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成晉回頭看他,或許真的隻有在這個時候他能夠體會到蘇嚴這句話的真正含義。多年的爭鬥,多少次的出生入死,為的就是今天的龍袍在身,至高權力。然這一天終於來了,再回首竟發覺多少東西已成蒼海。

時辰未到,周成晉在眾人前呼後傭下來到鳳華宮,在寢殿門口,他看到了裏麵背向自己風冠霞帔的女子。那一片紅色迷了他的眼,也迷了他的心。從她將他救活的那一刻開始,老天爺就給了他們這段緣份。

一時間腦海裏湧現出很多回憶,那一年皇宮裏,她穿著簿紗衣裙隱約露出一身青紫,故意摔倒他身邊。相識便是從那一刻開始。此後相交不多,可她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不由自主的融入他的眼裏。他也從此情根深種,此生非她不娶。

體會過,方知愛情原來如此霸道。寧願承受她的恨也不願意放手任她飛。

——阿夕!你可知道,能與你相守是我此生之夢。你可知道,若是無你,我將從此孤寂,無依無靠。無論將來如何,能與你今日成親,能看到你做我的皇後,即使不久便死,我亦無怨無悔。

“阿夕,我終於娶到了你。”他將她擁入懷中,堅硬的心已經化成水,軟軟的因為她而沸騰。

而此刻方言夕的心卻是冰冷的。即使在他懷裏,她依舊麵無表情。

“這是你想要的,並非是我。若不是因為我的親人和朋友,我會毫不猶豫的死去。而不是陪你穿上這身我討厭的衣服。”

又是一刀劃到周成晉的心頭上,他卻依舊保持著笑容,拇指輕輕摩挲她的臉,欣喜若狂。

從這一刻起,他握住她的手決定此生不放。

他帶著她離開寢宮走上了通往大殿的紅毯上,紅妝數裏,寒風襲襲,一顆沸騰與另一顆冰冷的心撞擊在一起。

——無論我做了什麽你不喜歡的,你都可以恨我。但我對你的愛此生不變。

他相信,隻要給他時間,他一定能夠感化她。

今日的天沒有陽光,隻有冷風。方言夕激靈一下隻覺得天更冷了。是的,冬天來了。

身邊的男人腳步並快,似乎每一步都在配合她的步調。他確實很體貼,可是他不是她愛的那個人。他們之間是仇人關係。

遠目望去,這一條路還有多長?她突然覺得很累,累到想要死去。——阿陌,你在哪裏?

士衛,群臣三呼萬歲,一直到大殿門口。可這個門檻,方言夕卻再也不想走。

“阿夕,時辰到了。”他小聲的提醒,目光停在她的臉上。

“我,我……”方言夕看著他,突然感覺到心髒痛得難受,臉色刷一下全白了。她捂住抽搐的心口開始喘息,頭昏目眩。

噗——

方言夕張嘴噴出一口血水,大殿的門檻上染了一片星星點點的血跡,觸目驚心。

“阿夕,你怎麽了阿夕。”周成晉抱著她軟軟的身子,不可置信。

方言夕抬起頭堅定的目光看著他,雙手緊緊攥著他的衣服,搖頭道:“放手吧,還來得及。”

周成晉驚訝,目光突然變冷。原來無論自己怎麽做,哪怕低聲下氣的讓她恨,她依舊不會多看他一眼。原來即使強求她也不會假裝給他一丁點的愛。

原來到頭來,終究是輸給她,輸給愛。

“不。你答應過我會陪在我身邊的。”

方言夕拚命的搖頭,“我做不到。我也以為我夠堅強,可以用我的一生來換取所有人的生命。可是現在,看著那個大殿,就因為身邊的人不是我愛的人我做不到。我恨,我恨蒼天為什麽要這麽對我,它已經讓我與家人和朋友生生分離,把我丟在這個陌生的世界,卻還要讓我承受失去至愛的痛苦。你隻知奪取我的人又怎知我內心的淒苦。事到如今,我隻求一生。再也不想管任何人的事。”

她寧死也不願嫁給他,不願做他的皇後?

“你殺了我吧,殺了我吧。”

周成晉目光冷怒交替,笑自己癡傻。他怎麽忘了她方言夕不是一般人家的柔弱小姐,她是方言夕,方神醫,名滿天下的神醫。她又何需委屈自己?

這個夢一直都是他自己在做。事到如今該醒了。

“來人。將方言夕拉到宮門口吊起來。”

愛求不到。即使求到也不屬於自己。他醒悟了,在這張龍椅前。

他獨自走向那張龍椅,坐下,聽滿朝文武大臣三呼萬歲。他大笑,狂笑,臉上的喜悅心裏的眼淚。他告訴自己,即使身邊依舊沒有任何人,也要把這張龍椅坐踏實。

報——

一個焦急的聲音傳來,驚動了整個皇宮。

“皇上,大皇子帶領三個營的將士把整個皇城包圍了。”

