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應該是又要重新結婚啦。”
“她在守寡嗎?”另一個問。
“我不知道……不過你應該記得上一次她是帶著孝來的……不然的話就是她在交易所裏賺了錢啦。”
這時沉默了一陣。接著他作了結論:
“這是她的事情……所有到這裏來的女人,我們哪能都刨根問底呢。”
然而雨丹似乎在想心事。前天晚上他同經理室有過一番激烈的爭論,他覺得已經被判了刑。在這次大促銷以後,他被解雇是必然的。許久以來他的位置就已經開始動搖了,從上一次盤存人們便指摘他沒有達到預定的營業數字;這最主要是那種慢性的食欲的發作輪流著要吞掉他了,也就是在這個機器的本身的旋轉中間他這部裏的一切明爭暗鬥要把他扔出去。人們可以看得出法威埃的曖昧的苦心——悶在地底下將顎骨咬得吱吱響。他已經得到被提升為主任的承諾了。雨丹是知道的,不但沒有扇他的舊同伴的耳光,如今倒把他看成一個十分堅強的人。一個如此冷酷而模式恭順的家夥,曾經是他用以暗害羅比諾和布特蒙的!這讓他大吃一驚而又要顯得尊敬。
“順便告訴你,”法威埃又說,“你知道她不走啦。有人剛剛看見老板向她拋媚眼哩……我賭一瓶香檳酒,真的。”
他說的是黛妮絲。從這一櫃台到另一櫃台,這些流言更繪聲繪色了,從不斷稠密起來的顧客的潮水中間穿過去。絲綢部尤其激動,因為人們下了大賭注。
“倒黴鬼!”雨丹放聲說,他像從夢驚醒過來一樣,“我沒有跟她睡覺真讓我後悔!……那樣我今天就舒坦啦!”
等他看見法威埃在笑,這句話就使他臉紅了。他也同樣假裝著笑,為了挽回他那句話接著又說,就是這個家夥使得他失去了他在經理室的希望。這時,他被一種強烈的念頭纏住,最後他對那些在顧客的侵襲下東奔西走的售貨員們大發脾氣。但是突然間他又微笑了:他剛才看見了戴佛日夫人和居巴爾夫人慢慢地走過來。
“今天,夫人,我能為您做點什麽事嗎?”
“不,謝謝,”昂麗葉特回答。“你瞧,我是來走走的,隻是好奇。”
當他留住她,他便把聲音放低了。他的頭腦裏構思出了一個計劃。他諂媚她,大罵這個店家:他對它厭煩透啦,情願走開讓這變得更加混亂。她聽他這麽說,非常開心。她本人想要把他從樂園裏挖出去,所以向他表示等四季商店複業的時候,要請布特蒙讓他擔任絲綢部主任。這件事算是定下,兩個人都放低聲音悄聲商談,那邊居巴爾夫人在瀏覽著陳列品。
“我可以送給您一束堇花嗎?”雨丹又大聲說,手指著擺著三四把作為贈品的花束的一張桌子,這是他從收銀台拿來準備送給職工的。“啊!不,我不要!”昂麗葉特向後退了一步大聲說。“我不想參加這次的婚禮。”
他們是心照不宣的,他們交換著隻有他們自己才懂的眼光重新笑著分手了。
等到戴佛日夫人在找居巴爾夫人,她叫了一聲,看見她跟瑪爾蒂夫人在一起了。後者有她的女兒瓦郎蒂諾陪伴著,在各部裏不停歇地走了兩個多鍾頭了,這是一種購物狂的症狀,她總是要到精疲力竭和混亂不堪才從這種症狀中脫出身來。她已經逛過了家具部,那裏展覽的一套白漆的房間家具能改裝成年輕姑娘的一間大寢室,逛過了絲帶部和圍巾部,那裏用白皮紙裹著白柱子,逛過了零星雜貨部和飾紐部,那裏有用紐扣紙板和針包著的辛苦編成的巧妙的紀念品,用白色的穗子圍邊,逛過了帽襪部,今年在那裏人們秉息在觀望一個巨大裝潢的場麵,那個裝潢照射出用三米高的字寫成的婦女樂園的名字,是在紅色短襪的底子上用白色短襪構成的。但是瑪爾蒂夫人特別熱衷於新創辦的各部;沒有她來參加揭幕式是辦不成一個新的部門的;她匆匆忙忙地走來,什麽都買。她在女帽部已經度過了一個鍾頭,這一部設在二樓上一個新房間裏,她翻空了櫥櫃,取下了擺放著兩張桌子的紫檀木帽架上的帽子,她把各種白色的帽子,無邊帽和頭巾全都讓她自己和她的女兒試戴過。然後她下樓到了靠街一層上在靠近大廳最裏麵領帶部後麵的女鞋部,這一個櫃台是在當天創辦的,那些陳列的玻璃櫃子迷住了她,她站在那些天鵝絨鑲邊的白綢子拖鞋和路易十五式高跟白緞麵子的短筒靴子和鞋子前麵邁不開步子了。
“啊!親愛的,”她結結巴巴地說,“真是難以想象啊!他們有款式齊全的不平常的無邊帽。我選了一頂給自己,一頂給我的女兒……還有那些鞋子,你說是吧?瓦郎蒂諾。”
“真是從未見過,”那個年輕姑娘表現得像一個女人的豪放情態接著說。“那裏有二十法郎五十生丁的靴子,啊!那些靴子!”
