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無數次見麵那樣,他穿著潔白的靴子,幹淨整潔的衣裳,袖邊埋了金線橫紋,在燈光下閃著微微金光。

那挺拔的身姿,讓人看一眼就不舍離開目光。

夜風吹進來,飄來一陣清淡的香氣,這種味道方言夕很熟悉。在紅樓裏,周謹陌最喜歡點這個味道的香熏。

“阿陌,這麽晚了,你怎麽會過來?”

方言夕笑了笑,將人請進房。大門關上的那一刻,注定了今晚的時間裏隻有他們兩人。

周謹陌笑笑,白淨的麵龐帶著溫和的氣質,舉手投足都透著高貴之氣。

“傍晚聽到你在九妹那裏發生的事,知道你定是受了委屈。特意過來看看。”

“非得這麽晚了還過來?”方言夕似笑非笑,拿起筆繼續抄寫宮廷禮儀。

周謹陌含笑不語,雙手抱胸站在身邊看她寫字,忍不住咦了一聲。

方言夕當然知道他是什麽意思,緊張得手發抖,把剛寫好的和字塗了一塊墨。

“糟糕!”

她放下筆,想找手帕去擦,手在懷裏摸空,隻好用袖子,可是寬大的袖子掃過墨跡未幹的字上,一下子糊了一片。

“小心!”

周謹陌抓住她的手,可惜已經來不及了。

“啊”

毛筆從筆台上滑下去,眼看要塗到寫好的那幾份紙上,方言夕情急之下伸手去抓。可是,更糟糕的事情發生了。

“我的娘哎!”

一不小心,手指扣到墨盒,將墨盒弄翻,墨水灑了一手不說,連她抄好的十幾張紙也全部被墨水打濕。

“怎麽會?”

周謹陌瞪大眼,看看滿桌的墨跡,又看看悲痛欲絕的方言夕。

其實,他很想笑。

從認識方言夕到現在,她給他的感覺是那種嚴謹認真,一絲不苟的人。還是第一次,看到她慌亂的一麵。說實話,他真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這一定不是真的。老天爺怎麽可能這樣對我?”

方言夕看著一手的墨水還在往下滴,辛苦兩個時辰寫好的十幾張也全部暴廢。為什麽會這樣?

她收住欲哭無淚的表情,目露憤怒,轉頭看向周謹陌。以殺人的姿態瞪著他。

周謹陌憋住笑,悄悄退後一步。

“額,阿夕,冷靜,冷靜處理,說不定可以挽回。”

然而,方言夕咬著牙,汙了墨跡的手握成拳頭對著周謹陌。

“都是你的責任,是你的出現毀掉了我的勞動成果。”她冷笑一聲,手就要抓過去,嚇得周謹陌趕緊跳開。

“千萬別衝動!”周謹陌哭喪著臉。

他太了解方言夕,她可是個能武的人。要是打起來,他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說,你打算怎麽賠償我的損失?”

“我……我幫你寫。”周謹陌被逼到牆邊,在黑色爪子下屈服。

一冊宮廷禮儀共十五張,十份就是一百五十分張。

“十份,一百五十張紙,一個晚上全搞定?”方言夕挑了挑眉,擺出女王的姿態。

神威之下,周謹陌不得不點頭。

方言夕馬上換上笑臉,用另一隻幹淨的手將周謹陌拉到桌前,她迅速收拾幹淨,指著旁邊幹淨的白紙,又把墨盒扶正,擼起袖子研墨。

“趕緊趕緊,再過幾個時辰天都要亮了。你必須趕在天亮以前幫我寫完。”

周謹陌卻是愣了神,為何今日的方言夕與往那般不同?

看慣了她解決危機遊刃有餘的一麵,突然感受到她淳樸活潑的氣息,竟是這般勾動他的心弦。一時之間竟著了迷。

一開始,他確實是因為她的才能才想將她攏絡在身邊。可是後來發生的種種,他這顆一向不裝女人的心再也淡定不住。

所以,當初在得知上官朗和周成晉都向父皇求旨娶她時,他萬分著急的找到母後。還好到最後父皇做出擇中的選擇,如了他的願。

“喂,想什麽呢?”

周謹陌這才回過神,吐出一口氣,看到方言夕臉上的粉紅色時,由心的笑了。

“我說你吧,今天到底是怎麽了?平時見了我也沒見你這麽緊張。喂,該不會是對我動心了不好意思了吧?”

“你……”方言夕一邊擦手,一邊冷哼。“太自戀了吧。像我這樣的女人也會對你心動?太子又怎麽了?你就是當了皇帝我見著你也是要繞道走的。”

“什麽話呢你這是,還嫌棄我了不是?”

方言夕指著他的手,“手不能停。趕緊寫。要我說,不是我嫌棄你,是我們八竿子打不著。喂,你這字寫得也太漂亮了吧?”

“你以為像你的,跟狗扒似的。告訴你,我這字還是專門為了你配合你的文化低度,降低了的。怎麽樣,絹秀,細膩。像女人的字跡吧?”

