後異想天開,要來一趟人世間各種悲慘人生體驗之旅。
這種超低概率的事件,本來不可能會發生。
桃累入迷地聽著門薩的分析,那種恍然大悟的表情定格在臉上,帶來異樣的甜美感覺,令門薩都忍不住精神為之一振。
她啜了一口咖啡,似乎將這解密的過程消化完了,又問:“你說了三個不可能,那為什麽還是會發生呢?”
門薩歎口氣:“因為這個世界上存在一個死鬼x協會。”
X協會的陳列室裏,那個拉著不同絲線的架子上,收集的是在人間生活的各種異能力物種或人類的資料,而那些繩結,是連接它們生命與靈魂的關鍵,就像木偶腳下的拉繩,以供x協會加以嚴厲的控製和約束,基本上來說,能進入陳列室的人,就可以瞬息之間,把這些異能力者一網打盡,趕盡殺絕。
“但是蛟絕一直被關在玉石罐裏啊,那個玉石罐經過法術施咒,有強大約束力,它理論上是不能透過玉石去吸收其他異能力者的。”
“本來是的。”
門薩一本正經的說。
“但因為你們協會的人太忙於在外麵撈錢,所以那個玉石罐沒有人去檢查了,法術咒語很久以前已經過期了。’
他對桃累說:“你不知道法術咒語是可以過期的嗎?”
咖啡喝完,桃累還沒有要走的意思,磨磨蹭蹭中似乎還有很多問題,但門薩已經瀟灑地穿好外套往外走,且格外得意洋洋地對服務生叫了一聲:“掛賬!”
“你去哪裏啊?”
桃累玩弄著從手指間不斷冒出來的小花,望著他的背影遙遙發問。
門薩在門口說:“去約會啊。”
他伸手招呼出租車,對玻璃窗裏的桃累笑一笑,補充說:“我要去和一個叫作細香的女孩子約會喲,哈哈。”
桃累忽然想起了什麽,從座位上一躍而起,衝出咖啡館,正好拉住門薩的出租車門,她急切地說:“對了,為什麽蛟絕會選中格爾作為分身?”
“他不是因為精神原因退會的嗎?”
門薩的笑容沒有收斂,卻忽然之間凍得像一坨屎那麽難看。
他久久望著桃累的身後,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直到司機氣憤地按下喇叭,開始罵三字經,門薩才說:“格爾,沒有退他媽的什麽會。”
他回避了桃累的眼神,整個人縮進出租車最裏麵,非常疲倦,但也非常淡漠地說。
“他是在追捕蛟絕的時候犧牲的。”
“我當時有機會救他,但不知道為什麽,他拒絕了援救。”
‘他說,對一切都已經絕望了。”
他的靈魂棄世而去,身體卻沒有死,被蛟絕作為分身控製。
如果蛟絕知道他放棄生命真正的原因,應該就不會要通過他去體驗生活吧。
不管是什麽樣的生活,絕望都是致命的調料,種下去能收獲的無非是悲傷和黑暗啊。
最後連自己的老命也搭上,
從這一點來說,它真是太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