一個售貨員跟著她們,拖著那把永久不變的椅子,上邊已經堆滿了一大堆的東西。
“瑪爾蒂先生的情形怎樣啊?”戴佛日夫人問。
“我想,還可以,”瑪爾蒂夫人回答,這一句唐突的問話格格不入地打斷了消費的狂熱,使她狼狽不堪。“他還始終在那邊,我的叔父在今天早晨一定會去看他的……”
可是她話沒說完,就樂極了叫了一聲。
“你們看,那不是真可愛嗎?”
幾位夫人走了幾步,發現前麵在中央大廳裏,夾在絲綢部和手套部中間,有一個新開辦的花卉和羽毛部。在天窗耀眼的光輝下,一片龐大的花叢,一個橡樹般高大的白花束。下麵點綴著一些花樁子,有堇花,鈴蘭花,水仙花,雛**,各式各樣花**的纖美的白花。還升起了一些花球,有帶點肉色顯得很柔和的白玫瑰,有尚未染上洋紅的團團簇簇的白牡丹,有閃著黃色星點的細絲的白**。而且花卉一直是向上升,神秘的大百合花,春天的蘋果花枝,含香的丁香花束,一片無窮盡的花一直上升到二樓上,像是隨著這群白花的氣息飛揚起來的一些鴕鳥毛的羽飾、一些白色羽毛,漂浮在上方。整個一角都是一些附屬裝飾品和橘花的花冠。那裏有一些金屬製的花卉——一些銀製的薊花和麥穗。在那些洋紗、絲綢和絲絨之中,在簇葉和花冠裏,一滴滴的膠汁作成了露珠狀,成群的飛鳥變成帽子,有一些黑尾巴紫色的鵯鶥和肚子上如彩色霓虹般變化的七色鳥。
“我要買一根蘋果花枝,”瑪爾蒂夫人又說。“你們說行嗎?這真誘人……還有這隻小鳥,你看,瓦郎蒂諾。啊!我要把它取下來!”
這時,居巴爾夫人在人群的漩渦裏停下了,她開始厭煩了。最後她說:
“好吧!你去買你的東西。我們要上樓去啦。”
“不要,等等我!”另一個大聲喊。“我也要上樓去……樓上有香水部。我一定要到香水部去看看。”
這一部是昨天開辦的,設在閱覽室的隔壁。戴佛日夫人因為害怕樓梯的阻塞,就說要乘電梯上去;可是她們不得不放棄了這個念頭,在電梯的門口排了一長隊的人。最後她們上了樓,從飲食間前麵走過去,那裏混亂不堪,一個稽查不得不節製人們的食欲了,隻允許貪吃的顧客小批小批地走進去。就在飲食間,這幾位夫人已經聞到香水部的味道了,一種像從小袋子裏滲出的沁人的香氣,把整個大廳都熏香了。人們在爭相搶購一種香皂——該店特製的樂園香皂。在玻璃櫃台裏,在水晶板的架子上,排列著一罐罐的潤膚劑和香膏,粉盒和胭脂盒,香油瓶和化妝水瓶;另外細刷子、梳子、剪刀、香藥瓶,有一個專門的櫥櫃。售貨員們把他們所有的白瓷壺和白玻璃瓶子加以巧妙的裝飾。但是最讓人興奮的,是在正中央的一座銀噴泉,一個牧羊人站在一片花叢上,從那裏一刻不停地流出了一股堇色的水流,在金屬盤子裏響起了音樂。一種美妙的香氣向四周飄散,路過的女人們向裏邊浸濕她們的手帕。
“到那邊去!”當瑪爾蒂夫人挑了洗浴藥、磨齒粉和美發水的時候,她說。“現在好啦,我跟著你們走吧。找德·勃夫夫人去。”
可是在中央正樓梯的平台上,她們又被日本貨吸引住了。自從慕雷拿冒險當娛樂、連他自己也沒想到會有巨大的成功,在相同的地方設置了一個擺著幾件舊古董的小陳列桌以來,這一個櫃台已經擴大了許多。很少有部在創辦時是像這樣沒有起色的,可是現在到處堆著一些古銅、古象牙和古漆器,它每年有一百五十萬法郎的生意,它把整個遠東的古董搬了來,有些旅行家替他到皇宮和廟堂去搜羅。此外還要創辦幾個部門,他們準備在十二月裏試辦兩個新部,以便填充冬天淡季的空檔:一個書籍部和一個兒童玩具部,這些部也必然會不斷擴大而且清除了附近的生意人家。用四年的工夫就足夠使日本貨部把巴黎全部愛好古董的顧客吸引至此。
盡管戴佛日夫人心懷怨恨發誓什麽東西都不買,這一次她卻在一件細巧雅致的象牙製品前投降了。
“把這件東西給我送回去,”她在附近的一個收銀台匆忙地說。“是九十個法郎吧?”