方言夕還真與她自己寫的對比了一下,看著自己橫豎都寫得不好的字,無奈幹笑著把它們揉成一團,扔到牆角去。

回頭看到潔白的紙上,黑色字跡工整秀氣,直讓她有打地洞躲起來的衝動。不過,嘴上要逞幾句強。

周謹陌趁機指揮她去泡茶,去拿宵夜。她又不敢驚動下人,去廚房溜了一圈還是將婆子吵子,她謊稱自己餓了,婆子生火,她下了一大碗麵,臥了兩個雞蛋,滿意的端回房間。

就在她這一前一後的忙活,周謹陌已經抄好了兩份。現下已經是下半夜,算算時間,天亮之前要想完成,恐怕還是太趕了。

周謹陌一聽這麵是方言夕下的,隨手將筆一扔,端了過來。

“趕緊吃,吃完了接著寫。”

周謹陌嘴裏塞滿了麵,含糊不清道:“太霸道了,吃完再收拾你。”

話雖這麽說,他這還沒吃完,方言夕就搶過了碗,將筆塞進他的手裏。

從小到大都是他在呼喝別人,終於有一天,他被這個與眾不同,自天上掉下來的方言夕霸道了一把。

所謂一物降一物,大概就是這個理吧。

方言夕坐在一旁,手托著腮一直看著周謹陌。都說認真做事的女人最美。其實認真做事情的男人也是最帥最迷人的。

正如現在,他端坐於桌前,左手撫袖,右手不停的抄寫,那眉目神情,皆是嚴謹認真。端的是英俊瀟灑,氣質極佳。

“如果這輩子能跟這樣的男人一夫一妻過一輩子,哪怕鄉野田間也是人生樂事。”

她暗自思忖,嘴角帶笑,目光再也移不開。

就這麽一直看著看著,許是離去前想要一次看個夠。

熬到天快亮的時候,她終於熬不住趴在桌子上睡了過去。周謹陌停下筆時,天已經微亮。

“終於趕完了。”

他伸了個懶腰,才發現趴在桌上睡過去的方言夕,看她恬靜的樣子,嘴角隱隱帶著微笑,他突然間覺得看著她入睡是一件多麽幸福的事情。

也隻有在她入睡的這一刻,他才能放任自己的雙眼,仔仔細細的看她。

待方言兒醒來時,天已經大亮。自白清在福忠藥鋪養傷時起,在這鎮國侯府裏便沒有人再敢來喚她起床。

她起床穿衣,看到桌上整齊的放著一疊寫好的宮廷禮儀,心裏陡然升起溫暖。

用過早點,她沒忘記答應過二哥的事,便仔細策劃著婚禮的事。前堂的禮儀自有母親忙活著,她要負責的是二哥的房間的事。

各種裝扮已經開始,她需要操心的是如何能讓鬱雪和二哥一生難忘。思來想去帶著人趕緊上待買了一些食材。每一種食材都是她親自挑選的,確保物品極至完美。

這幾日,她上午替二哥忙著婚事。下午進宮教琴。

自交了宮廷禮儀十遍後,皇後果然沒有再來為難她。她猜測大根是皇後看出了那些字跡是周謹陌的,又或者是周謹陌向皇後說了些什麽話。

這事很快就有了答案。九公主告訴她,這幾日皇後天天詔方玉若進宮,每次都讓周謹陌相陪。

聽此事時,她隱隱覺得皇後在盤算著什麽。如果她沒有猜錯的話,太子大婚的事舉許已經在籌備中。

他終究還是要娶那個女人嗎?

“禦師,你怎麽了?”九公主問。

方言夕搖搖頭,可是機靈的九公主看出來她心不在焉。

“禦師,其實你也喜歡太子哥哥,是不是?”

“沒有。不許胡說。”方言夕隻把她當成孩子,假裝嚴肅認真。

九公主笑道:“不管你喜不喜歡太子哥哥,我都要告訴你一個秘密。是太子哥哥告訴我的秘密哦。”

“人小鬼大。”方言夕寵溺的撫著她的頭。不管怎麽樣還是想知道是什麽秘密。

“昨天你走之後,太子哥哥來找我,詢問了你這些天的一些情況。可見太子哥哥是在意你的。我便問起他和你的事。他告訴我,說他心裏從來隻喜歡你。娶你姐姐為太子妃,完全是為了鞏固朝政。若非身為太子,不能自主決擇。他寧願自己隻是個普通人,與你普通的相遇,相知,相愛。”

這些話,自一個小女孩的嘴裏轉述,看起來相當滑稽可笑。但偏偏,她相信這些話是真的。

從相識以來,與周謹陌所經曆的生生死死,她早已感受到他的內心裏有她的位置。這樣的感情能否一輩子她不敢說,但至少,他對她是真心的。

若非他是太子,她又怎麽會起了逃跑逃婚的念頭?

這一生,她不想爭鬥,不想你死我活,不想麵對血腥。

這一生,她隻願找個平凡的地方,做平凡的事,過平凡的一生。

兩願相悖,不能同時擇取。唯有放棄其一,隨心願而走。

愛情,是一朵盛開的蓮花,不應該沾染俗氣。不如就讓這朵花自由的開,再自由的凋零。

心裏裝了心事,九公主與她聊了會兒天,稱身體不適讓她先離開。這會兒,也知道她心裏不好受。她之所以轉了太子哥哥的話,就是希望方言夕能夠回應這份感情。

方言夕不作多想,隻是覺得心有些沉重,獨自離開挽風殿。

前麵行來一人,穿著翠綠的衣裳,婉若一個精靈在花園裏嬉戲。

方言夕看清來人,不由得吃了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