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間辦公室共有兩間屋子。第一間裏有一個灰泥剝落、向外突出的大火爐和兩扇落滿灰塵的窗戶。一個角落裏擺著一台黑尺,用來測量犯人的身高的,另外一個角落裏掛著基督的一幅巨像,屋子牆邊裏站著幾個看守。另外那個屋子裏靠牆坐著二十來個男人和女人,有的則是兩人一對,有的是幾個人一堆,他們在嘰嘰喳喳的說著什麽。窗戶旁放著一張寫字台。
獄長坐在寫字台旁邊,讓聶赫留道夫在附近一張椅子上坐下。聶赫留道夫於是一邊坐下來,一邊觀察呆在屋裏的這些人。
坐著一位姑娘,身材豐滿,臉色紅潤,身穿灰色的連衣裙,還披一件短披肩。她坐在那痛哭流涕的母親身邊,安撫著母親的肩背。正當聶赫留道夫進來的那一刻,她那又好看的大眼睛從她母親的臉上移開,恰巧兩個人的目光碰在一起。於是她馬上轉過頭去,又開始和她母親講話去了。
聶赫留道夫和獄長肩並肩坐在那裏,懷著強烈的好奇心打量著他四周的這一切。突然一個光頭男孩來到他跟前,這個小男孩兒用尖尖的聲音問他:
“您是在等誰?”
聶赫留道夫聽見這話非常驚奇,他看了一下小男孩兒,他的臉認真而聰明,神采翼翼,他告訴小男孩,他在等一個認識的女人。
“怎麽,她是您妹妹嗎?”男孩問。
“不是,不是我妹妹,”聶赫留道夫回答道。
“你是和誰一起到這裏來的?”他問小男孩兒。
“我和媽媽一起來的。她是個政治犯,”小男孩兒自豪地說道。
“瑪麗婭·帕甫羅芙娜,您把柯利亞領走吧,”獄長說,可能覺得聶赫留道夫和那個小男孩兒在這裏說話是不合適的。
瑪麗婭·帕甫羅芙娜就是剛才吸引住聶赫留道夫注意的、長著羔羊一樣的深褐色眼睛的那美麗的姑娘。此時她就站起身來,挺起高大的身子,邁著像男人一樣有力的步子,向聶赫留道夫和小男孩兒這邊走過來。
“他和您說什麽了?問過‘您是誰’呀?”她向聶赫留道夫問道,輕輕地一笑,信賴地看著他的兩眼,樣子那麽坦誠,好像不許人懷疑,她對所有的人向來都抱著純樸、親切、兄弟般的態度。
“他什麽事都想知道,什麽都問,”她說,眼睛望著這小男孩兒,整個麵孔上洋溢著微笑,笑得那麽和善可親,小男孩兒和聶赫留道夫倆人都不禁對她的微笑也報以微笑。
“對,他問我在等誰?”
“瑪麗婭·帕甫羅芙娜,您是知道的,不準隨便和外人談話”獄長提醒說。
“行,行,”她說,伸出白皙的大手拉著柯利亞的小手,返回患肺癆病的年輕人的母親那裏去了,柯利亞的雙眼一直還在盯著她看。
“這是哪家的小男孩?”聶赫留道夫問獄長說。
“他是個女政治犯的孩子。他是在監獄裏出生的,”獄長說,語氣中好象還帶著幾分得意,誇耀他的機構曾經發生過這種希奇事。
“真的?”
“不錯,馬上他就要跟著他的母親一起到西伯利亞去了。”
“那麽,那位姑娘呢?”
“您這個問題我回答不了,”獄長說道,聳聳雙肩。“瞧,博戈杜霍夫斯卡婭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