等到看見瑪爾蒂夫人和她的女兒埋頭在挑選一些挑著擔子賣的瓷器,她便拉住居巴爾夫人又說:
“我們在閱覽室再碰麵吧……我真的要去坐一會兒了。”
到了閱覽室裏,這兩位太太不得不站著。圍著那張鋪滿了報紙的大桌子,所有的椅子都被人占去了。有些胖男人挺著肚子仰躺著在讀報,絕沒有客氣的讓出他們的位置來的想法。幾個女人在寫信,鼻子一直碰到紙上,仿佛要用她們帽子上的花把信紙遮起來;不過,德·勃夫夫人並還在那裏,昂麗葉特不耐煩了,這時她看見了瓦拉敖斯,他也在找他的女人和嶽母。他鞠了躬,最後他說:
“她們一定是在花邊部裏,拉都拉不出來……我去看看。”
而且在他離去以前他還仗義豪爽地給她們找到了兩個座位。
在花邊部裏,人群時刻都在增長。白色的大展覽用最纖美的和最珍貴的白色物品贏得了了勝利。那裏的敏銳的**——一種瘋狂的欲望的衝擊,讓所有的女人都著了魔。人們把這一部改成一座白色教堂。一些絹網和一些鏤空花邊從高處垂落下來形成白色的天空,有一片雲紗把晨光遮擋。繞著柱子吊掛著馬林花邊和瓦郎西恩花邊,和舞女的白色裙裾,形成了一片白色波動一直垂到地麵。然後在四麵八方,在所有的櫃台上,是雪一樣的白色,有像氣息般輕飄的西班牙絹花邊,有在細密的網格上繡著大花朵的布魯塞爾花邊,有手工的刺繡和圖案顏色較濃的威尼斯刺繡,有阿郎鬆刺繡和富麗堂皇的布魯日花邊。這像是服裝之神在那裏建造了他的白色的天幕。
德·勃夫夫人徘徊在陳列品前,心裏有一種難舍的欲念,要把手伸進織物裏去,和她的女兒走了好半天後,才決定要杜洛施拿阿郎鬆刺繡給她看。他先是拿出了一種仿製品;可是她要看的是真正的阿郎鬆,她不滿意這些三百法郎一米的小裝飾,她要那些上千法郎的下擺裝飾,八九百法郎的手帕和扇子。櫃台上馬上鋪滿了一堆奢侈品。稽查茹夫在一個角落裏,一刻不停地盯著德·勃夫夫人,盡管後者表麵上逍遙散步,他卻站在從群中間不動,露出淡然的態度,眼睛始終盯在她身上。
“有手工刺繡的圍巾嗎?”伯爵夫人問杜洛施。“麻煩你拿給我看看。”
這個店員已經被她們耽擱了二十分鍾的時間了,可是她的氣派堂皇,有著一個公爵夫人的身材和聲音,他便不敢加以拒絕。不過他很猶豫,因為店員受到告誡不許把珍貴的花邊成堆地擺出來,而且上個星期他讓人偷盜了十米的貴重花邊。但她同他講條件,他便讓步了,把那堆阿郎鬆刺繡放開了一會兒,到他身後邊一個抽屜裏去拿她要的圍巾。
“您瞧,媽媽,”勃郎施說,她在旁邊找到一個裝滿廉價小瓦郎西恩花邊的盒子,“可以拿這個當枕頭。”
德·勃夫夫人沒有回答。她的女兒轉過了她那鬆軟的麵孔,看見母親兩手插進花邊中間,正要把阿郎鬆刺繡的裾飾放進她的大衣袖口裏去。她看來並不詫異,她本能地向前一步擋住她,這時茹夫突然站到她們中間了。他彎下腰來,對著伯爵夫人耳邊,很有禮貌地悄悄說:
“夫人,請跟我來。”
她短暫地反抗了一下。
“可是為什麽呢,先生?”
