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赫留道夫回到了房裏。管家請聶赫留道夫去吃今天午飯剩下的那菜肴,聶赫留道夫拒絕了。管家卻為夥食和住宿招待不周道了歉,然後就離開了,聶赫留道夫一個人呆在屋裏。

農民們的拒絕並未使聶赫留道夫有多難堪。這裏農民們不相信他,甚至對他很不滿,但是他仍舊覺得心平氣和而快樂。

賬房裏悶熱而肮髒。聶赫留道夫來到戶外,想去花園裏,可是他想到了那一夜,想到了那些被犯罪的往事破壞了的地方就感到很不愉快。他重重坐在台階上,呼吸著溫暖的空氣中濃鬱的樺樹新葉的香氣,看著那暮色蒼茫的花園,當他還是個純真的少年的時候就在這裏度過了一個美好的夏天,夏天的種種情景都浮現在眼前,他覺得此時自己幾乎是身臨其境,和自己一生中所有最美好的時候都一樣。他重新又感覺到,他自己就像當年那個十四五歲的孩子,向上帝禱告,願上帝向他揭示真理,他覺得他此時就像跟尼庫連卡·依爾傑涅夫一起約定,他們將互相扶持過一種高尚的生活,全心地為天下人謀得幸福時一樣。

一輪明月高高掛起,陰影鋪滿了整個的院子。沉寂的夜鶯流連著皎潔的月色,從花園裏傳出呼哨的聲音,又婉轉地唱起來。

聶赫留道夫想到以前他曾在庫斯明斯基時,怎樣考慮他自己的生活,他將來做些什麽,但這些問題上,一直無法解決,對每一件事他都是那麽的顧慮重重。但如今他卻覺得一切是那麽簡單了,自己都感到吃驚。之所以一切變得簡單,是因為他現已不去想會有什麽後果了,而隻是想他應該做些什麽。說來令人奇怪,他自己需要做什麽事,他並不在意,至於要為他人做些什麽,他卻目標明確。現在他非常清楚必須把土地還給農民,因為保留土地是不對。他明白他不應拋棄卡秋莎,而應幫助她,應當不顧一切贖掉他對她犯的罪。他明白他一定要好好研究、弄明白、一切有關審判和懲罰之類的東西。至於這樣做會是什麽結果,他沒有想過。正是這種堅強的信念,才使得他內心無比喜悅。

雨越下越大了,雨水衝刷著屋頂,嘩嘩地流進下邊的一個小木桶裏。聶赫留道夫回到屋中,脫下了衣服,躺在**。

“對啊,要把自己看成是仆人,不要看成主人,”他現在對這樣的思想感到欣喜。蠟燭剛被熄滅,一些蟲子爬了出來,開始叮咬他。“把土地交出去,去西伯利亞,那裏有的是跳蚤、臭蟲、汙穢……這,那算得了什麽,既然決定了,我就能承受。”但他還是對那些臭蟲忍無可忍了。他隻好打開窗戶坐起來,觀賞那飄去遠方的烏雲和重新露麵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