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旻

豐德園，坐落於上海嘉定柳湖路北端，昌徐路600 號。園主封德華，嘉定南翔人，其父曾長期擔任上海五大古典園林之一南翔古猗園餐廳經理，是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南翔小籠饅頭製作工藝第五代傳承人。這樣的背景和生長環境，使其從小受到江南園林文化的熏陶。懷著一份這代人少有的“園林情結”，封德華於十年前籌劃造園，六年前破土奠基。去年園子落成，蔚為大觀，作為造園者的封德華卻始終不言“大功告成”。他常說的一句話是，造園的過程越往後走，心裏越是忐忑，誠惶誠恐。園子有點像樣了，他又說：“養園不比造園容易。”沒有一份對古典園林文化、對中國傳統文化的敬畏之心，很難會有這樣的心理體驗。

而以敬畏之心看待傳統與經典，也才會擁有真正的自信，勇於挑戰，夢想超越。封德華也常說，在造園這件事上，如果我們能夠沉下心來，排除雜念，拒絕浮躁，恪守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那麽我們在向古人學習和致敬的同時，利用今天的物質技術條件，或有可能比古人做得更好。

作為一座蘇式園林，豐德園在建築形製上嚴格遵循古法，在講究遮隔和對比關係的傳統造園藝術中，完美體現“壺中天地”

的理念。

另一方麵，作為今人造園，豐德園確實又在一些方麵做到有所創新和超越，體現了今人造園的獨特性。

首先在選材和做工上。古代造園家由於受到當時社會客觀條件的限製，特別是在造園主要用材木材的選用上，一般隻能就地取材，在造園的技術手段上也比較單一。這兩方麵，正是今人之所長。

豐德園使用的木材來自非洲，俗稱非洲紅木，主要有中文名為非洲紅花梨、非洲柚木兩種。這類木材紋理豐富、油性足、穩定性好，用於造園，美觀度提升，又耐日曬雨淋。但它硬度高，用傳統單一的技術手段處理難度較大，而今天的新技術和傳統工藝的結合就有了用武之地。豐德園多數木料的雕刻部分，采用機器雕刻和手工雕刻相結合，這種工藝的結合不僅節省了人力成本，而且它在做到手工難以做到的標準化的同時，也保留了手雕特有的細膩和韻味，特別適用於大件的，或者數量較多而“一致性”

要求比較高的雕刻圖案。

其次，豐德園的獨特性體現於對古典園林在今天的功能定位的認識上。考察一下今天的社會情況不難發現，今天的園林的功能定位難以簡單複製古代模式，而應該有所變化。客觀原因一是古代的私家園林主要供家庭、家族成員居住生活，今天這個條件已不具備，不僅今天的家庭人口大為減少，而且子女成婚後一般都會離開父母單獨居住。二是今天的社會交通便捷、信息發達，人們一般更願意也很容易體驗不同的人生、不同的生活，而隻是將園林作為一種度假的選擇。今天的私家園林要生存下去並有一個可持續的發展，就不能自我封閉起來，應該對社會有一個適當的開放度，為此必須建立一種合適的運行模式。

豐德園以荷花池、四麵廳（榮泉堂）和位於淩寒峰的梅花亭為中心，大致分為三個區域：生活起居區、山水景觀區和功能活動區。三個區域隔而不斷，互為景致，蔚為大觀。功能區的量懷樓、雅積閣、桃李廳、悅近齋、來遠舫、靜憶軒、如歸樓等，是文人雅集等各類聚會活動的理想場所，而與園子相連又相對獨立的寬敞的得慧廳，則可以接待數量較多的賓客。

為了體現功能特色，造園者在某些建築的古典風格中融入了一些令人賞心悅目的現代元素。同時，在豐德園的對麵，還營造了一個民俗風格樸野趣味的茶園鬆茗園。另有其他一些功能性設施正在謀劃和籌建中。

豐德園在建築上頗見功夫的還有鋪地。她的建造者早就注意到，園林鋪地不是一件簡單活兒，許多園林中常見的“花街鋪地”，普遍存在質量問題，如材質鬆動，出現“爆石”現象等。為此封德華帶領他的團隊走訪了多個江南名園，找到了問題所在和解決辦法。如今豐德園的鋪地已使用兩年多，沒有出現任何上述現象。