“請隨我來,夫人,”稽查維持原有的聲調反複說。
她的臉上現出了苦惱,眼睛向周圍迅速地掃了一圈。然後她服從了,又恢複了她那高傲的風采,隨在他身邊走去,像是一個皇後一樣信賴著一個副官的保護。擠在那裏的顧客甚至沒有一個人看見了這個景象。拿著圍巾又回到櫃台的杜洛施,張大了嘴,看到她被帶走:怎麽!她也是的!這麽高貴的夫人!難道所有的人都要搜身啦!沒被帶走的勃郎施,遠遠地跟著她的母親,她滯留在摩肩擦背蒼白麵色的人群中間,一方麵覺得有義務不能丟棄她的母親,一方麵又怕跟母親一起被扣留。她看見母親走進了布爾當寇的辦公室,她隻在門前徘徊。
剛剛被慕雷擺脫掉的布爾當寇,正好也在那裏。照例,這些有名望的人犯了這一類的偷盜,是由他來宣判的。很久以來茹夫便在窺探她,曾經把他的懷疑稍稍告訴給布爾當寇聽;因此,當稽查把這事向他提及了一兩句的時候,他並不感到驚異;再說,他的手上,曾經辦過這類不同尋常的案例,他曾說女人對服裝的追求一旦著了迷便什麽事都能作得出來。由於他必須顧全經理和這個女盜竊平素的交際關係,他便對她表現得十分的禮貌。
“夫人,一時的意誌薄弱,我們是原諒的……我請你考慮一下這樣做會給你帶來什麽後果。如果有其它人看見了你把花邊藏進去……”
可是她憤怒地截斷他的話。她,一個小偷!他把她當成什麽人啦?她是德·勃夫伯爵夫人,她的丈夫是養馬場的總監,可以進出宮廷的。
“我知道,我知道,夫人,”布爾當寇穩靜地回答。“我很榮幸地認識您……首先請你把你身上的花邊拿出來吧……”
她再次表示抗議,她不許他再多講一句,她裝得很到位,甚至流出了一個被侮辱的高貴夫人的眼淚。如果不是他,其他的人都會動搖了,都會害怕犯了無可救藥的錯誤,因為她恐嚇他為了報複這樣的侮辱要把這件事訴諸法庭。
“請你注意,先生!我的丈夫要向內閣報告的。”
“好吧,看來你也不比其他人懂道理,”布爾當寇不耐煩地大聲說。
“既然如此就要搜你啦。”
她還是不讓步,她信心滿滿地說:
“就這樣吧,你們搜吧……可是,我要警告你們,你們是拿你們的店在冒險。”
茹夫去找了兩個胸衣部的女售貨員來。他回來的時候,向布爾當寇報告,這位夫人的女兒留在外麵,還沒有離開門口,他請示是不是也得把她帶進來,雖然他並沒有看見她拿什麽東西。主管人永遠是公平的,看在道德麵上,決定沒必要她進來,以免一個母親在她的女兒麵前出醜。這時兩個男人退到隔壁的一間房裏去,兩個女售貨員便搜查伯爵夫人,甚至脫掉了她的衣裳,要查查她的胸部和屁股。除了藏在一隻袖口裏的十二米每米價值一千法郎的阿郎鬆刺繡的裾飾之外,她們在她那扁平而暖和的胸口,找到一方手帕、一把扇子和一條領帶,總共約一萬四千法郎的花邊。一年以來,德·勃夫夫人受著難以壓抑的強烈欲望的侵擾這樣偷竊。這種症狀日趨惡化和擴大,一直變成了她生存上的一種不可或缺的快感,把她一切謹慎的理智都驅除了,而由於這是她在大眾眼皮底下拿她的姓名、她的自尊心和她丈夫的崇高地位來冒險,所以也就愈發感到刺激。現在她的丈夫允許她掏空他的錢袋,雖然她滿口袋裝著錢,可是她還是要偷,為偷而偷,像是一個人為了戀愛而戀愛,她在欲望的鞭策下,在神經失常的病態裏,她無法滿足的奢侈的貪欲,就把她從前走過大店家所感到的巨大而強烈的**在她身上發展起來。
“這是有人設好的圈套!”當布爾當寇和茹夫再次回來的時候,她喊叫著。
“有人把這些花邊塞到我身上來的,啊!在上帝麵前,我起誓!”
現在她拚命地大哭起來,癱在一把椅子上,穿著沒有扣好的衣裳抽泣著。主管人把女售貨員打發走了。然後他露出穩靜的態度又說:
“夫人,我們很樂意為了你的家庭的原因把這件遺憾的事情壓下去。可是首先你得在這樣寫明的一張字據上簽個字:‘我偷了婦女樂園的花邊”以及花邊的詳細品種和這一天的日期……還有,隻要你什麽時候願意帶來兩千法郎贈給窮人,我便可以把這張字據還給你。”
她又站起來,重新抵抗著大聲說:
“我絕不會簽字的,我寧可死掉。”
“你不會死掉的,夫人。不過我要預先警告你,我就要派人去找警察了。”
