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盛讚下,南淮並未露出欣喜的神色。少年殷紅的唇瓣抿了抿,沉聲問道:“您何以篤定,我會有如此成就。”
太子妃與他,不過是打了個照麵。她不曾深入了解過他,他如今又隻是一個廢人,陷入穀底,無法自拔。
她怎麽敢用那麽確信的語氣告訴他,他能夠達到巔峰。
“古今成大能者,無外乎能忍常人之不能忍。這點識人之心,我還是有的。”蘇槿樨回答,“我隻是告訴你,你將來可能達到的高度。若在你登頂之前沒挺過去,不幸折了,泯然於眾,也是可惜。”
南淮反而笑了:“您如此激勵我,就不怕我一朝振作不甘平庸,他日自立為王,擾了太子殿下的安寧?”
這話已是大逆不道,可南淮說的一點都不害怕。他也敢肯定,麵前這個女子不會生氣。
蘇槿樨眸光一轉:“所以才要你不要與殿下作對。”
“您這話可矛盾。”南淮勾唇,“既已陷入漩渦,如何避其鋒芒?終歸是要對上的。”
蘇槿樨把話說開:“南公子,我今日點撥你,一是有惜才之心。二是為故人之感。其三,以你的心性,就算我今日不說這些,你也非池中物,倒不如我給你提個醒,讓你承一次情。其四,殿下鋒芒太盛,若天下硝煙起,很可能被群起而攻之。我不忍殿下辛苦,故望你能為殿下分憂。其五,萬不可傷害殿下,謹記。”
南淮是極聰明的人,她便也打開天窗說亮話。
南淮這樣的人,不可能為人所用,姬墨也不會用。他若成為敵人,可當真棘手。
姬墨在七國中名頭太盛,一旦戰火起,他就是最危險的目標,完全可能出現其餘六國聯手除掉他的情況。姬墨一個人雖應付的來,可他的心疾始終是一把懸著的刀。
這時,若有另一位驚才絕豔的人物出現,便可分去許多注意。南淮無疑是最好的人選。
當然,一切的前提是,他能夠成長到那個地步。
南淮聽完蘇槿樨條理清晰的話,半晌,道:“娘娘好算計。”
蘇槿樨低笑:“我救你確是沒有目的的。就算你不做這些,我也會救你。”
“可您知道我會做。”南淮道,“南淮絕不恩將仇報。”
“對。”蘇槿樨淺笑,“那你就當我是有目的罷。”
南淮長睫輕顫:“您為太子殿下考量良多,殿下可知道麽?”
“我從不邀功。”蘇槿樨聲音輕了些,“不過,以他的才智,恐怕瞞不過他。”
她抬眸,眼中一抹凶戾的警告:“你今是幼獸,他日便是猛虎。那些個陳秦魏晉隨你抓,可千萬別把爪牙對準楚國的殿下。不然本宮就是被撕下一塊肉,也要拔了你的牙,你明白麽?”
她自然是要敲打一番的。雖說知南淮品性做不來恩將仇報之事,可日後是何等局勢,誰也不知,難保他不會與楚國對上。
她是要給言兮找助力而不是找對手,若南淮反水,那她真是要以死謝罪。
是以這話說的毫不客氣。南淮看不到她眼中的寒芒,可聽得到她語中的冷意。這時候的少女,跟方才溫柔端莊的太子妃完全不一樣了。
若是常人,少不得要詫異一番,一個人的氣質轉變怎會如此之快,然南淮隻是淡笑:“若您不怕養虎為患。”
他這是四兩撥千斤的回答,沒有承諾蘇槿樨他絕不反水。
他從不臣服。
盡管他的確不會做出以怨報德的事,可他不喜歡聽這種警告的語氣,自然也不會順著她的話回答。
或許她說的對,他天生就不是做臣子的料,聽不得這種命令的語氣。
蘇槿樨卻不惱,南淮若是示弱,那絕對是偽裝。而此刻南淮並不需要在蘇槿樨麵前偽裝。
此時的南淮,與在梁卷生,甚至雲初霽麵前的南淮是截然不同的。
誰又不是戴著層層麵具。
他尊貴而強大,有著與生俱來的張揚。隻是過去他隱藏的很好,不是誰都能看得到。
隻是蘇槿樨看得到,姬墨也看得到。
南淮很耀眼,他雖然竭力藏拙,可到底沒學會風華內斂,怎能瞞過他們的眼睛。
但姬墨不會對南淮怎樣,他那樣的人,就算想到了也不會利用南淮做什麽。而蘇槿樨卻早就想好他能夠為言兮幫到什麽。
或許她是天生的政治家,總能想到該怎麽把利益最大化。
隻是別人都是為了權勢,而她隻為了一個男人。
旁人都以為太子妃溫柔如水,可隻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愛如火如荼,就算引火燒身,也在所不惜。
蘇槿樨眼中的寒芒斂了下來,聲音重新恢複了溫柔平靜:“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我會派人送藥過來治你的眼睛。至於你的腿還得再等等,那些藥材難尋,也不急於一時。”蘇槿樨和南淮單獨待得夠久了,再待下去便不合適,“願你早日安康。”
南淮察覺到她要離開,添了一句:“南淮有個不情之請。”
蘇槿樨停住腳步:“說。”
“太子殿下救出我們,那院長該如何處置?”
“按律當斬。”
南淮淡淡道:“一刀太痛快了。”
梁卷生毀了這麽多人,僅僅是斬首,那也太便宜他了。
蘇槿樨回首,隻見少年的麵容平靜:“能否把他交給我?”
梁卷生犯了此等惡行,自然要交給律法處置。南淮提出這個要求,其實是不合規矩的。
“本宮會轉告殿下。若殿下應允,他便交由你處置。”
“恭送太子妃。”
室內安靜了很久,想來人已經走遠了。
床榻上的少年輕喃:“你還真是對他死心塌地啊。”
……
“南淮!”雲初霽在外早就等的焦躁不安,在看到蘇槿樨走遠後,立刻衝進了房間。
南淮身上的沉凝頃刻間退的幹幹淨淨,換上了安然無害。
“南淮,太子妃娘娘跟你說了什麽?”雲初霽好奇問道。
南淮將那段驚世駭俗的對話隱去不提,隻是笑道:“娘娘說,能治好我的眼睛。”
“那太好了!”雲初霽喜悅萬分。
南淮笑而不語。
他雙眼無神讓人看不出情緒,可若是有神的話,此刻的眼底,必然是一片陰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