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天色已經晚了,聶赫留道夫就租了一輛馬車去了監獄。車夫是一個溫和而機智的中年人,馬車來到一條街上,他扭頭朝著聶赫留道夫,指著一棟正在修建的大廈。

“快看,他們在建一棟多闊氣的樓房呀,”他說,就好像他也是這個工程的股東,因此也感到很驕傲似的。的確,那座房子宏偉高大,結構複雜,式樣也新穎。

聶赫留道夫凝望著這棟大樓,看著那些辛苦工作的工人心中想道。

“嗯,這是一棟很糟糕的樓房,”他把他所想的說了出來。

“怎麽說是糟糕的呢?”車夫生氣地駁斥說。“幸虧有了它,讓大夥都有事可幹呀,它可不糟糕。”

“但是要知道,這是在幹沒用處的事。”

“既然建了,它就肯定是有用的,”車夫駁斥道,“老百姓還要靠它養家糊口呢。”

聶赫留道夫默不作聲了,尤其是由於車輪軲轆在作響,難以聽到對方的講話。

在監獄的附近,這輛馬車從卵石路上轉到了一條大路上,這樣交談就容易多了,車夫就又轉過身與聶赫留道夫聊了起來。

“現在城裏的老百姓太多了,”他邊說邊在趕車位子上扭轉過身了來,又為聶赫留道夫指著一大群工人,他們都來自農村,背著鋸子、斧子、短皮襖、口袋正迎麵走過來。

“難道比去年還多嗎?”聶赫留道夫問道。

“多得不得了!現在人滿為患了,多得要命呢。那些老板把鄉下人像木屑子似的扔來扔去。各處都擠得很滿很滿。”

“為什麽會是這樣呢?”

“人愈來愈多,沒有地方能容得下了。”

“唉,究竟為什麽人愈來愈多了呢?為什麽他們一定要離開農村呢?”

“呆在農村無所事事。他們祖祖輩輩所依賴的土地沒了啊。”

聶赫留道夫體驗到一種負傷的人才會出現的那感覺。這種人總以為其他人好像總是在存心來揭他的傷疤。之所以會這樣覺得,是因為隻有痛處才能感覺到旁人在觸碰他。

“難道各地的情況都一樣麽?”他心想。就開始詢問車夫來,他們村裏有多少地,家中的地有多少,為什麽他也要背井離鄉呆在城裏。

“老爺,我們家每個人隻合一俄畝。我們家有三個人的地,”車夫興誌勃勃地說了起來。“我家有父親,有兩個弟弟,有一個弟弟當兵去了。他們都在地裏幹活兒。但是地裏的那一丁點兒活,就一會幹完了。因此,我那個弟弟也打算來莫斯科呢。”

“為什麽不再租點兒地來耕種呢?”

“哪裏還有地租呢?以前的那些地主們都把家產揮霍光了。地都掌握在商人們的手裏。你根本別想從他們那裏租到土地的,他們都自己幹活兒。我們那裏有一個法國佬,把我們過去的東家土地全盤買了下來。他不願意出租,你就是拿他沒有辦法。”

“那是個什麽樣的法國人呢?”

“那個法國人姓杜法爾,也許您可能聽說過吧。他是在一家大劇院裏為演員們做假發。那是份好工作呀,他因此而發家。他收買了我們女主人的所有地產。如今他騎在了我們頭上作威作福,隨意擺布著我們。謝天謝地,他自己倒還算可以。不過他那個俄國老婆卻是一個狼心狗肺的壞東西,上帝呀。她往死裏剝削老百姓。可真是不擇手段。喏,監獄就到了。您在哪裏下車呀?在大門口嗎?要我說他們是不會讓我們進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