於是發生了一個可怕的場麵。她辱罵他,她嘀嘀咕咕地說男人們這樣折磨一個女人是無恥的。她那女神般的美貌,她那莊嚴堂皇的肉體,陷入一種下流的憤怒。之後,她試圖軟化他們,她用他們母親的名義向他們懇求,她說她要拖住他們的腳。直到看見他們仍然冷冰冰的,鐵麵無私的樣子,她便忽地坐下去,用一隻顫抖的手寫下字據了。筆淌出墨來;寫出幾個字:“我偷盜了,”她發瘋似地用力寫,差不多把那張薄紙都蹭破了;同時喘息著反複說:
“喏,先生,喏,先生……我被迫屈服了……”
布爾當寇接過那張紙,小心地折起來,當著她的麵放進一個抽屜裏去,說道:
“你看這種事太老套了,因為有些太太,在她們說過寧可死掉也不簽字以後,一般地都忘記了來贖回她們所掛念的單據……總之,我保存著它看你怎麽辦吧。你自己評判一下吧,這個是否值兩千法郎。”
她扣好了她的衣裳,又恢複了她的全部高傲,現在她總算付出了代價。
“我可以走了嗎?”她發出簡短的聲調問道。
布爾當寇已經關注到其它的事情上去了。根據茹夫的報告,他決定解雇杜洛施:這個售貨員太糊塗了,經常叫人家偷了東西去,他對他的顧客完全沒有威力。德·勃夫夫人又重問了一遍,等到他們同意了,她便用一種凶得能殺人的目光罩住了他們兩個。她有一大堆的粗話沒說出口來,隻從她的嘴裏冒出一聲類似能上俗劇的喊叫。
“該死!”她說著砰的一下關了門。
在此期間,勃郎施並沒有遠離那間辦公室。她不清楚裏邊發生了什麽事,茹夫和兩個女售貨員來了又去使她慌亂了,她心裏浮現出憲兵、裁判所和監牢的情景。可是她張開大嘴呆住了:瓦拉敖斯來到她的麵前,這位才做了一個月的丈夫,還在讓她對於他們之間的親呢感到不自在;他看見她那種癡呆的樣子有些吃驚便問她。
“你媽媽呢?……你們走散了嗎?……回答我呀,你叫我心裏不安哩。”
她找不到一句妥帖的謊話來說。她在窘困中把聲音放得十分低。
“媽媽,媽媽……她偷了東西……”
什麽!偷了東西?終於他明白了。他妻子的浮腫的麵孔——那副被恐懼嚇得無血色的麵具,把他嚇壞了。
“偷的是花邊,就像這樣子,放進袖口裏,”她結結巴巴地繼續說。
“你看見她做的嗎?你給她望風了嗎?”他喃喃說,認為她是同謀,他渾身冰冷了。
他們必須止住談話,有幾個人已經轉過頭來。充滿痛苦的躊躇使得瓦拉敖斯有一陣一動也不動。怎麽辦呢?他剛決定要走進布爾當寇的房間,這時他看見慕雷從大廳走過去。他讓他的妻子等著他,他抓住了老同學的胳膊,斷斷續續地把這件事匆忙地講給他聽。慕雷趕緊把他領進自己的辦公室,把這事可能的後果告訴他讓他平靜下來。他向他肯定地說他無需出麵幹涉,他解釋這類的事將來會用什麽方式解決,他本人對於這種偷竊絲毫不以為然,似乎他老早就料到了。然而瓦拉敖斯,當他不用害怕會被立刻逮捕的時候,卻仍然不能用優雅平靜地承受這種變故。他倒在一把太師椅裏,現在他稍微清醒一點了,他盤算著自己的事悲歎地大談起來。這是真的嗎?他和一個有偷竊行為的家庭結合了!為了取得那位父親的歡心便糊裏糊塗結了婚!慕雷看著他哭泣,對於這種幼稚的粗暴感到驚異,一麵回想起他從前的那種裝模作樣的悲觀主義。他不是聽見他三番五次地感歎人生的最後的空虛嗎?不是說在這樣的人生裏他隻能找到有些滑稽的惡行嗎?因此為了讓他的朋友放寬心,慕雷開了一會兒玩笑,用親切的尋開心的話語勸他冷靜。可是瓦拉敖斯忽地憤怒起來:他絕對不能保持他那臨於絕境的哲學了,他整個的資產階級的教育演變成要求節製的憤怒,迸發出來反對他的嶽母。隻要在他身上稍微發生一點人類的不幸——這種不幸是他冷冷地嘲笑的——這個大言不慚的懷疑論者便被打得流血了。這是令人厭惡的——人們把他們家族的名譽拖到泥濘裏去,世界似乎搖搖欲墜了。
“好啦,你安靜點吧,”慕雷滿懷著憐憫心總結地說。“我不想再跟你說一切發生了的事情也就等於什麽都沒有發生,因為這在此時此刻似乎並不能安慰你。但是我相信,你應該去把你的胳膊伸給德·勃夫夫人,那樣作要比傳出流言來更加明智……真是見鬼!你這個人不是公開地說在宇宙的一切下流行為麵前要保持冷靜和蔑視的嗎!”
“你注意!”瓦拉敖斯天真地叫起來,“那是這種事情發生在別人身上的時候!”
