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想騰出一個房間,就意味著要請一位客人離開。

能夠住上房的客人,有哪些是好惹的?

掌櫃的想了想上房裏的那些個客人,不是非富即貴就是凶神惡煞,他是一個門都不敢去敲。

這時,海棠正從大門口進來。掌櫃眼前一亮,他記得這位姑娘之前是和另外兩位女子一起進來的,三人共要了三間房。她一個女子,看起來比較好說話。而且就算沒了房間,也可以和她的同伴一塊兒住。

打定主意的掌櫃迎上前,未說話就先含了笑:“這位姑娘,能否請您把房退了,銀子我們如數奉還。”

……

“真是絕了!柿子盡挑軟的捏,看我一個弱女子好欺負啊!”海棠在房間裏踱來踱去,憤憤不平。

“行了。就你還弱女子,這話你自己信麽?”坐在鏡前的牡丹描著眉間的花鈿,懶懶開口,“你不想讓,誰也沒法逼你讓。你現在賴在我房裏不走,我以為你是喜歡我呢。”

“樓主,您這自戀的毛病可真得改改。”海棠義正言辭,“我那是與人方便。反正我沒了那間房也能跟你們擠擠,別人指不定就要露宿街頭了。”

“喲,還挺有善心。”牡丹笑了一聲,“先聲明啊,我可不跟你一塊擠,做樓主要有樓主的威風。你去跟忘憂住。”

“是是是,我哪敢跟樓主您搶床鋪啊。”海棠說這句話的時候,就坐在牡丹的**。

牡丹擲了篦子,起身走到床前:“你給我起開。”

“不起。”海棠賴在**耍無賴,“樓主您就說,能把我怎麽著罷?”

“好丫頭,膽肥了。”牡丹坐到她身邊,斜斜睇她一眼,“當初把你撿來的時候,怎麽瞧不出你是個這麽潑辣的主兒?”

海棠靠在牆上,笑說:“還不是牡丹姐姐給慣的。當初我的確是唯唯諾諾,嬌嬌怯怯。你沒看走眼。”

“唯唯諾諾,嬌嬌怯怯。”牡丹一臉扭曲地看著海棠,“如今你跟這八個字,是怎麽也不搭邊了。”

“過獎過獎。”海棠厚臉皮道。

牡丹眯了眯眼:“你可真是和當初大不一樣了。想當年撿到你的時候,柔柔弱弱的,一問就紅眼,驚弓之鳥般,多有趣,現在怎麽變得這麽不好玩。”

“人都是會變的。過去的事,也隻是過去罷了。進了百花樓,得了牡丹姐姐收留,前塵往事,還是忘了好。”海棠渾不在意。

“你果真忘了?”牡丹搖搖頭,“你又不是忘憂那個失了憶的,怎麽可能不記得前事。現在既然來了揚州,你老實說,想不想報仇?”

海棠這回沒有立馬回答,她想了想,輕喃:“何必呢?”

“我百花樓收的,都是些可憐女子。我教你們武功,給你們江湖地位,賦予你們報仇的資本。可若連你自己都沒有報仇的心思,我可不會替你出手。”牡丹說完,也不管海棠如何想,“今晚揚州最大的煙花之地鴛鴦閣有花魁大選。你那個老相好我查過了,還是那副好色的德行,必然不會錯過。你就說,你去不去罷?”

海棠咬唇,思索了良久,才咬牙:“去,怎麽不去。”

牡丹打了個嗬欠:“還算有救。你要是自個兒都不爭氣,我可就不管你了。好了,我得午睡一會兒,你別占著我床,去隔壁。”

海棠這次很聽話地下了床。

就要見到那個人了,心中的愛意早就沒了,就連恨意也為數不多。他們再相見,也隻是陌路了。

海棠懷著複雜的心思,敲開了隔壁房間的門。

開門的是一個蒙麵女子,露出盈盈秋水般的眼睛。單看這雙眼,就能判斷出這是一名美人。

“海棠姐姐。”忘憂讓開身子,“快進來。”

“你啊,一個人待在房間裏也戴麵紗,也不嫌熱。”海棠進門,看著忘憂把門關上。

忘憂澄澈的眼眸裏劃過一絲黯然。

海棠才覺著自己說錯了話,她苦著臉:“好啦,忘憂妹妹,我說話總是不經過腦子。現在我沒地方住了,你能不能大人不記小人過,收留收留我?”

忘憂眼眸中的黯淡退去,含了溫柔的笑意:“海棠姐姐說的哪裏話,我當然是歡迎的。”

海棠看著忘憂幹淨的眼睛,歎道:“有時候挺羨慕你,忘了真好。”

忘憂忘憂,忘憂草的花語就是忘記憂愁。海棠還記得她們樓主救回這丫頭的時候,這丫頭受了多重的傷。筋脈具斷,麵容盡毀,不知道經曆了什麽。

海棠想,她若是經曆了這些,隻怕會滿心仇恨。但這丫頭醒來時,眼睛裏一片幹淨澄明。

樓主說,她是忘了前事。

“忘了也好。”樓主那時說,“變得這麽慘,大約是經曆了常人都經受不住的創傷,記著反而不好。你,就叫忘憂罷。”

忘憂是從哪裏被救回來的,隻有樓主知道。但從那以後,樓主就開始百般針對藥王穀的濯漣姑娘。忘憂當時傷的極重,樓主不知耗費了多少心力才保住她一條命,卻始終沒有去尋求藥王穀的幫助。

海棠直覺,忘憂大概與藥王穀有關。

現在的忘憂,不能習武,容貌有損,不記前塵,放在百花樓裏其實就是閑人一個,但樓主還是救下來了。她們的樓主牡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忘憂不解地看著海棠:“海棠姐姐覺得,忘記是一件好事嗎?”

“是啊。”海棠又一次歎氣,“不然我現在也就不會那麽糾結了。”

一想到晚上可能就要見到那個渣男……

現在想來,當初愛他,是她瞎了眼,如今殺了他,又髒了她的劍。

還是忘了好啊。

忘憂低頭:“海棠姐姐羨慕我,殊不知我也羨慕海棠姐姐。我總覺得,我丟的記憶裏,丟掉了很重要的一部分,丟掉了很重要的一個人。不管是好是壞,我都想記起來。不然總覺得,哪裏缺了一塊。我……是個不完整的人。”

人總是這樣,擁有的時候,恨不得趕緊甩掉,等真的缺失了,又拚命想找回來。

海棠見忘憂情緒低落,忙轉移話題:“今晚我要和樓主出去辦點事,你就待在屋子裏,哪也別去,等我們回來。”

煙花巷那種醃臢地方,忘憂這麽幹淨的姑娘還是別去了。

忘憂知道自己不會武功,出去隻會給別人拖後腿,乖巧地點點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