大皇子帶領三個營的人殺回皇城。這則消息長了翅膀一樣在皇城裏傳開。老百姓紛紛躲回家中關好門窗。一場爭位戰役即將打響。

皇城門口,方家等人被綁的地方先前還有人圍觀,可周謹陌殺回來的消息一傳開,所有人的作鳥獸散,連那些守衛的士兵都紛紛議論,覺得大皇子三個營的人一定會贏。

“爹,我們有救了是嗎?”司徒暖兒張開幹巴的嘴唇,身體因為缺水已經有些發黃。

“一定。”司徒照咳了兩聲,被綁在這裏三天,一天隻能吃一頓,早已經虛脫。

“盈敏妹妹,你要撐下去。我們很快就有救了。”司徒暖兒側過頭,左邊綁著的趙盈敏因為先前爺爺的死而傷心過度,這會兒已經承受不住昏過去。

司徒夫人,白清,姚氏,方俊方棋兄弟,還有方長天,每一個人都接近虛脫。

白清仰頭看天,灰暗的天空連綿不到盡頭。“不知道姐姐怎麽樣了?真的做了皇後嗎?她知不知道太子爺已經回來了?”

皇宮門口,兩名侍衛把方言夕綁在繩子上,吊在宮門口。

四肢和腰上綁著繩子,方言夕腹麵對地,這個姿勢就像人趴著睡覺。不過她的腹部卻是空的,離地十尺。

因為先前鬱極攻心導致吐血,她的身體有些虛弱,這會兒被綁成這樣吊著,別提有多難受。身心俱痛令她窒息。先前多希望一死了之,可現在她不舍得了。因為他回來了。

然而她再次成為周成晉利用的棋子,吊在這裏無非是想以此要挾周謹陌。

“轟隆隆”

天邊突然驚雷乍現,像生生劈開了長空。緊接著寒風加大呼呼亂吹。天空中烏雲密集,隻短短片刻就黑壓壓一片。一場冬天的冷雨就要來臨。

城門口,方長天神情有些激動,“新皇登基,天降暴雨,不吉不利。”

“天怒人怨,新帝必敗。”司徒照閉上了雙眼。

白清無力的掙紮,“姐姐,你一定要好好的,太子爺回來了。”

趙盈敏一動不動我,昏迷過去。司徒暖兒咽咽了口水,“不知道哥哥怎麽樣了。哥哥,快來救我們。”

城門外,大軍壓境。

司徒淩越,許北風,樂伍,銀燕子等人騎著馬紛紛站在周謹陌兩側。望著城頭上的弓箭手,周謹陌眯了眯眼,冷峻的神情裏都是擔憂。

“阿夕他們都在城裏,周成晉定然會拿他們做人質。你們可有什麽好辦法?”

司徒淩越想了想,“首先我們要摸清楚他們的情況。我與城門衛周董安很熟,他對四皇子早就不滿。我趁機找到他,跟他打聽清楚。”

周謹陌:“其實還有一個人我們更容易見到。”

“誰?”

“城北吳家材的吳成才。”

城北有小路可以進城。路雖然不好走不過還是很方便的。隻要找到吳成才就能知道城中的事情。不過司徒淩這張臉認識太多的人,為了安全起見周謹陌安排樂伍去。

景王府裏,周懷敏背著雙手望天空,烏雲密集,一場大雨就要來臨。加上大哥和四哥的爭鬥,北疆的天下到底會落在誰的手裏?

“老鬼。”

身後的婉香驚了一下。她的這個代號主子已經很久沒有叫過了。

“屬下在。”

“趁著大雨,幫我做最後一件事情。”

大雨很快來了,士兵們進了營帳避雨,周謹陌的營帳裏幾個人正在焦急的等待。可是很快樂伍卻倒了回來。原來他正在從城北摸進城,不想在半路上就遇到了出城的吳成才。

吳成才受過方言夕的恩惠,對周成晉了也早就不滿。在聽到周謹陌帶領三個營殺回來的時候他就決定出城,把城裏的情況告訴周謹陽。這對周謹陌來說確實是及時雨。

吳成才把周謹陌走後方言夕他們的情況說了一遍,眾人才知道侯府,太傅府,司徒府居然已不複存在。倒是趙家良,在最後的關頭發揮了重要的作用。

然得知方言夕被迫嫁給周成晉,周謹陌攥緊了拳頭無法控製。還有那十多人被綁在城門口風吹雨打,也隻有周成晉才做得出來。

“大殿下,二小姐的情況,其實很糟糕。”吳成才一直沒敢把重點說出來,就是怕他承受不住。

“怎麽了?”眾人齊聲問。

吳成才眼眶紅紅的抹一把臉,“二小姐沒當皇後,聽說在大殿門口吐血了,還求四殿下殺了她。總之寧死不嫁。後來……”吳成才抹了一把淚水,“後來四殿下盛怒讓人把她吊在了宮門口。”

周謹陌握緊的手發出咯噔一聲,痛到極點。

“吊在宮門口?”

簡真不敢相信,比將人綁在城門口的方法更讓人不能接受。此刻風寒雨冷,方言夕事前還吐了血這身體如何承受得住?

“攻城,不能拖下去。”救下方言夕,救下城門口的人,救下父皇和母後是首要任務。周謹陌沒有絲毫猶豫。

天空還下著大雨,沒有要停下的跡象。此刻皇宮裏的喜氣也被大雨衝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