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車隊才出發不久，外頭就下起了淅淅瀝瀝的雨。在這悶熱的天氣並不能使人涼快，反而讓人平添了許多躁意。

蘇槿樨聽著窗外的雨聲，漸漸浮上一絲困意。昨晚前半夜都在自己的房間熱的輾轉難眠，跑到姬墨房間後才睡了個安穩覺。現在又被這悶熱的空氣與催眠曲般的雨聲弄得倦怠了。

蘇槿樨懶懶地打了個嗬欠，神情懨懨。

姬墨注意到她的困乏，長臂攬過她，柔聲道：“困了就再睡會兒，到時候我叫你。”

蘇槿樨點點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窩到他懷裏睡了，她是真困了，幾乎不多時便睡了過去。

恬靜安詳的睡顏，像極了慵懶的貓兒。

姬墨抱著她，注視著她沉睡時的容顏，微微勾起一絲笑。

蘇槿樨做了一個夢。

夢裏是淋漓盡致的滂沱大雨，老天好像要把一年的雨都下完一樣。大雨衝刷了山上的泥土，無數岩石從山坡上滾下來，撞進正從山腳下經過的車隊裏，死傷無數。

言兮把她護在懷裏，他們最終逃出生天，可此行卻是傷亡慘重。祭祀之行遇上天災，此為大凶之兆，百姓多有傳言，以楚帝不堪大任，才使先祖降下山洪為由，強烈要求太子登基……

怎麽會這樣……

姬墨注意到懷中睡著的少女眉頭緊蹙，似乎做了什麽噩夢。他輕輕喚了聲：“槿樨？”

蘇槿樨沒有醒。

姬墨眉間一抹憂色，他掀開簾子，望了望窗外，雨越來越大了……

蘇槿樨的夢還在繼續。

夢裏，後來百姓的傳言似乎都淡了，時光又倒退回山體滑坡的那一刻。滾滾的山洪夾雜著泥土和石塊傾瀉而下，人群慌亂，驚馬嘶鳴。一塊大石頭撞向他們的馬車，言兮緊緊擁住她，把她保護的滴水不漏，那石頭便這麽撞到了他的後背上，溫熱的血液噴濺到她的臉上，她眼帶驚慌。

“……言兮！”

蘇槿樨猛然驚醒。

“怎麽了？”姬墨眼含擔憂，帶著緊張，“做噩夢了？”

他握住她的手：“怎麽這麽涼？都是冷汗。”

蘇槿樨是真的被嚇出了一身冷汗。

言兮為了保護她而重傷的樣子還曆曆在目，那麽真實，那麽可怖。

她現在還小臉煞白，心有餘悸，看著眼前安然無恙的姬墨，她有一瞬間分不清現實與夢境。

“隻是夢麽……”她神色稍緩，卻還是好不到哪去。那個夢太真實了，叫人想起就一陣後怕。

“嗯，隻是夢。”姬墨沒有問她夢到了什麽，讓她那麽害怕的東西，他當然不願她再回想。

他安撫她：“別怕，我在這裏。”

蘇槿樨漸漸緩過來，問：“我睡了多久？”

姬墨說：“兩個時辰。”

“這麽久了……”蘇槿樨從姬墨懷裏坐起身，她隻是做了個光怪陸離又真實至極的夢，就過了兩個時辰。

蘇槿樨坐起身，姬墨的懷中就空了。他抱著她抱了兩個時辰，早就有了溫度，她一離開，他覺得懷裏有些冷。

窗外的雨聲大到了一種能夠敲擊人心的地步，蘇槿樨把簾子掀開一角，窗外呼嘯的狂風就灌了進來，豆大的雨點打得她臉頰生疼。

蘇槿樨連忙把簾子放下。

這雨勢，可比她剛睡著那會兒大多了。這兩個時辰，雨不僅沒停，還愈發猛烈了。

蘇槿樨又想起她那個夢，內心隱隱不安。

“雨下的那麽大，還能繼續前進麽？”蘇槿樨剛剛看見大部分人馬都已經披上了蓑衣，還有一些隨侍的宮女太監，隻能冒雨前進。

“這裏沒有落腳的地方。”姬墨說，“過了前麵那座山，就有一個驛館。車隊可以在那裏歇息。”

蘇槿樨一怔：“前麵有座……山？”

姬墨頷首：“嗯。”

他怕蘇槿樨覺得在馬車上待著累，補充道：“就快到了。”

蘇槿樨卻沒有顯露出一點輕鬆的樣子，她的神色凝重，心裏的那股不安又湧了上來。

大雨，馬車，山洪……真的會有這麽巧的事嗎？

她那個夢……真的隻是個夢嗎？

蘇槿樨不知道，可她不想親眼見到言兮在她麵前保護她，而她隻能眼睜睜看著他吐血的場景。

她不敢賭。

萬一是真的呢？拿那麽多人的性命，拿言兮的安危，去驗證她的夢能否成真？

……太不值了。

“言兮……”她艱難地開口，卻不知道怎麽說。

大家都在風裏雨裏奔波了一天，眼看著隻需要穿過一座山就可以到達驛站休息，這種光明近在咫尺的時候，她卻說要停止前進，而原因僅僅是因為她的一個夢。

恐怕所有人都覺得是荒謬，是她無理取鬧罷。

姬墨看著她：“槿樨想說什麽？”

蘇槿樨遲疑了一瞬：“我剛剛做了一個夢……”話一開了頭就變得流暢起來，“夢見我們的車隊在經過一個山腳的時候山洪暴發，折損了好多人，你為了保護我受了重傷……然後，天下謠言四起，都說祭祀路上遭天災，乃陛下無為所致，天下人都在……”她聲音低了幾分，因為這話實在大逆不道，“……請你登基。”

姬墨聽完，良久沒有說話。

蘇槿樨也沒有說話。

她知道，這聽起來簡直是胡鬧。

因為這麽一個荒誕不經的夢，就讓快要到達目的地的車隊停止前進，讓急需養精蓄銳的大家不得不繼續疲於奔波，這絕對是一件很不明智的事情。

隊伍中還有楚帝與皇後，他又該如何向他們交待？底下人的怨懟與不理解，都會讓他承受很大壓力。

所以，就算言兮沒有聽她的，她也是能理解的……

“停車。”姬墨忽然掀開簾子，對隨行的侍衛說道。

蘇槿樨訝然抬眸。

心中湧起一股無以名狀、不可言說的感動。

他信她。

姬墨一聲令下，停止前行的指令一層層傳達出去，整個車隊都停了下來。

楚帝見馬車不動了，掀開簾子問：“怎麽回事？怎麽停下了。”

跟在馬車旁的太監回答：“陛下，是太子殿下讓隊伍停止前進。”

楚帝皺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