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赫留道夫走出門外,再次遇到那個農家姑娘,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左胳膊在胸前輕快地來回甩動著,右胳膊緊抓著一隻紅公雞,緊緊把它貼在自己的肚子上。姑娘走近了東家,放慢了腳步,當她走到他麵前時,停下腳步,向他鞠了個躬。等到他走過去,她才又帶著公雞向前走去。聶赫留道夫沿坡走了下去,又在水井那裏遇見了一個老太婆,身著破舊不堪的線布襯衫,有點兒微駝的背上挑著沉重的、盛了滿水的木桶。老太婆輕輕地把兩隻水桶放下,也是那樣把頭向後一昂,對他鞠躬。

走過這口井就到村子了。那一天天氣晴朗、悶熱,才上午十點就相當熱了。整條大街上彌漫著強烈刺鼻的而又並不是太難聞的畜糞味兒,都是從每戶院子裏剛扒開的糞堆裏飄了出來的,聶赫留道夫正好走過各家院子打開的大門口。

聶赫留道夫恰巧來到第四戶人家的大門口,此時一輛大車從院子裏駛出來。那輛大馬車吱吱咯咯地亂響,裝著堆得高高的畜糞,被拍打得非常結實,上麵還鋪著一麵椴皮席子讓人坐。

這輛馬車沿著夯實的道路向上行去,道路上遍布仿佛燒焦糊的灰黑色糞堆。這個時候一個老人轉身走回大門口,向聶赫留道夫深鞠了一個躬。

“你就是我們那兩位老小姐的侄子吧?”

“沒錯,我就是她們的侄子。”

“歡迎光臨。怎麽,你是來探望我們的嗎?”老人頗有興致地聊了起來。

“是,是。對了,你們的日子過得怎麽樣?”聶赫留道夫問,實在不知道要說些什麽。

“別提了!太糟糕了,”健談的老人拖長著調子說。

“怎麽會這樣呢?”聶赫留道夫一邊問著,一邊走進了大門。

“可也是,除此之外還能造成什麽樣呢?隻有這種糟糕的日子,”老人說,和聶赫留道夫一起走進了院裏。他來到一個敞棚的下麵,在一塊已經清理掉畜糞而空出的地麵的空地上停下腳。

聶赫留道夫隨他一起來到那個敞棚下邊。

“你看,我的家裏一共有十二口人,”老人繼續說著,並用手指了一下兩個女人,她們手中正抓著大叉,頭巾已經從頭頂上掉了下來,站在還來清理出的糞堆上麵,滿臉汗水,“家裏每月要吃掉六普特糧食,但是哪來這些錢呢?”

“你們自己收的糧食無法自給嗎?”

“自己收的糧食?!”老人一邊說,一邊又諷刺地苦笑了一下。“我的收成隻能供三口人吃飯。這次我們一共打了八垛糧食,恐怕就連聖誕節都吃不到了。”

“那你們要怎麽應付呢?”

“我們隻好把一個孩子送出去做工去,然後在您府上借了點兒錢。那點兒錢沒到大齋就用光了,而且稅款還沒有繳上呢。”

“稅款要繳多少?”

“我一戶三個月要交十七個盧布。唉,上帝呀,怎麽活嘛!我自己也被打發去種地了!”

“我能看看你們的小房子嗎?”聶赫留道夫一邊說著,一邊已向前慢慢走去,走過了那個小庭院,從清掃畜糞的地方處,走到了那些還沒有動用過的和剛剛用叉子翻動過而正在冒著強烈氣味的土黃色的畜糞上。

“當然可以,來吧,”老人說,他那兩隻赤腳便向前走去,腳趾間擠出糞汁子來。他跑到聶赫留道夫的前麵,為他打開了小房子的門。

那兩個女人整理了一下頭上的頭巾,把毛格裙子的裙裾拉了下來,一臉驚奇地望著這個衣著光鮮的老爺走進了她們的小屋。這時兩個身穿粗布衣衫的小女孩從小屋裏跑出來。聶赫留道夫低下身子,摘下帽子,走進門廊裏,然後到了一個窄小又髒亂的屋子裏,這裏放著兩台織布機,一股子食物的酸味。屋子爐灶有個老太婆,挽著袖子,**著兩隻既黑又瘦、青筋暴露的胳膊。

“看,咱們的東家來了,”老人說。

“噢,承蒙您瞧得起,”老太婆溫和地說,把挽起的袖子拉了下來。

“我想看看你們的日子過得如何,”聶赫留道夫說。

“呐,我們日子你一看就知道了。這個小屋就快倒了,指不定哪一天就把誰砸死人了。可是老頭子堅持說這房子沒問題。我們就這樣住著,看,像皇帝一樣氣派,”性格開朗的老太婆說,神經質地搖晃地的著頭。“這就要做飯了。我必須給幹活兒的人準備好吃的。”

“你們一般拿什麽當午餐呀?”

“吃什麽?我們的夥食不錯。第一道菜是麵包加格瓦斯,第二道是格瓦斯加麵包,”老太婆微笑著說道,露出已經被蟲蛀壞一半的牙齒。

“不,別說笑了,讓我瞧一瞧今天你們都吃的什麽吧?”

“吃什麽?”老人微笑著說道。“我們吃的很隨便。你讓他看看吧,老婆子。”

老太婆搖了搖頭。

“你想瞧瞧我們莊稼人的夥食呀?我說,老爺呀,你這個人真是太仔細了。想知道一切。我已經說過了吃的是麵包加格瓦斯。另外還有一點兒菜湯,昨天幾個娘兒們送過來幾條魚。瞧,這就是菜湯。喝過了湯就吃土豆。”

“就隻有這些嗎?”

“其它還能有什麽呀,最多在湯裏稍加點兒牛奶,”老太婆微笑著說,望著門口。

“是的,我們日子真糟糕,老爺,真糟糕呀,”老人說道。

“你來看望我們真是太感謝了,”老人說。

過道中的人彼此擁擠著,以便騰出空間讓他去過去。他走出去後,來到了街道上,沿著斜坡又向上走。

有兩個赤著腳的男孩從過道裏出來,一直跟在他的後麵:一個年齡稍微大一點兒的,穿著肮髒的白襯衫,另外一個則穿著窄小的、退了色的桃紅色襯衫。聶赫留道夫轉過頭來看看他們。

“你想到什麽地方呀?”年齡大點的男孩大著膽子問。

“去看看瑪特廖那·哈琳娜,”他說。“你們認識她嗎?”

年齡小點兒的男孩不知怎的突然樂了起來,大男孩一臉嚴肅地問道:

“哪個瑪特廖那?是老人嗎?”

“對了,老年人。”

“噢噢,”他拉長聲音說。“對的,是謝苗尼哈,她家住在這個村邊上。跟我們走吧。菲奇卡,咱們一起帶他去。”

“但是那些馬沒人管了?”

“我覺得,沒事!”

菲奇卡同意了,他們三人就沿著村街一起向坡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