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陽!你看,我給你畫的畫。”桑陽一進庭芳樓,就被燕姬拉到書桌前,雀躍地給他看她畫的丹青。
她畫的是他的人像,並沒有多麽形似,神韻卻很栩栩如生。燕姬原本並不會作畫這等風雅之事,都是進宮後桑陽消遣時教她的。因是偶爾才畫一畫,技藝就說不上有多麽高深,可卻能看出她畫時的認真。
隻有真正深愛著一個人,才會一筆一劃地描摹得那麽溫柔傳神。
“很好,我很喜歡。”桑陽看了許久,“隻是缺點東西。”
“缺什麽?”燕姬虛心求教。
桑陽看她:“我的身旁怎麽能沒有你。”
燕姬唇角一勾:“可是我畫你就已經占了一整張紙,再也沒有空白的地方可以畫下我了。”
桑陽沉吟片刻,提筆蘸了朱砂,在畫中青年的懷裏花了一朵紅豔豔的花,被他捧在手心上,開在心尖。
“這便是你了。”他說。
燕姬笑問:“我怎麽就成一朵花了?難不成,你是誇我貌美如花?”
桑陽淺笑:“我的心本是空的,後來開了一朵花。烈火般熱情,陽光般耀眼,這便是你了。”
燕姬措不及防被表白,笑意怎麽壓也壓不住。桑陽還沒有恢複記憶,可不管是失憶前還是失憶後,他待她都是很好的。
那個溫和而威嚴的王,高坐在王座之上,他坐擁天下,心中卻一片荒蕪。後來她來了,從此就草長鶯飛,春暖花開。
“不過這是什麽花?既不是牡丹,也不是桃花,不是山茶也不是杜鵑……紅得像要滴血……好奇怪的形狀。”燕姬好奇道。
桑陽一哂。其實他也不知道這是什麽花,它好像不是人間所已知的花中的任何一種,隻是當他落筆時,自然而然地就畫成了這般模樣。
他覺得她不能夠被任何一種凡花取代,索性就畫了一朵獨一無二的。
桑陽說:“人間沒有,這世上隻此一朵,由你命名。”
“特意為我畫的?”燕姬開心道,“那就叫……曼殊沙華罷!”剛說出口卻是一愣,她怎麽就脫口而出這個名字了呢?
曼殊沙華。曼殊沙華。
桑陽在心裏咀嚼著,感覺有什麽劃過心尖,一陣熟悉的顫栗。
“好,就叫曼殊沙華。”他說。
燕姬欣賞著那剛被命名為曼殊沙華的花,越看越喜歡,腰間突然被一雙手抱住。她聽到身後的青年把下頷抵在她的肩膀處,低聲道:“今晚我留下來,好麽?”
燕姬身子一僵。
她明白他的意思。
自從桑陽失憶,兩人再也沒有同房過。畢竟再怎麽說,桑陽不記得前事,他們就相當於重新認識一遍,沒法那麽快就同床共枕。另一方麵,燕姬手臂上的傷,不想讓桑陽看到。
如果桑陽看到,一定會問她是怎麽來的。燕姬不願騙他,可也不願讓他難過。無論燕姬怎麽回答,聰明如桑陽,一定能猜到這是她為了救他而留下的傷。
美玉本無瑕,如今卻留下了一道永遠的疤。
燕姬一瞬間的僵硬被桑陽看到,他以為是燕姬還介意他沒有恢複記憶的事,輕聲道:“你還在意我失憶嗎?我會努力記起來的。可不管是之前的我,還是現在的我,我唯一能夠確認的是,我愛你。如果你不願意,我不會勉強……”
“不!”燕姬急忙解釋,她踟躕片刻,說,“你……留下來罷。”
她還矯情什麽呢?她……隻剩下不到一年的壽命了。
活在當下,及時行樂。她巴不得每一分每一秒都和桑陽在一起。她覺得時間總是不夠,每一個沒有和桑陽相處的時刻,都是對生命的辜負。
當然,這天晚上兩人也沒有做成。
因為桑陽褪下燕姬衣裳的時候,果不其然地看到了燕姬手臂上殘缺的一塊。
燕姬的手臂纖細修長,白皙如玉,極為好看,也正是因此,那一點殘缺就變得格外刺目。
桑陽眼眸一顫:“你這是——”
燕姬知道避不開這個問題,眨了眨眼:“如果我說,這是我自己不小心……”
“燕姬。”他低沉喚了聲。
這種敷衍的解釋簡直是把他當傻子。
燕姬撇了撇嘴:“好了嘛。你也知道,我被抓到敵軍那裏,不可能什麽苦都沒吃的。也就是割了一片肉,不過很快薩朗就把我從杜將軍手裏帶走了。我沒受別的傷。”
這也不是實話,但可信度顯然比之前的高多了。
燕姬不可能說實話。她懷疑她說出來,桑陽從此以後對肉類都會有心理陰影……沙漠之行,她對桑陽的解釋是他們運氣好碰到了綠洲,才成功走出沙漠的。
這也不算說謊,他們確實是遇見了綠洲,如果沒有那片綠洲,燕姬不保證自己能夠活著走出那裏。可她也隱瞞了一些事情,比如綠洲是最後關頭才遇到的。在那之前,桑陽早已到達了極限,不得已之下燕姬才割肉喂給了他。
其實如果燕姬的血能喝,還不至於到割肉的境地。問題是她的血液裏全是毒,這一點就更不能和桑陽說了。
餘下的這些日子,她隻想抓緊時間和桑陽快快樂樂的過好每一天,才不要讓死亡的陰霾橫亙在兩人之間,也不想讓桑陽的餘生都活在痛苦愧疚之中。
桑陽望著燕姬的手臂不說話。
“別擔心。已經不疼了。”燕姬安慰他,“你想想那些被抓到的俘虜,什麽嚴刑拷打沒經曆過?我已經夠幸運的了……桑陽?”
桑陽低下頭,極小心地吻了吻燕姬傷口的邊緣,好像怕稍微重了點就弄疼她似的。
燕姬呼吸一窒,手臂上的傷已經沒感覺了,隻能感受到他唇瓣的溫柔,心裏卻疼得難受。
不到一年了啊。
這麽好的人,說是要過一輩子的人。可她的一輩子,注定活不到二十歲。
燕姬竭力控製著自己的聲音不顫抖:“桑陽,我們有空去驪山看一看罷。我們曾經去過的,我還想再去一次。”
那是我們許下來世之約的地方,有生之年,我還想再看一眼。
看了,也許來世就還能在一起。
“驪山?”桑陽一怔。
“是啊,驪山。隻是我可不忍心讓你再抱著我飛一路。”燕姬依偎著他,“他們總說我是妖姬,可我從不曾要什麽酒池肉林,也不曾教唆你大興土木,勞民傷財。隻是這回我想為自己的私心任性一次。我想在驪山上修一條路,一年之內就要完工,那時候我們一起走上去,好不好?”
“一年?”桑陽訝然,這太急了。
“嗯,一年。”燕姬說。
一定要趕在一年之內。
我怕來不及。
桑陽看著她,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