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山上木屋,已經是天蒙蒙亮了。

一切順利。

晨霧籠罩在山林間,涼風習習,還沒有初秋的燥熱,要是換做平時,鄉親們保準能扛著鋤頭出去壟上二畝地了。

但是此時,他們隻能眼巴巴地坐著等待。

當先過來的是大狼狗,後麵緊跟著的就是楊家貴。

“村長,我們回來了!”

守在門口的村長激動得站起身,幾步走到他們跟前:“家貴,滿倉,你們回來了,一切順利嗎,有沒有遇到官差?”

楊家貴搖搖頭,其他的話一時梗在喉嚨,不知道該怎麽說。

“那就好,那就好,真是上天保佑!”村長高興地衝木屋方向喊道:“回來了,他們回來了!”

他身後的木門逐一打開,男女老少都湧出來圍了過來,大家這一夜都無心睡眠。

楊春泥本來有些昏昏欲睡,但是聽到叔叔回來的消息,立馬就精神了起來,掙脫她娘的懷抱,邁著小短腿跑過去,一把摟住大狼狗:“金剛,你們可回來了!”

伸出手想去抱自家侄女的楊家貴,雙手懸在半空中,有些尷尬地撓撓頭。

好在侄女還算給麵子,慰問完金剛,就來抱他的大腿。

“三叔,三叔,你辛苦啦!”

他的心頓時化成一灘水,摸摸侄女的腦袋,溫柔笑道:“不辛苦。”

楊家全也走到跟前,一把抱起閨女道:“先讓你叔叔把東西放下。”

這麽說著,已經有各家人迎上來幫他們把東西卸下來,夾雜著各種詢問的聲音。

“村裏有人發現你們嗎?”

“難為你把醬缸子也搬來了,重的慌吧?”

“老大,你怎麽沒把家裏那頭小豬帶回來?”突然,一聲尖銳刺耳的老婦人的聲音響起。

眾人轉頭一看,隻見趙來福的老娘正一臉怒意地質問趙來福。

“還有我說的兩件衣服!”趙來福的弟弟趙來喜跺著腳道。

趙來福抹著臉上的汗水,臉色有些窘迫,他又不敢直說村裏的狀況,隻能無力地解釋道:“娘,小豬仔應該是被人偷走了,我沒找到,來喜,你的衣服上山前就沒找到,我又去找了一遍,還是沒有。”

趙老太氣得一把一把地擰著兒子的胳膊,罵道:“你怎麽這麽沒有,這點小事都幹不好,我生你幹什麽,你瞧瞧別人家,一個醬缸子都知道搬回來,你呢,豬仔那麽重要的東西你都不知道帶,不就是留著給人家偷的嗎,你這個敗家子,我打死你!”

趙來福紅著臉任由他娘打,一邊勸道:“娘,你別生氣,輕一點,這麽大聲會有危險的!”

劉強生的娘看不下去了,攔著趙老太道:“趙大嫂,你家收拾東西的時候所有的東西都讓來福夫妻背了,連英子都拿了很多,你那寶貝小兒子和大孫子,可是啥都沒拿。本來,讓來喜背一下豬仔,不就剛剛好?”

趙老太不服氣道:“我家來喜前些天去釣魚腳扭傷了,背不了。”

“我看他在山裏到處躥,也沒見腿不好啊。”

“我說劉家妹子,你幹嘛老是盯著我家老二啊,你那麽好心,怎麽就沒見幫我們家帶一下豬仔呢?”

“你,你真是不講道理,心眼子都不知偏到哪裏去了!”

“要你管,你管好自己吧,就知道挑撥人家母子關係!”

強生娘不是什麽強勢的性格,被趙老太一說,隻是氣得渾身發抖,就是說不出話來反駁。

村長趕緊勸架:“你們都少說兩句,現在是什麽時候了,還不擰成一條繩,誰在無理取鬧,就給我走遠點!”

“說你呢,別無理取鬧!”趙老太指著強生娘道。

“你!”強生媳婦趕緊拉了老娘回自家的木屋。

趙來福夫妻簡直無地自容,一邊給眾人道歉,一邊也拽著老娘進屋,趙老太還在罵罵咧咧。眾人擰著眉頭,好心情都被趙老太給破壞了。

“這趙老太不好相處啊,來福夫妻也太軟了,也不知道去逃荒路上,這夫妻倆會被支使成什麽樣。”

“要不是看在來福夫妻是老實本分的份上,真想把這老太趕走。”

“唉,少說兩句吧,太糟心了,橫豎是他們家裏的事,我們旁人也不好插手,隻要不影響我們自家的生活就行。”

各家就紛紛散去。

村長吩咐道:“大家把東西放了就到我家來一趟。”

村長這才看到兒子和侄子還杵在門口,背上隻背了個竹簍,裏麵也就放了點衣物,輕飄飄的,便有些奇怪:“你們兩個就背了這麽點東西回來,我說的農具呢,都不見了?”

兩個人臉色都不太好,隻訥訥地搖頭。

這時,楊家貴和陳滿倉拉了個扒犁過來:“村長叔,你們兩家的東西還有些在這裏。”

村長看到扒犁上滿滿的都是自家東西,便有些嗔怪:“你們這倆孩子,怎麽還要你們家貴哥和滿倉哥替你們背東西?”

兩人神色裏還帶著驚惶,聽了責備也沒什麽反應,看起來呆呆的。

村長還要說些什麽,卻被楊家貴拉住:“叔,先進去再說吧。”

等大家把東西檢查了一下,發現少了很多,都詢問自家去拿東西的男人怎麽回事,男人們神色冷峻,什麽話也不說,隻是帶了他們一起到村長家的屋子去。

五個去了山下的男人和村長坐在上首,和其他人對坐著,臉色都十分凝重。

村長看著臉色蒼白的兒子和侄子,心中像是墜了塊大石頭,這兩人太反常了,就像是丟了魂魄一樣。這次讓他們兩個年輕人去,也是因為他們平常也挺乖覺,又有家貴他們跟著,應該不會出什麽岔子。

但是,回來後卻是這個樣子,再看家貴他們的神色,肯定是發生什麽了。

“家貴,滿倉,你們這次去,有遇到什麽事嗎,給我們說說。”

楊家貴環視了一圈,站了起來道:“這事也不應該瞞著大家,也瞞不住,不過,大家要做好心理準備。”

眾人心頭都是一緊。

“怎麽了,你們不是都平安回來了嗎,東西也帶回來了,不是挺好的嗎?”

其他四個人也站了起來,搞得眾人心裏更緊張了。

“你們這是?”

楊家貴沉聲道:“各位鄉親,村裏還剩下的四戶人家,都被人殺了。”

這句話真如一道驚雷,把眾人劈得臉上完全失了血色。

“這,這不可能吧?”

“屍體就堆在村裏那棵大樟樹下,男女老少,一個不留,我們親眼看到的。”

有人捂住嘴巴,震驚得尖叫出聲。

有人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也合不攏。

村長渾身冰涼,終於明白他兒子和侄子為什麽這種反應了。

吳秀娘抖著手一把捂住女兒的耳朵,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楊春泥隻覺腦袋“嗡”的一聲,渾身血液好像都凝固了。這種感覺,就像是她前世世界被毀滅的前一刻的感覺。

可是,那時候,這種感覺隻維持了一瞬,就什麽都不知道了。而現在,所有人的反應都盡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