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早,蘇槿樨就醒了過來。初來乍到,她輾轉難眠,直到四更才沉沉睡去。如此,卻也隻睡了兩個時辰。

她剛醒來,睡眼還朦朧著,突然看到身邊躺著一個仙人似的男子,嚇了一跳,當時就清醒了。

“……啊!”她驚呼一聲。

姬墨長長的睫毛顫了顫,慢慢睜開眼睛,那雙眸子像雪山上的湖水,澄明幹淨,一碧如洗。

蘇槿樨往床裏縮了縮:“你,你不是……”睡在地上的麽?

“噓——”姬墨抬手封住蘇槿樨的唇,“外麵有人。”

唇上是冰涼的觸感,蘇槿樨反應過來,點了點頭,表示不會驚動外麵的人。

姬墨這才把手放下,輕聲道:“我不上來,難道等他們來了,全都知道我們昨夜是分開睡的?”

蘇槿樨沒有說話。她剛剛隻是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和一個可以說是陌生的男人,蓋著同一床被子,還都隻穿著裏衣。就算這個男人是她名義上的夫君,蘇槿樨還是覺得渾身不自在。

她一直覺得這世道,很多規矩都不可理喻。女子們出嫁之前,被要求不能拋頭露麵,連多看父兄以外的男人一眼都是罪過,可一出嫁,就要立馬跟一個陌生的男人同一屋簷下了。

這都是什麽道理。反正,她心裏是過不去的。

姬墨大概也看出她的拘謹,他背過身,與她空出好一段距離。

“睡罷。”他說,“今日事項繁瑣,好好休息。”

他沒再有動靜,似是又睡了過去。

蘇槿樨這才慢慢躺了下來。

姬墨名揚天下,她早有所耳聞。說實話,這樣的人,她也是傾慕的。女子都喜歡驚才絕豔的男子,隻是兩國立場敵對,她從未想過有朝一日,她會嫁給他。

他正如傳說裏那樣溫文爾雅,卻也叫人不敢小覷。他說他缺一個太子妃,所以放她一馬,可是他堂堂楚太子,多的是女子想嫁給他。

他隻是憐憫她罷了。欽她願為家國殞命,憐她終被家國所棄。先挑起戰爭的是薑國,他本可以一舉進攻,卻因不忍百姓流離而就此停手。

姬墨……當真,君子如玉。

天將將亮起,就有婢子在外頭敲了三下門。接著,一群侍女端著麵盆,衣裳,魚貫而入。皇家規矩繁多,今又是新婚翌日,單是一個早晨,就烏泱泱來了一大群人。

蘇槿樨也是皇族出身,見這般場麵自然不會露怯。侍女為她換上太子妃品級的華服,又有人呈上麵盆,等蘇槿樨盥洗。

期間有嬤嬤收走那方帶了血的元帕,蘇槿樨心微跳,很快移開了眼。

她知道,她現在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有人盯著,不能露出任何異樣。

姬墨有驚世之才,卻不知何故遲遲不娶,急壞了國君與皇後。他昨晚對她說出那樣一番話,她便明白,他要的,大概是一個夫妻恩愛的假象。

侍女欲為她梳妝,被蘇槿樨抬手婉拒。兩名侍女正為姬墨穿上衣裳,她抬眸道:“妾為殿下更衣罷。”

姬墨轉過身來,那月色般清透的眸底劃過一絲讚賞。

她還未梳發髻,一頭秀發柔柔的垂到腰際。也沒有上妝,清淡的小臉精致得無可挑剔。唇不點而紅,眉不畫而黛。豔冠薑國的公主,並不是沒有道理的。

蘇槿樨走近他,低頭為他整理著係帶與腰封。姬墨微垂眸,隻能看到她一頭烏黑的秀發與一點桃紅的唇瓣。羸弱的身姿,看起來嬌小玲瓏,真不知是怎麽做到資料裏那“一人獨挑十侍衛而不敗”的……

蘇槿樨撫平了他衣衫上的一些褶皺,退後一步:“好了。”

姬墨淺淺一笑,轉身去淨麵。蘇槿樨則被帶到梳妝台前理妝。

她不過十六歲,從今往後,就要將長發挽起,作婦人髻了。

描眉敷粉,簪花點唇。少女本就姝麗的容顏一點點明豔起來。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十分的顏色,這雙眼睛占了七分。

女子梳妝本就需要耗費一番時辰,馬車已經在外候著,還需趕著時間去宮裏覲見。蘇槿樨連早膳也來不及吃,便匆匆上了馬車。

姬墨坐在馬車裏,看見蘇槿樨上來,問:“還未用膳?”

蘇槿樨低語:“妾怕誤了時辰……”

姬墨早已了然:“本宮讓阿萬備了些糕點,東宮到皇宮有些距離,你可在路上墊墊胃。”

蘇槿樨一怔,未成想他考慮得這樣周到。

“謝殿下。”

阿萬從簾外端進來一盤糕點,蘇槿樨不覺看了姬墨一眼。

是她最愛吃的茯苓餅。

她相信,當她得知要嫁到楚國的時候,姬墨手裏掌握的她的資料,絕對詳細到連她本人都不一定知道。

那這一份糕點裏,可有他的授意?

蘇槿樨在薑國以美貌聞名,可鮮少有人知道她聰慧過人。因生母早逝,年幼的她便向薑國國君自請習武,以求自保之力。無依無靠,身負傾城貌,她能夠在皇宮裏長到這麽大,皆因她那“草包”“粗莽”的名聲。

一名公主,不會琴棋書畫,隻會舞刀弄槍,就算生的好看又如何?終歸是讓人瞧不起,連對付她的興致都沒有。正因如此,薑國最終放棄了她,讓她來楚國送死。

可在姬墨眼裏,她能夠生存下來,就是她的過人之處。當他得知她的過去,也不得不歎一聲薑國的有眼不識珠,竟放過了這麽一塊璞玉。

藏拙至此,隻為生存。和親行刺,薑國皇室為的是一己私欲,而她是為了家國大義。便是如此,也足夠他高看她一眼。

因此,她刺殺他一次,他願不追究。

須知姬墨溫雅之名傳遍天下,皆因那欲對他不利的人,都已經死了。

蘇槿樨掂起一塊茯苓餅,小口吃著,慢條斯理的,很是文雅。姬墨終於知道,有些人,就算是吃個東西,也是賞心悅目的。

蘇槿樨的禮儀無可挑剔,姿態優雅,不顯刻意。許是在楚國,無人識得她,她也不用再裝那粗鄙之舉。

姬墨心中忽然升起一個念頭。

他想把這塊璞玉好好打磨,慢慢雕琢,讓她成為價值連城的和氏璧,發掘出……她最奪目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