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槿樨有一個秘密。
她並不完全善良。
無論是溫柔知禮,還是古靈精怪,這都是她。姬墨見過她的端莊與明媚,溫柔與張揚。截然不同的兩種特質在她身上發揮的淋漓盡致,但無論怎樣,她都是心地善良的,這種可貴的品質使得姬墨對她歡喜乃至愛戀。
可有一麵,是他不曾見過的。
她曾在馬車上問他:“倘若有朝一日,我不再是你最初欣賞的模樣,你會厭我麽?”
他答:“你怎樣都好,無需有後顧之憂。”
她是欣喜的,可仍然不敢露出那樣的一麵。
那一麵,連她自己都深深厭棄著。
嗜血成性,冷酷無情。
如果她真的是這樣一個人,他一定會很失望。
姬墨在戰場上收割過無數條性命,可從未以殺人為樂。能夠和平解決的,他都不願意見到血光。所以,就算他殺人無數,也一點罪惡都不沾。因果業障,從來都報應不到他頭上。
生命是那麽可貴啊。似他這般人,最是溫柔真誠,內心純白如雪,不染半分墨色。
蘇槿樨不同。萬玨兄妹見到的她,心是九分白,一分黑。那是在蘇槿樨克製住心中惡念的情況下,一旦有個契機,她隨時可能黑化。
這是她生來就帶有的惡。
當年在薑國皇宮中,她雖過得不好,可有母妃和七哥哥的保護,她還是那個純真無邪的蘇槿樨。後來母妃莫名死去,七哥哥喪失記憶,再也沒有人保護她。
那便隻能自己保護自己了。
蘇槿樨還記得八公主派身邊的大丫鬟打了她一個耳光時,她無力反抗隻能生生受著的屈辱。最初是覺得委屈難過,可漸漸的,隨著那些欺負的變本加厲,她再也不會有傷心這種沒用的情緒。
弄死她們不就好了嗎?叫她們再也沒有能力在她麵前耀武揚威。
可她太年幼,沒本事弄死人。她隻能用計讓八公主的母妃失寵,那樣八公主在她麵前就再也驕傲不起來。
誰比誰好呢?
那年她五歲,從未殺過人,卻能感覺到自己應該很享受殺人的感覺。
後來她自請習武,機緣巧合之下拜了師傅。師傅待她極好,把她教導成了一個正直、溫柔、善良的人,抑製住了她心中對鮮血的渴望。
七歲時那件事她一直沒有告訴師傅,她自己都差點忘了,以為自己是個正常人了。回宮後再次遭受姐妹們排擠,她惡念再次蠢蠢欲動,卻因為牢記師傅的教誨,隻是小小反擊回去而已。
不然學成歸來的她,完全可以讓她們死的幹淨利落。
再然後就是遇見言兮了。
她一生中最大的變數。
他對她那麽好啊,他又是那樣的君子,世間最幹淨的男子,不染纖塵,不入俗世。
就算是為了他,她也要好好的。
蘇槿樨知道自己並不是全然無暇,她的內心風和日麗,姹紫嫣紅花開遍地。可始終有一處貧瘠之地寸草不生,隻能開出血色的花來。
如果沒有遇見言兮,她幾乎可以想象出自己未來的路。
——嫁給敵國太子,無權無寵,忍受對方三妻四妾,貴族冷嘲熱諷,下人拜高踩低。受盡白眼欺辱,與在薑國宮中無異。
那樣的環境,可真是滋生惡念的溫床啊。
她絕不是軟弱女子,不會忍受到底。或許她會舉刀將所有欺她之人屠戮殆盡,最終死在萬箭穿心中,血染羅裳,陷入萬劫不複之境。
她會被無限蔓延的惡欲蒙蔽,永世不得超生。
那是不曾發生的事情,可蘇槿樨相信,如果不是言兮,她的未來會是這樣過的。
他是她的救贖呀。
所以,為了言兮,忍忍罷。
心中壓抑的嗜血欲漸漸褪去,蘇槿樨眼中柔和擔憂。
刺客們都被解決完畢,大臣們有些受了輕傷,死了幾名侍衛。
刺客主要目標是姬墨,對別人就沒有那麽大執念了。大臣都被侍衛保護著,要麽沒受傷,要麽受輕傷。丫鬟們完全不是刺客們的目標,她們連被刺殺的價值都沒有,除了冷畫屏這種上趕著找死的,都安然無恙。最慘的就是侍衛們,死了好幾名,剩下的也傷的不輕。
但在還活著的人裏,冷畫屏是傷的最重的。
隊伍裏隻帶了兩名太醫,現在去另外叫大夫,還要費好一番時辰。
“殿下!”陸平之抱著冷畫屏不敢動,生恐一動就牽扯到她的傷口,“求您讓太醫救救她!”
在場的官員們頗為不滿。陸平之隻是個三品的中書令,在場還有不少受傷的一品二品大員呢。
雖然都不是致命傷,可是疼啊。太醫當然是該先給他們止痛。就算那侍女看起來快要死了又怎樣,一個婢女的命罷了。
他們都等著太子殿下的表態。
冷畫屏的傷有一處在胸口,讓太醫看恐怕有所不便。
姬梅忽而道:“皇兄,讓我來罷。”
姬墨頷首,他自然也看出,冷畫屏的傷耽擱不得,再磨嘰下去她就要死了。
姬梅本就醉心醫術,又在蘇槿樨的指導下進步神速,比起太醫也不差了。
“不可!公主殿下豈能為一個婢女醫治?”有迂腐的老臣阻止道。
公主金枝玉葉,給一個婢子看診成何體統?
楚帝也覺得丟臉:“你摻和什麽?一條賤命而已!”
他當然知道這個女兒對醫術著迷,但並不知道姬梅的醫術好到什麽地步。他以為她隻是玩玩而已呢。
姬梅冷淡道:“人命關天,豈有貴賤。”
說罷也不理睬別人。二皇兄都同意了,他們這些人有什麽資格置喙。
楚帝在她心中也不如二皇兄值得尊敬。
姬梅和陸平之把冷畫屏帶進去治傷了。姬墨走到唯一一名活口前,刺客早被卸了下巴,取出藏在牙齒裏的毒囊。
這種死士一般是很難開口的。
不過姬墨又不是那個一般。
但現在不是詢問的時候。
祭祖之後就是祭神,然後再是祭祖宴,不能誤了時辰。
往年靈安節也會有刺客出現,年年報到,從未缺席。畢竟醴城的布防被姬墨弄得固若金湯,完全是刺客的地獄。因而這一年一度的槐花鎮之行,都是一個機會。
刺客目標大多是他。楚帝這個皇帝在那些強敵眼裏毫無價值,他們忌憚的是姬墨。
顯然往年的刺客都沒成功,今年這屆也不行。
真是一屆不如一屆。
刺客隻是個小插曲,那個活口被帶下去關了起來。百官們稍微整頓一下,儀式還是要繼續的。
反正每年都來那麽一回,他們也習慣了。
……怕還是要怕一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