可是他站起來,他依照著他的老同學的勸說去做了。兩個人回到大廳裏,這時德·勃夫夫人從布爾當寇的房裏走出來。她體麵堂皇地接受了她的女婿的胳膊,而且慕雷用一種殷勤的尊敬態度向她鞠躬,他聽見她說:
“他們向我道了歉。真的,這種誤會多可怕呀。”
勃郎施又跟他們會合了,她跟在他們的背後走著。他們慢慢地消失在人群中。
慕雷獨自一人沉思著重新從各部走過去。這件事曾經把煩擾著他的內心鬥爭排遣開了,可是現在它的熱力又增長了,讓他決心去進行一次最大的拚搏。他心裏升起了一種完全模糊的聯想:這個不幸的女人的偷窺,這種被打倒在惡魔的腳下的、被征服的顧客的最後瘋狂,使他想起了黛妮絲的高傲和複仇的形象,他在自己的脖子上感到了她那勝利的腳踝。他在中央樓梯的高處停住腳步,他觀望著這個龐大的內堂好長時間了,他的成群結隊的女人在裏麵擠來擠去。
六點的鍾聲就要敲響,外麵的日光消散了,漸漸地照不到裏邊的大廳,各個廳房裏已經昏暗無光,陰影慢慢地襲來。在這還沒有消散盡的日光裏,一盞又一盞,電燈亮了,那些不透明的白色球體如明亮的月亮分布在各個櫃台的遙遠的深處。這是一片凝聚得令人眼盲的白光,如褪色的繁星的反射般散布著,趕走了遲暮。然後,當全部燈光亮起來的時候,人群中發出一陣狂歡的響動,在這燈光的照明下,白色的大展覽發射出神聖的仙境般的光彩。好像是這片奔放巨大的白色也變成了光輝在燃燒了。白色的歌曲飛舞曙光般燃燒的白色裏。一道白色的閃光從麻布和白洋布的蒙西尼大廳裏噴射出來,就像是從東方的天邊最先點亮天空的一條光亮亮的帶子;另外沿著米肖狄埃大廳,零星雜貨部和紐帶部,巴黎產品部和絲帶部,投射出如遠方的小山的影像,有珍珠母鈕扣、包銀的青銅和珍珠的白光。但是中央的內堂最能唱響冒著火苗的白色歌曲:圍著柱子波動的白洋紗,罩著樓梯的白色斜紋布和被褥料,像旗幟那樣卷起來的白色床墊子,在空中飛舞的白色花邊和鏤空花邊,猶如一片如夢境的青空,又如在天國般炫目的白色上的一條通路,那裏正在慶祝一個未知的女皇的大婚。絲綢部大廳的天幕像是巨人的臥室,有它的白窗簾、白紗和白絹,綻放出來的光彩遮住了人們可以望見新娘的白色**的目光。再沒有比這更讓人眼花繚亂的了,這是一片由各種白色形成的白色光輝,這是一片如在白光裏下雪似的星光的粉末。
慕雷一直注視著那群在熊熊火焰中的女人。她們的黑影生機勃勃地浮現在蒼白的背景上。長長的漩渦衝破了人群,這一天大傾銷的狂熱猶如在一陣迷糊中過去了,混亂的人頭波浪般滾動著。人們開始走到門外,零亂的織物散布在各個櫃台上,金錢在銀櫃裏叮當響著;同時那些被剝光搶光的顧客們,半身頹廢地,好像在一家暖昧的旅館裏喂飽了**欲、滿足了一種不正當的欲念,正要走出去了。是他把她們控製到如此的程度,是他用他那無窮無盡的堆積如山的商品,用他的降價和退貨,用他的豪爽仗義和廣告,讓她們要對他表示謝意。他甚至征服了一些媽媽們,他用一個暴君的獸性統禦著一切,導致這種放縱毀壞了許多人家。他的創造帶來了一種新信仰,那些教堂,漸漸人跡稀少了,從此一些無心的靈魂,被他的大百貨商場吸引住了。女人到他的店裏來消磨那些空閑的時間,度過她們從前在禮拜堂裏所度過的打著寒噤和憂慮不安的那些時間:這是對消費的一種神經質的熱情的需要,這是跟丈夫的一種抗爭,這是超越了美的神聖的肉體不斷革新的朝拜。如果他關了店門,馬路上將會發生一場動亂,人們將發出絕望的呼喊,仿佛被禁入懺悔室和聖壇的信徒們一般。他看見她們在十年以來日漸增長的奢侈裏,不管何時,固執地穿過了巨大的金屬建築的骨架,沿著懸空的樓梯和浮橋。迷到極致的瑪爾蒂夫人和她的女兒,在家具部中間閑逛著。被小孩子們纏住的布爾德雷夫人在巴黎產品部脫不開身了。然後又來了一群人,德·勃夫夫人一直挽著瓦拉敖斯的胳膊,後麵跟著勃郎施,到了每一個部都要停一停,這位夫人仍然敢用她那高尚的氣派打量著織物。但是,從這人山人海的顧客中,從這充滿著生命、鼓動著欲望、像給某一個王公舉行眾望所歸的婚禮而布滿堇花花束的大海裏,慕雷終於認出戴佛日夫人的**的上胸,她正跟居巴爾夫人一起待在手套部裏。盡管她懷有嫉妒的怨恨,卻也在購買東西,於是他感覺到他又最後一次地成了主人,他把她們踩在他的腳底下,在炫目的電燈的燈光下,她們像是他可以從中抽取財富的一群家畜。