在豐德園的建築中，最能代表她的工藝水準的是建於荷花池北岸淩寒峰上的梅花亭。此亭的頂棚為柚木鑄銅覆鬥形狀，榫卯結構，多層細密鬥拱支撐。螺旋形的鬥拱構件上雕有神龍盤旋和繁若星辰的梅花紋樣，至穹頂構成靈動喜慶的藻井圖案。據有關專家稱，如此用料考究、做工精良、結構複雜、紋飾美觀的梅花亭，在國內罕見。

作為今人造園，豐德園內特別值得一提的，還包括她所使用的條石，用於鋪地的、做圍欄的、架橋的，大都是有年代的老料，是封德華多年間從各處收集得來。梅花亭下有一座石橋，橋身側麵有原先橋主的刻字，之前有人提出把原刻字磨掉，改刻新園內容，封德華經考慮後接受了另一種意見，保留原刻字。豐德園裏的這些條石，還有那些有年頭的珍稀的樹，一棵本地少見的雪柳（俗稱五穀樹），一棵三百年樹齡的黃楊，一棵品相上乘、姿態優雅的大阪鬆等，還有室內的一些老物件、老家具等，都是有來曆、有故事的。這些不可改變的內容在得到園主善待和敬重的同時，也帶給園子獨一無二的內涵和氣象。

說到那棵大阪鬆，它在園子裏所處的位置，也反映了造園者的匠心和創意。進入豐德園內門，對麵是一道傳統風格的粉牆，起到隔景作用。通常配合粉牆造景的有“粉牆竹影”“粉牆花影”“粉牆芭蕉”等。造園者在這兒作了一點改變。

粉牆上被開出一道橫窗，在保留粉牆隔景作用的同時，又不拘一格運用了“漏景”之法，令粉牆背麵的竹林略有呈現，如一幅展開的畫卷。此景應了陸遊《冬夜吟》中的詩句：“昨夜凝霜皎如月，碧瓦鱗鱗凍將裂。今夜明月卻如霜，竹影橫窗更清絕。”

那棵姿態優雅的大阪鬆就位於粉牆一側，仿如被請來賦予“迎客”之職。“粉牆鬆影”，意味深長。

豐德園水係處理、四季景觀植物的配置、灌木喬木的搭配等，由於有了今天的條件，都能做出理想效果，為古人所不能為。

在筆者對封德華的采訪中，談到造園體會，他特別強調，豐德園在營造模式上也有“創新”，不過這種創新卻恰恰是放棄了今天通用的項目承包方式，回歸到傳統的自備建築材料和“點工”“上門工”等模式。這種模式使造園者能夠對工程進行全程掌控。同時為保證這一模式高效率、高質量運行，封德華從蘇州誠聘江南古建築技藝代表性傳承人、全國技術能手、江蘇省首屆突出貢獻高級技師過漢泉，擔任造園項目總監。同時適度放寬項目工期，不趕任務，保證質量，在每一個環節上精雕細琢、精益求精。封德華認為，采用這一營造模式，是豐德園能有今天的麵貌出現的關鍵。

江南古典園林，之所以常被譽為中國對世界建築最具特色的貢獻，除了建築本身的獨特性之外，就是因為它和中國傳統文化有深厚的結合，園林語言包含了豐富的中國哲學和審美的內涵。

豐德園在完成建築工程後，經常會有熱心的朋友在軟件配置、文化建設等方麵給園主出主意，有的說，應該聯係媒體多加宣傳，有的說，應該多搞活動，邀請詩人文學家為園子寫詩作文。也不乏指名道姓的建議：應該抓緊邀請某某大師為園子題字作畫，留下墨寶。

造園者的想法是，文化建設具有自身的獨特性，並不是做一個項目預算、製定一個行動計劃就可以如期達成，而是需要長期的沉澱和積累。園林史中的每一個實例都體現了這樣的規律。

何況，作為一座古典風格的園林，她本身就是一種有意味的形式，是富有藝術性的創作，其中不乏如畫的風景、如詩的意境、如歌的旋律。

豐德園在這方麵傾向於三個堅持：一是有期待，不著急，慢慢來；二是文化建設不是單方麵的，需要有“山高水長知音難覓”

般的精神互動和互賞，要講一點緣分；三是文化建設一定要有自己的理念，要有自主獨立的原創。匠心為之，存自然之韻。

嘉定素有豐厚的園林文化，在上海五大古典園林中，嘉定幸有其二。豐德園之問世，既是今日造園者夢想成真，亦為一方文脈之延續。

2019 年11 月5 日

《中國建築文化遺產》28 期，天津大學出版社2021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