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赫留道夫經過一條用木板鋪的路,來到院子裏那最小的房子門口。
“他到了,長官。”外麵的士兵向裏麵報告說。
“嗯,那就讓他進來吧!”一個氣呼呼的聲音道。
“請您從這扇門進去吧,”那士兵說完,便又繼續燒著茶炊。
房間裏有一個軍官正坐在桌子的旁邊,麵色微紅,淡黃的唇髭長長的,身上穿一件奧地利式的短大衣,緊緊地裹住他那寬大的胸膛和肩膀。桌子上鋪著桌布,放著吃剩下的飯菜和兩個空酒瓶。在這個溫暖的屋子裏,除煙草味之外,還濃濃地彌散著一種難聞的劣質香水的味道。軍官看到聶赫留道夫進來,微微地起了下身子,帶著疑問的表情盯住了來人。
“您有什麽事嗎?”他問,不等對方回答,又衝門口喊了起來:
“別爾諾夫!茶炊究竟什麽時候才能喝上哇?”
“馬上就好了。”
“我這就給你點厲害瞧瞧,好讓你牢記在心中!”軍官叫嚷道,一雙眼睛閃露著凶光。
“送來了!”那士兵一邊喊著,邊端上茶炊走了進來。聶赫留道夫等著士兵把茶炊擺放好之後,軍官就開始燒茶。他從旅途食品箱裏取出了一個盛放白蘭地的長頸玻璃瓶和一些阿爾伯特餅幹,然後全都放在了桌布上,這時才回轉過身子來對聶赫留道夫說道:“我什麽地方?”
“我請求您批準我去見一個女犯人,”聶赫留道夫說著,還站在那裏。
“是政治犯嗎?這是法律所不允許的呀,”軍官說。
“不是政治犯,”聶赫留道夫說。
“但是,您坐下來談吧,”軍官說。聶赫留道便坐了下來。
“她不是政治犯,”他又重複了一遍,“她是經過上級長官批準,才和那些政治犯住在了一塊兒的……”
“噢,知道了,”軍官插話道。“是那個黑皮膚的小女人吧?好,可以按你說的辦。您抽煙嗎?”他把那盒紙煙往聶赫留道夫麵前推了一下,然後小心地倒滿兩杯茶水,把一杯推到聶赫留道夫的麵前。“請用茶,”他說。
“多謝。但是我想看看……”
“有的是時間,我派人把她帶來見您不就得了。”
“但是能否讓我去他們的住所看望她,行嗎?”聶赫留道夫說。
“去政治犯那裏?這不符合法律上的要求的。”
“我已經獲準去過不止一次了。換句話說,要是您怕我給政治犯帶什麽物品的話,我可以通過她來轉交。”
“哦,那不行,她要被我們搜抄身的,”軍官說,又笑了起來,這笑聲讓人很不舒服。
“那麽,您可以先搜查我一下嘛。”
“哦,不搜也行,”軍官說著,把酒打開,把酒瓶放到了聶赫留道夫的茶杯前麵。“來一點,好嗎?哦,那隨您的便。不管是誰,凡是住在西伯利亞這個地方的人,如能看到一個有教養的人,就會高興得不得了的。說實話,我們這一行,真是夠苦的。一個人本來已經習慣了另一種生活,如今卻到這來過這種日子,可真是太苦了呀。要知道,人家對幹我們這一行的的確有很大的成見,一提到押解官什麽的,不必說,肯定是一個粗俗的人,但是他們就不想一下:我們這類人來到這個世上來,或許也可以做些別的事情。”
這個軍官那通紅的臉、那香水味、戒指,特別是他那種令人不悅的笑聲,使聶赫留道夫非常反感。但在今天,他不準自己輕視的態度對待準則個人,並且覺得一定要和每個人“一本正經地”講話,這就是他給自己確定的對待人的標準態度。聶赫留道夫聽了這些話,並了解了軍官的精神狀態,於是嚴肅地說:
“我想,您可以想辦法減少犯人的苦難,這樣可以心安些,”他說。
“他們哪裏會有什麽悲痛可言啊?他們其實就是一樣的。”
“他們和我們有什麽區別嗎?”聶赫留道夫說。“他們還不是和大家都一樣。甚至他們當中還有無辜的人呢。”
“當然,他們之中各種各樣的人都會有。沒人可憐他們。其他的押解官絲毫不會心慈手軟的,可是我,盡力而為吧。寧願自己受些罪,也不願讓他們多受苦。別的押解官一遇到點兒什麽事,立即就按照法律行事,要不就幹脆開槍,但是我總是同情他們。還要為您再倒些茶嗎?您再喝點吧,”他說著,又為他倒上茶。
“您想要見的那個女人,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呢?”他問。
“她是個可憐的女人,淪落到一家妓院,在那裏受到了控告,說她犯了投毒殺人的罪。其實她是個挺好的女人,”聶赫留道夫說道。
軍官點了一下頭道:“是啊,經常會有這種事。我對您說,在喀山就有這樣的一個女人,名字叫愛瑪。她本來是個匈牙利人,卻長著一雙地道的波斯人的大眼睛,”他接著說,回想這件事而還禁不住笑了。"“她那模樣可真是漂亮呀,與那些伯爵夫人不相上下……”
聶赫留道夫打斷了軍官的話,又轉到原來的話題上來。
“我想,趁您現在管他們,您可以給他們一些關照的。無疑,您要是這麽做了,您就會感到很快樂的,”聶赫留道夫說,盡可能地把話說得清楚一些,就像和外國人或小孩兒說話似的。
軍官一對發亮的眼睛一直盯著聶赫留道夫,顯然迫切地希望叫他趕緊把話講完,好讓他繼續剛才講的事。很明顯,那個女人的故事讓他非常感興趣,吸引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對,我完全同意你的說法,”他說。“我的確很同情他們的。但是我很想和您繼續談一下那個愛瑪。您猜她做了什麽事了?……”
“我對這些事情毫無興趣,”聶赫留道夫說,“我實話對您說,雖然以前我也是那種人,但是如今我已經非常憎恨這種人的做法。”
軍官驚奇地看看聶赫留道夫。
“那您要再喝些茶了嗎?”他說。
“不用了,謝謝。”
“別爾諾夫!”軍官又叫喊道,“你領這位先生去見瓦庫羅夫。告訴他讓這位先生去那個單獨囚禁政治犯的房間裏,可以讓他在那裏一直呆到點名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