慕雷邁著機械的腳步順著各個大廳走去,他心情恍惚地投身到人群地擁擠的裏去。當他抬起頭來,他發現自己到了新創辦的時髦商品部,這一部的幾麵玻璃窗對著十二月十日街。在這裏,他的額頭抵著玻璃,又停了一下,他在望著人們走出去。落日把白色房屋的屋頂染黃了,這美好一天的蔚藍色的天空黯淡下來,一片遼闊的純淨氣息讓人神清氣爽;同時在已被遲暮掩蓋的街道上,婦女樂園的電燈投射出像日落時時照耀在水平線上的凝固的星光。麵對著歌劇院和交易所,排列著三排停留的車輛,籠罩在黑暗中,那些馬具還一直反射著活躍的光輝,那是一盞燈籠的亮光,是銀銜轡在閃爍。每一秒鍾都有一個穿製服的小夥計的喊聲叫著,於是就有一輛街頭馬車開過來或是一輛私人轎車離開了,裝上一個顧客,然後響起嘹亮的馬蹄聲走遠了。長排的車輛現在減少了,從這一邊到另一邊在關閉車門聲、揮鞭聲和集在車輪子當中的步行人的嘰嘰喳喳聲中,六部車子帶頭滾動著。這像是持續不斷的發放,像是一片顧客被輻射,被帶往這個城市的四方去,發出如水閘似的轟響把這個店家掏空了。而樂園的車輛,大金字招牌,在高空中飄揚的旗幟,被夕陽的紅光照得熠熠生輝,夕陽的紅光在這片斜傾的照明下顯得如此巨大,令人想起了那個大怪物般的廣告,這個集合體的房舍連同它不斷豐滿的羽翼,吞並了附近一帶,一直延伸到郊區遠方的森林。擴張開來的巴黎的靈魂——一片遼闊而甜蜜的氣息,在清爽的傍晚裏酣睡了,它長久溫柔地愛撫著那人群漸漸消失了的最後在街道上通行的一大串車輛,把他們帶進黑暗的夜裏。
慕雷的視線茫然了,他這時感覺到在他的身上貫穿著某一種偉大的東西;在那讓他的肌肉發抖的勝利的寒顫裏,麵對著被征服的巴黎和女人,他突然間感到一種虛弱,一種意誌的虛弱,這種虛弱又反過來把他打倒在一種更優越的力量下。這是在他的勝利之餘甘心受人征服的一種不合理的需要,這是一個戰士在他獲勝的第二天要屈服在一個孩子的調戲之下的無聊舉動。幾個月以來一直在和自己對抗的他,就在今天還發誓要撲滅自己的**的他,卻忽地一下子讓步了,他感到強烈的頭暈目眩,他要去做自己曾經相信是糊塗的事情,而且自以為很幸福了。他如此倉促地下定的決心,使他在瞬間有了那樣的一種精力,讓他覺得在這個世界裏隻看見了她。
當天晚上,在最後一餐以後,他在他的辦公室裏等待著。他像一個要拿自己的幸福作賭注的年輕人那麽顫抖著,坐臥不安了,他不斷地回到門邊側耳傾聽店裏的喧嘩聲,那些店員正在外麵折疊東西,被混亂的商品一直埋沒到肩膀上。每一次的腳步聲,都讓他的心髒陣悸動。他感到一陣激動,匆忙衝向前去,因為他聽見了遠處一片聽不清的響動逐漸高漲起來。
這是那個帶著款子的郎姆緩緩地接近了。這一天,款子的分量那麽重,收進的現金有那麽多,都必須有兩個小夥計陪著他來。在他身後,約瑟和他的一個同伴被那些袋子——巨大的袋子——壓得直不起身來。像是一些扔在他們的背上的石灰包;同時他拿著紙幣和金子走在前麵,一個紙夾子裝著滿滿的票子,兩個錢袋掛在他的脖子上,重得使他歪向右邊斷了胳膊的那一邊。他流著汗喘著氣慢慢地穿過店的內部從那些情緒高漲的店員中間走了過來。手套部和絲綢部的人開玩笑地伸出援手來幫他減輕他的負擔,呢絨部和毛織品部的人們盼著他跌一跤,那樣,金錢便會撒往各部的四麵八方去。隨後,他必須爬上樓梯,越過浮橋,還要向上爬,在建築的骨骼裏轉圈兒,麻紗部、帽襪部和零星雜貨部的人們目光都追隨著他,張著大嘴出神地望著這筆在空中行走的財富。到了二樓,時裝部、香水部、花邊部、披肩部的人們虔誠地排成一行像是在聖容經過的道路上。從附近的四處,響起了嘰嘰喳喳的聲音,人們向這頭金牛犢致敬,掀起了一片喧嘩。
慕雷打開門。郎姆進來了,後邊跟著兩個小夥計,腳步踉蹌;雖然他正喘不過氣來,卻還有力氣喊道:
“一百萬零兩百四十七法郎九十五生丁!”
終於到了一百萬了,在一天之內搜刮了一百萬,慕雷向往這個數字已有很久了!然而他作出了憤怒的樣子,像是一個人在期待中變成了被討厭的人了那樣,露出了失望的表情不耐煩地說道:
“一百萬,好啊!擺在那兒吧!”
郎姆知道他喜歡這樣看著巨大的款子擺在他的寫字台上,然後才把它們存放到總賬房的金庫裏去。這一百萬把寫字台鋪滿了,壓碎了文件,幾乎打翻了墨水瓶;金子、銀子和銅錢把錢袋撐破了,從袋子裏流出來,散成一大堆,這一堆亂七八糟的款子,像是還帶著暖氣和生命從顧客的手中跑出來。
老板的淡漠使那位會計很傷心,在他走出去的那一刹那,布爾當寇來了,他快樂地喊叫著:
“是吧!這一次我們做到啦!……我們掙到了一百萬!”
