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之一的石階,燕姬沒走到一半呼吸就急促了起來。

她的身體大不如前,登山這種體力活,她現在承受不起。

桑陽注意到她蒼白的臉色,關切問:“沒事罷?”

燕姬搖搖頭。

桑陽靜了靜,隱去眼底的擔憂。

燕姬是精通騎射能與男人搏鬥的女子,這點路程不應當使她這樣勞累才是。他留了個心眼,一直注意著燕姬的狀態。

燕姬強撐著又走了一段路,日頭並不毒,她卻已經流下了冷汗,頭腦發脹。她的這副殼子,看似完好,內裏早就腐朽透了。隻要輕輕一戳,就會粉身碎骨。

在又踏上一個台階時,燕姬一個踉蹌,還沒倒下,就被一雙有力的手臂打橫抱起。

“桑陽……”燕姬一怔,“你,你快把我放下。”

桑陽這一抱讓她清醒了點,身後可有那麽多人看著呢。他們這次登山的理由是祭天,十分嚴肅莊重的場合,他抱著她,成何體統。

果然,身後的大臣們已經驚得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這這這,這種場合是摟摟抱抱的時候嗎?燕姬一個能騎馬打獵的北疆女子,怎麽可能連個山都爬不動,竟然還要王抱,簡直豈有此理!

桑陽臉色不算好看,也沒有放下燕姬:“你的身體為什麽會虛弱成這個樣子?”

你還是發現了啊。

燕姬低聲:“大概是病了罷。”

毒入五髒,病入膏肓。

“別說話了。”

燕姬靠在桑陽懷裏,他胸膛的氣息令人安心。

好想,永遠都這麽走下去。

山路很快走到了盡頭。驪山的三分之一高處,早已設起了一個小小的祭壇,用來祭天。

“王,地方到了,您……快把燕姬娘娘放下罷。”大臣勸道。

桑陽沒有理會大臣,而是詢問懷裏的燕姬:“想去山巔麽?”

近侍聞言大驚失色:“王,萬萬不可,前方沒路了呀!”

燕姬說:“想。”

都說天無絕人之路,可當天想要阻撓的時候,就隻能靠人自己的力量。

桑陽淺笑,足下一點。

群臣就眼睜睜看著他們的王抱著燕姬娘娘施展輕功,身輕如燕,往上掠去,不一會兒就沒了蹤影。

隻剩下空****的祭壇無人問津。

人群頓時炸開了鍋。

“這是作孽啊!王不祭天,是會降下天罰的!”

“上麵這麽危險,王怎麽敢……都是那妖姬的唆使!”

顯然,在眾人眼裏,桑陽這個舉動算得上是褻瀆蒼天。而想要登上沒路的山巔,簡直胡鬧。

可他們又沒桑陽那麽高的輕功,隻能在半山腰急跳腳。

已經遠去的桑陽和燕姬把那些議論都拋在了身後。

這回桑陽沒受傷,也不用從山腳下從頭爬起,登頂要比上回容易很多。

驪山之巔。

“一年了,這裏還是老樣子。”燕姬望著一片荒蕪感歎,“什麽都沒有。”

桑陽沒有看山上的風景,而是看燕姬:“燕姬,現在可以告訴我,你的身體……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嗎?”

“……”燕姬轉移話題,“不過那棵樹還在!桑陽,就是我跟你說的,我們曾經許下誓言的那棵樹。你看,我們當時還掛了石頭,刻了我們兩個人的名字……”

桑陽見燕姬回避,抿了抿唇,上前去看那石頭。

青蔥葳蕤的綠樹,枝幹上掛著兩顆小小的石頭,刻著兩人的名字。

桑陽,燕姬。

燕姬在一旁道:“當時,我們就站在這裏,說……”她聲音輕下,“我們下輩子,還要在一起。”

若問燕姬現在有什麽願望,那當然是活下去。可這是不可能的事,那隻能求一個來生。

我們下輩子,還要在一起。

桑陽看著那浸染了鮮血的兩個名字,腦海中忽然有什麽片段極快地閃過。

“我下輩子還要和桑陽在一起。”

“情分沒有可以變成有,比如,夫妻情分?”

“今後有我陪著你,你再也不會覺得孤獨了!”

“桑陽,你不能死。你要是死了,我就不走了,咱們死一塊兒。”

“我隻能活一年了……可就算隻有一年,我也要好好活著,一直一直陪著你,不能在這裏倒下。”

“桑陽,我想給你喂我的血,可我的體內都是毒。對不起……我隻能這樣。”

“桑陽,你餓了罷。沒關係,很快就會有吃的了。”

……

燕姬說著話,沒有注意到桑陽在那一瞬間的顫抖。

“燕姬。”

“嗯?”燕姬別過頭,對上桑陽複雜的眼眸,一怔。

桑陽聲音澀然:“你還要瞞我多久?”

燕姬低頭:“我沒什麽瞞你……”

“你快死了。”他說,“是不是?”

燕姬猛地抬頭,那一刹眼裏的震驚瞞不過桑陽。

“你……記起來了?”不隻記起來了,而且她當時在沙漠裏的一言一行,她以為昏迷的他其實都聽到了。

桑陽垂下眸:“若不是我記起來,你還要瞞我多久?到你死的那天?還是,到死都不肯告訴我。”

他自嘲一笑:“你一定不會告訴我的。你連手臂上的傷怎麽來的都要瞞著我。”

燕姬無言以對。

“就一點辦法都沒有嗎?”他低聲。

燕姬不語。

沒有辦法的。

那毒隻能轉移一次。

然後,藥石無醫。

桑陽見狀,露出一個慘然的笑:“我明白了。”

“桑陽。”燕姬輕歎,“再陪我看一晚月亮罷。”

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

“桑陽,這山上的月亮,怎麽還沒有草原上的大?”

桑陽闔上眼:“你若是想要看草原上的月亮,我帶你去看。”

“不了……草原太遠了,我沒有力氣走了。”燕姬搖搖頭,“桑陽,我累了。”

她真的累了。就連桑陽恢複記憶後,她都沒有多餘的精力去解釋。她已經一個人撐了太久,如今隻想好好睡一覺。

“睡罷。”桑陽溫聲道。

“嗯……”她靠在他肩上,無邊的困倦襲來,很快就陷入沉眠。

桑陽擁著她,獨自仰望天上的月亮。

夜風吹過,樹葉沙沙響動,宛如一首悲慟的夜曲,夾雜著青年的低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