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墨含笑瞥了蘇槿樨一眼:“九娘這是……”

他從未看過什麽話本,自然不知道話本裏都是些什麽套路。

蘇槿樨三言兩語把前情提要交代了:“二郎進京趕考路上遭了雨,尋了一破廟避雨,正巧兒奴家也在廟裏,與二郎一見鍾情。這下好了,二郎也不趕考了,奴家也悔了家裏訂下的婚約。這不與二郎一同私奔,許個山盟海誓麽?看,今日不就是來此許下山盟的?”

姬墨:“……”

這都是些什麽神仙劇本。

姬墨望了望高聳入雲的驪山,狀似苦惱地輕歎:“可小生手無縛雞之力,恐怕不能登頂,應下這驪山之盟,要讓小姐失望了。”

——他入戲的還挺快,瞬間就成了個弱書生。

可他不按套路來啊!

正常套路不應該是“小生絕對會排除千難萬險登上山頂,誓要與小姐生生世世在一起”嗎?!

蘇槿樨略惆悵:“言兮,你這話我沒法接啊。”

姬墨真摯地回望她:“槿樨,你這話本,我接受無能。”

對他來說,這世上所有愛稱,都不如她名字動聽。

他扮演不了那種文弱的書生。書中人物的價值觀從裏到外他都不敢苟同。

蘇槿樨其實也不能接受,奈何她看過的話本也就那麽多,實在是大同小異。

“所謂才子佳人,書生小姐,也隻有在話本裏才能出現這些事。”姬墨輕哂,“這世上豈有那麽多的傻姑娘,等著被一個窮書生騙去?”

窮書生的範圍有很大,譬如被梁卷生禍害的那些少年,又譬如梁卷生本身。前者縱使在逆境中也傲骨錚錚,身體雖孱弱,卻精神可嘉。至於後者……姬墨懶得提。

而答應與小姐私奔的書生……不一定是後者,但絕不會是前者。

若有一人讓你拋棄父母,讓你跟著一起吃苦,讓你一生庸庸碌碌,風餐露宿,受世人詆毀欺辱……那他有什麽資格說愛你呢?

這樣的人,姬墨連扮演都不願。

寫那些話本的書生也無非是那樣,現實裏遇不到,便在話本裏寫寫,也算全了自己娶個千金小姐的心願。

不過是空想。

姬墨向來不愛空想,他若有什麽願望,便將它付諸於現實,與空想有本質的區別。

“正是因現實如此難以實現,還不許人家在話本裏圓一個夢麽?”蘇槿樨道,“隻是有時候,現實或許比話本裏還要光怪陸離。像茶樓裏的說書先生,他們講的大多都是曆史真事,雖不知加工了多少,好歹也有跡可循……比如一代傅相死於情愛,話本裏都不敢這麽寫。”

“好端端的,怎麽又提到了傅相?”

蘇槿樨迷茫了一會兒,繼而一笑:“不知怎的就提到他了。說起來,傅相一生也算是傳奇,能夠活在史書裏,也能活在戲文裏。言兮,你說百年以後,你會不會也名垂青史,流芳百世,為後人所傳頌?”

她勾唇道:“一想到我正跟一個曆史著名人物站在一起,就覺得很榮幸呢。”

姬墨淺笑:“若真青史留名,你的名字必與我書寫在一起。”

蘇槿樨仔細思考了一下後人可能會對她的記載,念道:“姬言兮之妻姬蘇氏,薑國帝姬,行九,生卒年不詳。或許,會在你的人物傳記裏出現這麽一句?”

無論她是他生命中多麽重要的存在,百年之後,他們的風花雪月也會被掩埋,她隻會留下這麽寥寥一筆,作為他的附屬。

這世道總是不重視女子。哪怕她是公主,是太子妃,甚至可能是皇後,多年後她也許隻會在史書上留下一個姓氏,連名字都不會被記載。

姬墨問:“你想要後人銘記?”

如果她想,他能夠為她做到。

古往今來的皇後很多,多數籍籍無名。能夠被著重記載的,都是帝王極寵之人。若是愛到了極致,便連史書都能多添幾筆。更勝者留有生平事跡,一切風月,代代相傳,成就亙古至今的愛情。

他甚至能在推行的政令上冠上她的名字,讓她擁有政績,不再以他附屬的身份而存在,讓世人意識到她的獨立。

然而蘇槿樨隻是搖搖頭。

“隻是虛名,我說說而已,我又不在乎他們。”蘇槿樨挽住他的胳膊,“我隻在乎你呀。所有人都不用記住我,隻要你別忘了我。”

她說:“誒……突然又好想青史留名了,那樣來世的你讀到我今生的名字,會不會感到熟悉?”

來生的事情,誰能夠保證呢?

姬墨將她挽著的手臂挽的更緊:“熟不熟悉有什麽要緊,來生的你,一定會在我身邊。”

我會去找你。

不是有那個傳說嗎?登上驪山之巔的有情人,生生世世都會在一起。

信它一回,又何妨。

蘇槿樨仰頭在他臉龐上親了一口:“不管來生如何,今世你是屬於我了。”

姬墨“嗯”了一聲:“我屬於你。”

他低聲念道:“我永遠屬於你。”

……

山路很快走到了盡頭。修路的人們隻修到了這裏,再往上就是懸崖峭壁。除了一些坑坑窪窪的凸起,並沒有任何的著力點。

餘下的這段路,看來是要用輕功飛上去了。

這上麵不知道還有多遠的距離,輕功需要消耗內力,內力不夠深厚的人很快就會脫力。一旦失足,就是萬劫不複。

難怪沒有多少情人能夠到達山峰。普通人上不去,武功一般的人也不敢上去,武功輕功都卓絕的人才能試一試。可男女雙方都強大到這個地步的有情人,實在少之又少。

蘇槿樨和姬墨都是當世高手,登山不在話下。隻是……蘇槿樨擔憂地望向姬墨。

他的身體……在這高空之中,受得住麽?由不得蘇槿樨小心翼翼對待,姬墨就像個隨時都會碎掉的瓷娃娃。盡管平日裏很強大,可萬一發作呢?

她不敢賭,一點風險也不想冒。

姬墨明白蘇槿樨的憂慮,他並不希望她時刻為他擔心著。

他輕輕搖頭,示意無妨。

自從她來到他身邊後,他心疾發作的頻率已經大大減少,而且痛苦也小了許多。

他想,她應當是他命中注定的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