可是他注意到慕雷發熱症似的恍惚神情,便明白了而且靜下來。他的目光裏放射出快樂的光芒。在短暫的沉默之後,他又說:
“你已經決定了吧?天哪!我支持你。”
突然慕雷站在他的麵前,發出他的危難時刻的那種可怕的聲音叫起來:
“好男兒,我跟你說,你是太高興啦……是吧?你相信我是要完蛋啦,你正要露出你的牙齒來。你當心吧,我是不會叫人家吃掉的!”
布爾當寇被這個洞察了一切的鬼男人的不留情麵的攻擊弄得狼狽不堪,喃喃說:
“怎麽回事呀?你在開玩笑嗎?我一向是很佩服你的!”
“別撒謊了!”慕雷更凶暴地說。“你仔細聽著,我們認為結婚會葬送了我們,是愚蠢的想法。難道那不是必需的健康嗎?那不是生命的力量和秩序的本身嗎!……好吧!是的,我的親愛的,我要和她結婚,可是如果你要有所動作,我也會照樣把你扔出去。真的!你也會像其他人一樣的,布爾當寇!”
他打著手勢叫他退出去。布爾當寇感到自己大勢已去了,在這一次女人的大獲全勝中被清除了。他走出去。恰好黛妮絲走進來,他向她深深地一鞠躬,心神恍惚了。
“啊!你總算是來了!”慕雷溫柔地說。
黛妮絲激動得麵色發白。她剛得到最後一個壞消息:杜洛施把他被解雇的消息告訴她了;她試圖挽留他,說要去給他說情,可是他非常固執地準備離開,留下來有什麽用呢?他為什麽要來打亂這些幸福的人們呢?黛妮絲滿腔是淚地向他道告別。她自己不也是在盼望被人遺忘嗎?一切都要完了,她從未感覺到需要像現在這樣,鼓起僅剩的力氣來忍受這次的離別。如果她有足夠的勇氣壓製下她的心情,在幾分鍾之內她便能夠獨自走開了,到遠處去哭泣。
“先生,你要見我嗎,”她冷靜地說。“而且,我也要來謝謝你對我所有的好意。”
在進門的時候,她看見了寫字台上的那一百萬,而這種金錢的鋪排叫她傷心。在她的上方,埃杜安夫人的肖像嵌在金像框裏,她那豐滿的嘴唇上永遠保持著的微笑,像是在守護著這個地方。
“你不是決心離開我們嗎?”慕雷顫著聲問道。
“是的,先生,一定要走的。”
這時他捉住了她的雙手,在他壓抑自己長時間地冷漠對她之後,他的愛情終於爆發出來了,他溫柔地說:
“假如我和你結婚,黛妮絲,你還是一定要走嗎?”
可是她抽出了雙手,像是遭受了嚴重的打擊之後掙紮著。
“啊!慕雷先生,我求你,不要說了!啊!我已經很痛苦啦!……我不能這樣!我不能這樣!……上帝作證,我就是為了躲開這種痛苦才要離開的!”
她用斷斷續續的話繼續替自己辯解。這個店裏的閑言閑語已經讓人痛苦不堪了嗎?他願意讓她在別人眼裏和在他自己眼裏像一個娼婦的樣子嗎?不,不,她要拿出勇氣來,她要盡力阻止他去做這種荒唐事。而他呢,倍受折磨,安靜地聽她說話,熱烈地反複說:“我要這麽做……我要這麽做……”
“不,這是不可能的……我的弟弟們怎麽辦呢?我是立誓不結婚的,我不能夠把兩個孩子交給你吧,是不是?”
“他們也會是我的弟弟……答應我吧,黛妮絲。”
“不,不,啊!放開我,不要逼我了!”
他慢慢地軟下去,這最後一步逼得他發瘋了。到底是為什麽呢?已付出了這樣的代價,她還要拒絕嗎?從遠方,他聽見那為他創造財富的三千個職工的喧嘩聲。而那可憐的一百萬也擺在這裏!這筆錢像是一種諷刺,使他痛苦,他要把它扔到街上去了。
“你走吧!”他滿眼含淚喊道。“去找你心愛的人吧……就是因為這個對不對?你曾經告訴過我了,我早該明白的,不應該令你受更多苦。”
她被這種徹底的絕望嚇呆了。她的心都快要蹦出來了。可是,她像小孩子般急躁地撲上去摟住他的脖子,她也在流著淚,結結巴巴地說:
“啊!慕雷先生,我愛的是你呀!”
最後的一陣聲響從婦女樂園爆發了,這是大夥兒的歡呼聲。埃杜安夫人的肖像和她那塗著色的雙唇依舊在微笑著。慕雷坐在寫字台上,坐在他不再看得見的一百萬上。他沒有放開黛妮絲,他狂熱地把她緊緊地摟在自己的懷裏,跟她說她現在可以走了,在瓦洛額度一個月的假,堵住人們的嘴,然後他親自去接她,把完好的她好好地接回來。