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下諾夫哥羅德到達彼爾姆的途中,聶赫留道夫與卡秋莎隻見到過兩次:一次在尼日尼,犯人們在坐上一條四周安著鐵絲網的駁船之前;另一次是在彼爾姆,在監獄的辦公室裏。這兩次見麵的時候,他都發覺她沉默少語,對他的態度非常冷淡。他問她在防止怎麽樣,是否需要一些東西,她卻回答得含糊其詞,神色緊張,而且他認為,好像她的臉上仍然有一種已經表露過的那種仇視的指責的意思。她這種陰冷的態度讓聶赫留道夫感到非常煩惱,事實上那隻是由於當時希蒙森正在追求她。他擔心在路上,在艱難而又令人消沉的氣氛下,她又會陷入過去自我毀滅的精神狀態之中。在她調到政治犯隊伍後,他這才明白了自己的憂慮的正確,隨著他每一次看見她,他開始留意到在她身上越來越清晰地流露出內心的巨大變化,而這正是他強烈希望從中找尋的。他在托木斯克第一次和她見麵時,她又變得和出發前一個樣了。她快快樂樂,自然地迎接他,向他致謝,謝他為她所做的一切,尤其感謝他把她調到現在的環境中。
經過兩個月後的途跋涉,她內心發生的變化也從她的外表上反映了出來。她消瘦、黝黑,似乎有些變老了。她的眼角和嘴邊出現了皺紋,她不再讓一綹頭發老飄落在額頭上,而把頭發都包在一塊頭巾裏麵。這樣,無論她的打扮和對人的態度,和以前是截然不同的了。她這種潛移默化的變化,讓聶赫留道夫心中非常高興。
他此刻對她產生了另一種新的感受。這種感受與剛開始那種詩情畫意的魅力迥然不同,與他後來所經受過的生理**更不能同日而語,甚至和在法庭判決之後決心和她結婚而引起的盡責的情感以及其中夾雜著的偽裝也不大一樣。這種心情純粹是憐愛和感動,剛開始他在監獄裏同她初次相見時就有過這種感受,後來他去過一次醫院之後,竭力壓製住自己的厭惡心情,體諒她同醫士之間那個虛偽的曖昧事件時,這種感受就更加強烈了。這就是曾有過的那種感情,但有一點不同:當時那種心情是短暫的,此刻卻是持久的。如今不管他在想些什麽,做些什麽,他通常的心情總是這種憐愛和感激,並不隻僅對她一個人,對所有的人都一樣。這種情感仿佛在聶赫留道夫的心靈中打開了一股愛情的暖流,向著他遇見的一切人奔去。
聶赫留道夫覺得他自己在這次整個旅行的過程中,一直處於興奮的狀態,所以對每個人,從押解兵和車夫開始,一直到和他來往的監獄長官和省長為止,情不自禁地表示出了極大的關懷和同情。在這段時間裏,由於瑪絲洛娃已經調到了政治犯隊伍中間,聶赫留道夫就有機會結識更多的政治犯,先是在葉卡捷琳娜堡,後來在途中又認識了和瑪絲洛娃同行的五個男犯人和四個女犯人。聶赫留道夫和流放的政治犯交往之後,徹底改變了對他們的看法。
自俄國革命運動開始,聶赫留道夫對革命者一直沒有好感,並輕視他們。其一,在反對政府的鬥爭中他們所采取的冷酷而又秘密的手段,特別是他們那非常殘忍的手段。其二,他們一直存在著強烈的自以為是的優越感。這些都使他厭煩。然而當他同他們真正接觸後,了解到了他們往往莫名其妙地遭到政府莫須有的迫害,他才意識到他們這麽做是迫不得已的。無論通常情況下所說的刑事犯受到的磨難多虛偽,然而在他們判刑以前和以後,終歸能或多或少看到一些按照法律辦事的痕跡,可是在政治犯們的案件中就連那貌似法律的東西卻一點也看不到,就像聶赫留道夫在他所看到和聽到的所有案件中所看到的一樣。政府對待這些人猶如大網捕撈魚一樣:所有落網的魚全都要拖上岸,然後把他們所需要的大魚挑出來,至於那些小魚,就不搭理了,任它們在河岸上活活地被幹死。政府就是這樣逮捕了幾百名無辜的人,並把他們送進了監獄,有的一關就是許多年,以至他們當中的一些人在獄中得了肺癆病,或發了瘋,或索性自殺身亡。這所有的人,即使從政府的角度來看,通常也是無罪的,但是他們的命運卻取決於憲兵、警官、暗探、檢察官、偵訊官、省長、大臣等人的狀態。像這些官僚,一旦閑得無聊時,或者是要急於表功時,就大規模地搜捕,然後由他自己或上司的心情來決定是要把他們關入監獄呢,還是釋放呢。
要說他們認為自己的事業非常偉大,以及因此而看重自己,以另一上角度看,也是由於政府很重視他們,殘酷地懲罰他們所造成的後果。他們一定要對自己有著相當高的評價,才能承受得起他們所遭受的磨難。聶赫留道夫同他們交往後,對他們有了更深層次的了解,堅信他們不是像某些人所說的那樣是真正的壞人,同時,也不像另外一部分人所想像的那樣是真正的英雄,而都是些普普通通的人。像所有的人一樣,在他們中間同樣是三六九等的。
他們中間有些人之所以成了革命者,是因為他們真正地認為他們有責任與現實的凶惡勢力進行鬥爭。但也存在著一部分人,他們選擇革命活動的目的是屬於投機性質的。不過大部分人都向往革命,卻是由於具有一種冒險和玩命的理想,以便麻木自己的生命作為享樂,像這種感情原本是最常見的、精力充沛的青年人所共同擁有的。他們和普通人的差別以及比一般人優越的地方,就在於他們的道德標準要高於一般人心中所公認的道德標準。在他們之中,不僅要具備清心寡欲、生活簡樸、忠誠可靠、沒有私心的品格,並且認為他們共同的事業要隨時準備犧牲一切,甚至獻出他們寶貴的生命,這就是他們的本質。正是因為這點,在這些人的中間,超過了常人的準則,而且會一直位於常人的前麵,成為少見的道德和情操的楷模;而那些落後分子,隻能成為投和取巧、自以為是、見風使舵、驕傲自大的人。所以聶赫留道夫對他新近結識的這些朋友不僅滿懷崇敬之意,並且還真誠地關心他們,而對其他新朋友,則敬而遠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