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細雨蒙蒙,門口的垂柳上,雨水匯聚凝成水滴順著枝條滴落,落在剛剛冒頭的青草上,嫩綠的葉子晃了晃,水珠順著葉脈滑入土裏,消失不見。
羅穗穗近乎貪婪的注視著都雲諫清雋的眉眼,一年未見,他清瘦了許多,也長高了些,下頜骨線分明,身姿挺拔,長袍逸地,發間帶著水汽,眉眼間是掩飾不住的疲倦,但依舊俊美,引人視線。
她眼眶陣陣酸澀,這一刻,驚喜,愧疚,懊悔,思念,以及壓抑的種種情感頓時噴發,視線被眼淚模糊,羅穗穗一步步向都雲諫靠近。
“挺好。”
都雲諫冷不丁開口說了一句,隨即神色淡淡移開視線,抬手撣了撣衣袍上的水漬,語氣冷淡疏離,“掌櫃的,四間上房,再備些熱水和飯菜。”
“啊?”
羅穗穗被都雲諫的冷淡模樣唬了一跳,一時間微微愣住,蓄起的淚意減退,抽抽鼻子,看著都雲諫那張溫潤淡漠的臉,哽咽道:“相公,我錯了。”
不管怎樣,先認錯再說。
都雲諫垂在一側的手指尖微曲,隨即輕笑一聲,垂眸嗤道:“掌櫃的請自重,莫要胡言,你我孤男寡女,這話若是叫旁人聽見了,平白讓人誤會。”
“在下不過路過此處,投宿一宿,難不成還得搭上清白?”
丟下一紙沒有頭尾的書信和放夫書,一句錯了就能原諒嗎?
當然不能。
他可不是那般淺薄的人。
恰在此時,宋來財安頓好馬匹,帶著羅生幾人去房間,幾人剛從後院出來就聽見夫妻二人的迷之對話。
幾人僵在原地,宋來財頭頂一排問號,這人不是東家的郎婿嗎,怎的這般說話?
羅生看向喬七,眼神示意道,這就是兩人要說的話?
喬七一臉不可思議,公子千辛萬苦從京都跑到南疆,為的就是說這?
難道不應該是夫妻二人來一個大大的擁抱,互訴衷腸相思嗎?
嚴祁也皺緊眉頭,不解的看向僵執的夫妻二人,一頭霧水,公子怎麽回事,上次來都要書信辭官留下陪著夫人的,今日是怎麽了?
都雲諫麵上帶著疏離的淺笑,眸子卻一片晦暗,讓人看不透。
羅穗穗眨巴著眼,眼淚沾濕了眼睫,粉色的唇瓣翕動,卻沒能說出話來,她從未見過如此模樣的都雲諫,記憶中他確實和今天的模樣差不了多少,溫潤隨和,可卻又好似千差萬別。
羅穗穗頭皮一緊,都雲諫這是生她氣了?
好吧,任誰被莫名其妙的拋棄,都會傷心,會生氣,她承認當初是她腦子進水做了不地道的事兒,如今他生氣也無可厚非。
她此時淚意全無,緊張的搓著衣角,咬了咬唇小心翼翼地開口道:“相公,我知道你生氣,對不起,我向你道歉,我可以解釋,你能不能給我點時間,我給你解釋,別這樣一棒子打死呀。”
“既如此,我換家店投宿就是。” 都雲諫手指緊握,麵上卻神情冷淡,帶著幾分不耐,且作勢就要轉身離去。
他可沒這麽好哄,吃幹抹淨,拍拍屁股就沒了人影,他可不是什麽隨便的人。
羅穗穗見他就要離開,急忙拉住他,祈求道:“唉,別走,別走,別走啊,您,您樓上請!”
看樣子真的氣的不輕啊,罷了,先把人穩住再說。
羅穗穗不敢再多言,苦著臉示意呆立在一旁的宋來財。
宋來財接到示意忙招呼著幾人上樓,羅生和喬七二人麵麵相覷,也不敢多言,對著羅穗穗抱拳施禮,便跟著都雲諫快步上了樓。
羅穗穗站在樓下挫敗的看著都雲諫進了房間,直到房門關上,才不舍的扯回視線,心頭酸澀不已。
自己造作的爛攤子,再難也得也得把他弄回來。
孫七娘不知何時抱著孩子出來,一頭霧水的問道:“東家,你和都郎君這是怎麽了,鬧別扭了?”
這剛來就鬧別扭?
羅穗穗摸了一把眼睫上殘留的濕意,抬手拉住兒子的肉乎乎的小手,一臉惆悵無措:“七娘,都雲諫他好像生我氣了,還生的不小,貌似有點難哄,都不認我了。”
孫七娘一副了然於胸的模樣,關於羅穗穗和都郎君的事她聽羅穗穗自己說過一些,都郎君如今生氣也是情有可原的。
“你說,這要怎麽辦呀?”羅穗穗沒有談過戀愛,她自己又是個不善表達的人,如今完全摸不到頭腦。
上次都雲諫來不是這樣冷淡疏離的罷,雖然她在昏睡,可他們都說他急的和那什麽似的,都要辭了官留在這兒的,如今怎麽回事?
回了趟京都,氣的越狠了?
孫七娘眼珠子一轉,出主意道:“東家莫要憂心,都郎君心裏是有你的,你主動認個錯,投其所好哄哄他,再做些他喜歡的吃食或者喜歡的物件。”
“謝謝七娘,我知道了。”羅穗穗眼聞言頓時前一亮,隨即又苦惱,“都雲諫喜歡什麽呢?”
相處多年,她才發現她好像並不了解他,比如他喜歡的吃食,喜歡的物件,喜歡做的事,她好像通通都不知道?
聽著宋來財離去的腳步聲,都雲諫閃身來到門口,借著半掩的門縫,剛剛好能看到樓下的情景。
羅穗穗和上次見過的那個孫七娘二人相對而立,不知再說些什麽,她沮喪著臉,看起來十分苦惱。
孫七娘抱著孩子不知說了句什麽,她頓時歡喜起來,他此刻都能想象出她麵上的表情,她一定是亮著眸子,眼裏好似盛著星光,唇角翹起,露出兩個尖尖的小虎牙,唇角邊浮出兩個淺淺的小窩。
想到此處,都雲諫抿緊的唇線緩緩勾起,沉寂的眼底也泛起淺淡的笑意,冷凝的眉眼頓時柔和了不少。
他又凝神看過去,孩子正趴在孫七娘的肩頭,咿咿呀呀的說著什麽,還伸著小短手去夠孫七娘頭上的發釵。
孩子已經三個多月了,長開了不少,皮膚白皙,眉眼稚嫩,帶著幾分羅穗穗的影子。
他心頭驀地一軟,嘴角笑意加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