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魔最終一戰,魔族在魔尊白露的率領下所向披靡,神族除墨沅有一戰之力,其餘皆為扶不起的阿鬥,縱然有些戰神,也隻是杯水車薪。

最後關頭,墨沅耗盡自身神力,封印魔尊白露,殲滅魔族全族。神族也被白露失敗前的反撲吞噬,絞殺殆盡。

從此,世界再無神魔。又過了許多年,才漸漸有了仙妖。此時,世間由天地人三界,又分為神、仙、人、魔、妖、冥六界。其中,神魔兩界已名存實亡,地底幽冥再無魔物,而是擠滿了死靈,又名為鬼。

說是再無神魔也不確切。因為墨沅還在,隻是因為力量耗盡,傷勢過重,陷入沉眠。其餘神族皆因魔尊白露之故,形神俱滅。唯有曼殊因本體為魔,並非純粹的神而逃過一劫。

那此後許多年,神界隻有一個曼殊,守著長眠的墨沅。

曼殊守護在墨沅身邊,又是數百年,期間從不敢懈怠修煉。天地靈氣皆為她所用,輔以墨沅所授之功法,曼殊變得極為強大。

當曼殊強大到一定地步後,她選擇……散盡一身神力,集齊天下草木精華去救他。

她不知道這法子可不可行,無論他能不能因此醒來,她必然是要死的了。

可她願意。

願意用自己的必死無疑,去換取墨沅一線生機。

正如墨沅當初耗盡神力守護神界,就算失敗,也無怨無悔。神族是滅了,可魔族也沒有討得了好,如此便值得。

他守護神界,她守護他。

她本是魔,一身神力均是他的贈予,如今百倍還他。

曼殊站在墨沅床邊,用眷戀的眼神深深凝視他。冰棺中男子容顏絕美,靜謐安詳。

她手指劃過冰棺,輕喃:“神尊,就此別過。”

隨著話音落下,源源不斷的力量從她身體裏傳到冰棺內,那抽取的都是她的生命。

天下萬物生機勃勃,草木春意盎然,人間正值春天,卻在一夕間百花枯萎,陽光隱退,天空黯淡,步入冬天。

以一花之命,傾天下之力,救一人還生。

這一天,世界最後一位花神,死去了。

……

九天之上,風華絕代的花神容顏迅速枯萎,卻笑顏如花,身體化為點點紅光,她終於撐不下去,變成一朵普通的紅色曼殊沙華,輕飄飄落入人間。

她沒有落入人間大地,而是穿過黑暗縫隙,紮根地底。

彼時八百裏黃泉已開滿彼岸花,栽在三途河畔,黃泉路邊。奈何橋下忘川河流過,橋上亡靈飄過,河裏萬鬼齊哀。除了彼岸花,這裏沒有生命,所有亡靈都沒有意識,橋上路過的,不知自己何處來何處去,河裏掙紮的,早已忘記自己執念為何。這裏,是地獄。

曼殊花落在花海裏,成為八百裏曼殊沙華中的一朵,與其他的花沒有任何區別。

她已經沒有了意識。

她是魔,本就該在地底掙紮求生,與其他魔物一般,連活著都是奢望。隻是他給予了她一場造化。如今她還了,神骨神力,通通還給了他。她來到這裏,是因為這本就是她該來的地方。

她,回家了。

……

冥界真是很熱鬧,每天奈何橋上數不清的亡靈來來往往,忘川河底算不盡的惡鬼廝殺撕咬,可這熱鬧之下,滿是寂寥。

沒有一個是有意識的。

一個都沒有。

若是大家都沒意識,倒也好,連孤獨都感受不到。可有一天,花海中的一朵曼殊沙華,偏偏有了意識。

是曼殊。

她畢竟曾得了墨沅一滴神血,就算重頭修煉,靈識也比其他花朵開得快。

隻是她還太弱,僅僅是能聽,能看,能想,卻不能動,不能說。她不記得自己曾是曼殊花神,也不記得自己曾經所愛的人。

她隻是一朵具備了靈識的花,連化形都不能,隻能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地,對著忘川彼岸,對著奈何三生。

在偶爾有一天,奈何橋上會來那麽一個鬼魂,記得自己的生前之事。一般亡魂踏入奈何時都會忘記前生,渾渾噩噩地進入輪回。唯有執念深刻之人,才會記得生前事。此類亡魂有兩個選擇,要麽飲下孟婆湯,投胎轉世,要麽跳下忘川河,等他執著的那個人死後路過忘川,將他從忘川河萬千鬼魂裏認出來,方可解脫,方可皆大歡喜。

曼殊見過許許多多執念未消的鬼魂義無反顧地跳下忘川,隻為等待心中那個人將他們認出,可從來沒有任何亡魂能夠等到。

這不,今日又有一個。

那是一個俊朗的男子,生前是位將軍,有位青梅竹馬兩情相悅的姑娘,他打仗戰死在沙場上,姑娘沒能等到他回家。

將軍不肯忘記姑娘,拒絕了孟婆湯,毫不猶豫地跳下了忘川河。

忘川河裏的萬鬼立刻就跟聞到了鮮肉的味道一樣撲上來,想要將男子吞噬殆盡。

忘川裏的鬼都是這樣。他們曾經都是有著深刻情感與執著的人,他們曾經亦有風華絕代名鎮一方一輩,可在死後,不肯轉世投胎,不肯忘記前生,他們的歸宿,唯有忘川。

天上與人間時間不同,人間與冥界時間不同,而冥界與忘川的時間也不同。也許人間的那位在人世過完幾十年餘生,忘川河裏那位已經苦熬千萬載。漫長的時光裏,忘川裏的鬼會忘記自己的執念是誰,忘記自己是誰,而徹底什麽都不記得的鬼魂,就會被萬鬼吞噬,化為地底汙泥。

想要不忘記,就隻能變強,想要變強,就隻能吞噬其他鬼魂。

這就是忘川。

將軍熬過了最初的萬鬼撕咬,哪怕他被咬得麵目全非,缺胳膊少腿兒,但終究沒有被吞噬殆盡。其餘鬼魂見狀,都默契地退散開,沒有趕盡殺絕。

熬過了最初的撕咬,就代表他足夠有資格在忘川生存。

撕咬隻是第一關,忘川最難熬的,是時間。

在忘川河裏已經過去千年時,將軍要等的那名姑娘終於過完了人間的數十年餘生,走上了奈何橋。

可是忘川河裏的將軍,早已不記得她是誰。千年的時光與廝殺,連生存都是竭盡全力,哪裏還記得其他。

而那位姑娘在將軍戰死後,痛苦了數年,後來又遇上一名真心待她的男子,一生幸福美滿。她沒有執念,便忘了前生,更認不出忘川河水裏的將軍,她甚至沒有往河裏看一眼。

將軍啊,你這千年,是何必呢?

忘川河中的萬鬼,你們這是,何必呢?

曼殊靜靜看著這一切,似乎不懂,卻又好像深有同感。

好像她曾經,也有那麽一個執著的人,不惜一切代價,明知失敗,也要賭一賭。

這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